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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大明版摩斯电码,撞上了AB卷

    一场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两天,直到八月三十的五更,才算歇住。

    天刚透亮,号巷里还汪着一层浅水,顺着砖缝往明沟里淌。

    朱橚踩着半湿的青砖,慢悠悠晃进了“寒”字号巷。

    寒字号,名副其实。

    晨风贴着湿墙灌进来,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食指上勾着内外帘那道门的钥匙,一边走,一边哗啦哗啦地转,活像个巡监的牢头。

    只可惜,这牢头自己也出不去。

    监临署白墙上的炭痕,昨夜添到了第十三道,凑成两个“正”字,外加一个缺了两笔的。

    十三天了。

    经义、公文、策论,三场考下来,贡院里安静得出奇。

    最大的动静,不过是“昃”字号一个举子吃坏了肚子,半夜被号军拿软兜抬了出去。

    再就是逮着两个夹带的。

    一个把小抄卷成发簪模样插在头顶,搜检时骗过了号军,直到答题答到一半,低头磨墨时那根“簪子”自己掉了下来。

    另一个更绝,拿明矾水把半部《春秋》抄在衬衣上,干时白布一块,偏偏号舍漏雨,浇了他个透心凉,他脱袍拧水,号军提灯一照——满背经文,字字分明。

    两桩案子,都没等朱橚赶到,巡场御史已剥了襕衫、上了大枷,拖到龙门底下示众去了。

    利落得很。

    可朱橚心里,反倒越来越不踏实。

    太顺了。

    顺得像一盘棋下到中盘,对面那位敢许人状元的高手,竟一颗子都没落。

    总不至于,人家压箱底的本事,就是在贡院里买通几个小吏,弄些上不得台面的旁门左道吧?

    巡场号军添了三倍,号灯通宵不灭,十几天下来,网里捞上的尽是些小鱼小虾。

    “难不成,真是一群只会放狠话的?”

    真要如此,他这半个月的牢,可就坐得太亏了。

    伙房的馒头一天比一天硬,昨日那个,他拿去砸核桃,核桃没碎,馒头先崩了个角。

    夜里还得听梁寅的呼噜隔着帘门往里钻,一声赶一声,跟拉大锯似的。

    ……

    “当——当——当——”

    三声云板,沉沉地在湿漉漉的号巷里来回撞荡。

    辰时正,第四场开考。

    这一场,便是叫江南士林颇为忌惮的新学科目。

    刻工连夜刷出的题纸分进号舍,五千多个熬得面色发青的举子几乎同时撕开封皮,紧跟着,满贡院全是倒抽凉气的声音。

    朱橚背着手,嘴角压都压不住。

    这一场,他等了许久。

    昨夜卷印封存之时,他还特意在旁看了一眼,想瞧瞧这些满腹经纶的士子,究竟能在新学面前撑过几分。

    卷面铺开,六成是实务根基:民生营造、河渠水利、军需转运、工艺测算,外加几道考验推演与变通的格致小题。

    余下四成,考博物学与格致原理。

    最要紧的,是题型。

    将近八成的题,都是后世考生做梦都躲不开的模样——选择题,填空题。

    四个选项里分高下,或在空格中见真章。

    不会便是不会,再厚的经义底子,也填不出那一个正确答案。

    锁院那几日,梁寅头一回见着这卷式,吹胡子瞪眼道:“四个里挑一个,闭着眼都能蒙中两成半!这是抡才大典,还是庙会抽签?”

    朱橚笑眯眯回了一句:“那就劳烦梁会长闭着眼,蒙一张满分给本王开开眼。”

    梁五经一张老脸,当场憋成了猪肝色。

    朱橚另有一层心思,没说出口。

    文章高下,考官能讲出一百种道理,甲乙丙丁,却是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答案早已定死,考官便再难从字句之间做文章。

    真到了考场上,满腹锦绣的读书人才算尝到了其中滋味。

    “暑”字三十一号里,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举子正对着一道圆囷积米的填空抓头发。

    暑字号,同样名副其实,那一脑门子的汗,比三伏天还旺。

    《九章算术》里的老题目,他年轻时分明读过,可这斛法,到底是一尺六寸二分,还是二尺七寸?

    算盘珠子拨过来又拨过去,汗珠子砸在草稿纸上,洇开一个个小圆圈。

    朱橚路过,往他草稿上瞄了一眼。

    二尺七寸,那是粟。

    这位老兄要算的,是米。

    做八股,肚里没货,还能搬几句圣人语录垫垫场子。

    算学却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算不出那个数,你把《十三经》倒背如流,空格也还是空格。

    一时间,号巷里全是算盘珠子的脆响,一阵密过一阵,像骤雨砸在瓦上。

    朱橚听着,只觉格外悦耳。

    ……

    又巡过几条巷子,走到“藏”字号巷口时,他脚步忽然一顿。

    满巷噼啪声里,偏有一丝声响,扎进了他那双行伍里熬出来的耳朵。

    “笃、笃。”

