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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回家

    火车是早上十点多的,到庄里已经是下午一点点多。出站口风大,李柏拎着两个大箱子,刚站定就听见有人喊。

    苏敏她妈穿着件枣红色的棉袄,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看见他俩,先喊的是闺女,然后目光落到李柏身上,又喊了一声小柏。

    李柏两只手都占着,只能冲她点头:"阿姨好。"

    "喊什么阿姨,"老太太上来就夺箱子,"该叫妈了。"

    苏敏在旁边咳了一声:"妈,还没那一步呢。"

    "早晚的事,我先把称呼占上。"老太太拎起箱子就走,那箱子二十多公斤,她拎得四平八稳。李柏在后头看着,没敢吱声。

    路上老太太问长问短,工作的事,期末考得怎么样,廊州冷不冷,公寓暖气行不行,食堂的饭吃不吃得惯。

    老太太听完,扭头跟苏敏说:"比上回话多了。"

    "妈,他这是熟悉了。"

    "去。"老太太笑了

    到了家,苏父正在楼下跟人下象棋。看见他们回来,手上的棋没停,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回来了,然后又下了两步,忽然把棋盘一收,跟对面老头说改天再杀,起身就走。对面老头在背后喊你丫又耍赖,他也不回头。

    上楼的时候李柏想帮忙拎东西,被老爷子拦了:"你歇着,坐了仨小时车,腿都坐木了还逞什么能。"

    晚上吃手擀面,汤上飘着葱花,卧了个煎蛋,边上码几片酱牛肉,一撮酸豆角摆在碗沿。

    李柏拿起筷子,先吃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说:"阿姨,这面比上回的还好吃。"

    桌上安静了一秒。

    老太太的筷子停在半空,看看他,又看看苏敏,脸上的褶子一点点舒展开:"真的假的?"

    "真的。上回也好吃,就是那天考完试,我脑子里全是分数,没顾上说话。"

    "哎呀。"老太太放下筷子在围裙上擦手,"好吃就多吃,锅里还有。你这孩子,上回怎么不吭声呢,我还当是不是咸了淡了不合口,回家琢磨了好几天。"

    "我妈那个琢磨,"苏敏在桌子底下踢了李柏一脚,压着声音说,"是第二天又给我一个人擀了一回。"

    "闭嘴吃你的。"老太太说。

    李柏低头吃面。面确实好吃,他吃得很实在,第二碗是老太太硬添的,添完就站在桌边看着,看他吃。

    "阿姨,我真饱了。"

    "饱了怎么才吃一碗半。"

    "那是大碗。"

    老太太这才满意,收碗去了厨房。

    饭后苏敏带他在城里转了转,红纸从街头挂到街尾,风一吹哗啦啦响。卖糖葫芦的推车边上围了一圈小孩,冻梨摆在纸箱里,黑黢黢的,看着不起眼,化开了甜得很。

    "我妈这人,"苏敏手里捏着半串糖葫芦,"你别看她嘴上催咱们,她心里比谁都稳。她就是嘴先到。"

    "看得出来。"

    李柏"嗯"了一声,伸手把她没拿糖葫芦的那只手拉过来,揣进自己大衣兜里。她的手很凉,揣了一会儿就暖过来了。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苏敏说。

    "嗯。"

    "我爸晚上要给你倒酒。他一年就年三十正经倒一回,你少喝点,别又喝高了。"

    "喝多少合适?"

    "别喝多了就行。"苏敏想了想。

    "那我控制。"

    "还有个事。"苏敏站住,看着他,"我爸明晚肯定要跟你说正经话,说什么你都听着,别接话茬更别顶嘴。“

    "他要是说的不对呢?"

    "不对你也先听着。"苏敏说,"他那个人,不对的话他自己过俩月自己就改了,不用你指出来。"

    李柏点头,这方面他不犟,苏敏怎么说,他就怎么办。

    往回走的路上,在菜市场口迎面碰上老太太的邻居。那位老太太拎着一网兜冻梨,一见他们就开始打量李柏:"这就是小柏吧?敏敏处对象那个,在廊州教书的?"

    "阿姨好。"

    "高,站得也直,是个老师样。"她又问苏敏,"处几年了?"

    "妈——张姨,我们回家了啊。"苏敏耳朵有点红,拉着他快步走开。走出一段她才说:"别理她,我妈跟半个楼都说遍了。"

    "挺好,介绍得都对。"

    晚饭桌上多了一盘酱骨架。饭吃到一半,老爷子忽然说:"小柏,明儿三十儿,你帮我把门口那个旧对联铲了,去年那个贴了一整年,纸都糟了。"

    "好。"

    "铲完了别扔。"老爷子说,"那个福字是敏敏小学时候剪的,我留着呢。"

    苏敏愣了一下:"爸,你还留着呢?我都忘了。"

    "你能忘,我不能忘。"老爷子喝了口酒,没再说什么。

    李柏在旁边听着,没插话。他想起自己家里,他爸也是这样,什么话都不说,东西都留着。

    晚上两个人在阳台上待了会儿。小城的年味比廊州足,楼下已经有人家开始放炮了,东一响西一响,小孩的尖叫声跟着炮响此起彼伏。苏敏裹着毯子靠在他肩膀上,看楼下的小孩追着跑,看一会儿,忽然说: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省实验呢。那会儿谁能想到,今年能跟你一块儿站在这儿吹冷风。"

    "我也没想到。"

    "你现在后悔吗?跟着我从省城跑廊州来,一个新办的私立学校,我同学问我单位,我都不好意思细说。"

    "我后悔什么。"李柏说,"我在哪儿教书不是教书。再说了。"

    "再说什么?"

    "再说了,你在这儿。"他说完自己先觉得肉麻,赶紧找补,"这边羊汤也好喝。"

    苏敏笑出声,拿毯子角抽他:"你就不能好好说完一句话?"

    "刚才那句就是好好说的。"

    楼下又炸了一挂炮。阳台的灯没开,屋里透出来的光照着半张脸。苏敏看了他半天,说:"李柏。"

    "嗯?"

    "明年这时候,带你回家结婚。"

    李柏愣了一下,没接话,只是把兜里那只手握紧了。苏敏也没再看他,两个人并排站着,听楼下的炮响,听远处谁家电视里的晚会彩排声。谁也没再说话,但该说的,其实都说完了。

    回屋前,老爷子在楼下支了棋盘,喊李柏:"下来,杀一盘。"

    李柏棋艺一般,但他认真。第一盘,二十分钟就输了,老爷子连车都没出。第二盘,李柏学乖了,开局就稳着走,走到中盘,老爷子的马踩了他一个炮,他盯着棋盘看了半天,走了一步谁也想不到的棋——用士挡了车。

    老爷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这是跟谁学的?"

    "瞎走的。"

    "瞎走的这步是臭棋。"老爷子说,"但是你走之前想了半分钟,这半分钟值钱。下棋不怕走得臭,就怕不想。"

    第三盘下到一半,楼里有人喊吃饭,棋没下完。老爷子说:"记着,回头接着杀。"收棋盘的时候,他把李柏那个士摆回原位,说这盘不算,下回从头来。

    李柏应了。他听出来了,"下回从头来",就是这个家的规矩——不占你便宜,也不让你白来。

    回屋的时候,老太太还没睡,在客厅戴着老花镜剪窗花。看见他们进来,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早点睡,明儿三十儿,一大家子人呢。

    剪出来的窗花摊了一茶几,李柏扫了一眼,中间最大那张,剪的是两个字。他凑近了看,是"福",福字底下还垫着一层红纸。

    老太太说:"双层,贴出来立体。"然后顿了顿,又说,"多