    很轻,像指节叩在木头上。

    停两息。

    “笃、笃、笃。”

    又停。

    “笃。”

    算盘声是碎的、乱的,这声音却一下是一下,有板有眼。

    秋收冬藏。

    看来这藏字号里,真藏着点东西。

    朱橚眯了眯眼,放轻脚步,循声摸了进去。

    号舍之间只隔一道单砖薄墙,号板就架在两侧的砖槽里,这边一敲,那边听得真真切切。

    七号舍里,一个尖下巴的年轻举子歪着身子,耳朵几乎贴到墙上,笔尖悬在卷面,大气都不敢出。

    隔壁八号,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目沉静,算盘打得又快又稳。

    每算完一道,便拿镇纸在靠墙那侧的板沿上,不轻不重地叩几下。

    一下是甲,两下是乙,以此类推,四下便是丁。

    碰上填空,先长长刮一道,再敲数目。

    墙那头,尖下巴听一阵,落一笔,嘴角越咧越开。

    朱橚立在墙角的阴影里,看得叹为观止。

    好家伙。

    这是……摩斯电码?

    人家摩斯老先生还得四百多年才投胎,大明贡院倒先把电报房开张了。

    只可惜,敲错了地方。

    朱橚往墙上一靠,抱起胳膊,非但不急着拿人,反倒看起了戏。

    敲吧,尽管敲。

    这一场的卷子,有两套。

    三个月前议定新学卷式,他便私下给格致院递了句话,把后世考场上最缺德的一招,悄没声地搬进了大明——AB卷。

    单号一套,双号一套,外表看去毫无二致,连题目排列都像是从同一块木版上印出来的。可细处早已被格致院重新排布,题目之间暗藏差异,若不逐字核对,根本察觉不出其中玄机。

    双号卷那座圆囷,算出来是四百五十斛,单号卷那座,装的却是八百斛。

    七号,单。

    八号,双。

    隔壁每敲一下,这边卷子上就多埋一颗雷。

    朱橚在心里替那尖下巴记着账:第六题,错;第七题,错;第八题填空,抄得一丝不苟,错得板上钉钉。

    抄到第十一题,那人得意得肩膀直抖。

    朱橚却看得意兴阑珊。

    坐镇半个月,原以为能钓上一条大鱼,结果咬钩的,就这么两只啃饵的小虾米。

    罢了。

    他直起身,踱到八号舍门口。

    那青年一抬头,瞧见门口那人袍子上张牙舞爪的织金蟠龙,手一软,镇纸险些砸了脚面。

    朱橚竖指抵唇,从他僵住的手里,轻轻抽走了镇纸。

    “笃、笃、笃、笃。”

    墙那头,尖下巴毫不犹豫,落了个“丁”。

    朱橚嘴角一勾,手腕一抖——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墙那头没了动静。

    尖下巴的笔悬在半空,眉头越拧越紧,恨不得把耳朵嵌进砖缝里。

    十几下?

    哪来的第十几个选项?

    正茫然间,门框上“笃”地又响了一声。

    朱橚已挪到他门口,屈着指节,似笑非笑:

    “别数了。”

    “方才那两道,是本王替你敲的。”

    尖下巴猛一回头,那条蟠龙晃得他眼前一黑,“殿、殿”了两声,人已经从号板上出溜了下去。

    朱橚朝巷口一扬下巴,四名锦衣校尉应声而至。

    “七号、八号,串通传递,卷子封存作废,人押到仪门外跪着,等考完,一并交刑部。”

    八号那青年一出号舍,就扑在地上直磕头:“殿下饶命!学生只收了他家二十两银子,号签也是他家托人换的……”

    朱橚眉梢一挑:“连号签都换得动?去查,经手的书吏一并拿了。”

    他瞥了眼八号被收走的卷子,字迹清爽,前十几道竟无一错漏。

    “可惜了。”

    那青年一怔,随即嚎啕大哭着被拖了出去。

    左右号舍的算盘声齐齐一滞,好半晌才又轻轻响起,再没人敢碰一下墙。

    朱橚掸了掸袍角,踱出巷口。

    日头不知何时钻出了云层,照得巷子里的积水泛起一片碎金。

    连敲墙这种笨法子都得使上,可见银子在这贡院里,至多也就买得动个发号签的小吏。

    到这一步,他才发现,自己这些日子摆出的阵仗,倒像是架着大炮去打了一只偷粮的小雀。

    ……

    九月初一,申时二刻。

    明远楼上,收场的号角吹了三通。

    第四场,终了。

    “收卷——!”

    号军挨间收卷,锦衣卫一路押着,点数、入匣、贴封,一间不落。

    龙门一开,五千举子乌泱泱涌了出去。

    有人仰天大笑,有人扶墙干呕,还有一个揪住来接他的老爹,头一句便是:“爹!一斛米到底积几尺啊?!”

    号舍里的风波至此落幕,真正决定这一科高下的,却是接下来这场无声的较量。

    明远楼下,弥封所与誊录所灯火通明。

    朱橚捧着热茶坐在监临椅上,看着他亲手搭起的这条“流水线”,一节一节地转动起来。

    头一道,弥封。

    卷首姓名、籍贯、三代那一截折过去,拿桑皮纸糊死,骑缝压印,另编红号。

    从此这份卷子姓甚名谁,只剩一串编号。

    第二道,誊录。

    两百名誊录书吏一人一案,排得跟军阵似的,案上不见墨,只有朱砂。

    举子的原卷叫墨卷,誊录生照着一笔一画抄成朱卷。

    错字照抄,墨团照描,多空一格也得原样空着。

    擅改一字,以舞弊论。

    第三道,对读。

    两人一捧墨卷、一捧朱卷,一念一对,逐字勘过,盖上戳记。

    墨卷随即锁进铁柜,锦衣卫轮班把守。

    能送进内帘、摆上十八房考官案头的,只有一摞摞朱红抄本。

    字,是誊录生的字。

    号,是弥封所的号。

    至于这份卷子的主人究竟是谁,天知地知,考官不知。

    一切,正如他所料。

    朱橚抿了口茶,心里那点得意,总算慢慢浮了上来。

    笔迹没了,名字没了。

    就算有人往考官府上塞过一万两黄金,考官拿到手的,也不过是一张张红纸,他上哪认去?

    除非,卷子自己会开口,报出主人的名字。

    朱橚想到这里,自己先乐了。

    这半个月,蒋瓛四处探查蛛丝马迹,妙云在府中筹谋应对,他在贡院熬干了一宿宿的灯油,满心以为塘底趴着条吞天大鳄。

    结果他这条被老朱扔进塘里的苦鲶鱼,游了半个月,连根水草都没碰着。

    最大的风浪,就是两个敲墙的。

    “得。”

    他往椅背上一靠,幽幽叹气道:“出去之后,非找父皇讨工钱不可。”

    罢了,左右只剩阅卷定榜这几日。

    等内帘那几位老先生把前六十名贡士排定,他盖上监临大印,就能拍拍屁股回府。

    当初掰指头数的十五天,压根没把阅卷算进去,好在若是顺当,正赶得上重阳。

    朱橚闭上眼。

    有炤那小子怕是又长了一圈膘,豆豆那张抹了蜜的小嘴,这半个月又不知哄住了几个。

    还有妙云那碗虾仁馄饨。

    这回,他非得先吃三碗,再往榻上一倒,便是父皇亲自来敲门,也得等他睡醒再说。

    ……

    只是他忘了一件事。

    真正藏在暗处的猎物,从来不会先露出自己的影子。

    九月初八,酉时初。

    内帘,至公堂。

    夕阳压着明远楼的飞檐一寸寸沉下去,把半座贡院染成了旧铜的颜色。廊下那几盆锁院时还只是青骨朵的菊蕾,不知何时已开得满廊金黄,风一过,花影便在门槛上轻轻摇晃。

    明日,便是重阳。

    七个日夜熬下来,十八房层层筛出的三百余份拔尖朱卷,终于尽数摞上了三堂案头。

    今夜,三位主考要从中定出前六十名贡士,排定名次,再由他这个监临钤印封存,留待殿试。

    十几支牛油大烛下,刘三吾居中,梁寅、戴良分坐左右,卷子分作两摞:取,或不取。

    朱橚坐在客位的圈椅里,案前摊着王祯的《农书》,琢磨着给图上那架筒车添副齿轮,琢磨着琢磨着,书页半天没翻,烛芯倒剪过了两回。

    起初,他只觉得有些静。

    这七天,隔着一道帘门,他都听得见至公堂里的吵嚷。

    梁寅为一篇八股取不取,能跟房官争上半个时辰;戴良驳起人来引经据典,满堂哑口;刘三吾居中调停,左一句“梁公息怒”,右一句“戴公且慢”,一盏茶能续上五回水。

    可今夜到了最要紧的定名次,堂上反倒只剩朱笔落纸的沙沙声。

    一份卷子,刘三吾看了,圈了,推给梁寅;梁寅看了,圈了,推给戴良;戴良看了,也圈了。

    取。

    下一份,刘三吾只扫了几眼,便搁进了“不取”。

    梁寅没吭声,戴良也没吭声。

    再下一份。

    又下一份。

    朱橚先还觉得省心,吵了七天,总算吵出了默契,早定完,早回家睡觉。

    可不知从哪一份起,这份省心,渐渐变了味。

    他在漠北追过元军的骑兵,在海上撞过倭寇的伏船。

    仗打得多了,他最信不过的,从来不是震天的喊杀,而是草原上那一阵忽然连虫鸣都停了的静默。

    此刻这满堂的诡静,就是那个味道。

    朱橚的目光,从书页上慢慢抬了起来。

    烛光下,三位主考各自垂着眼,手里的朱笔一下一下,落得又快又稳。

    那摞“取”字的卷子,不知不觉,已经垒得老高。

    烛火轻轻一跳。

    他捏着书页的指尖,一点一点收紧了。

    ——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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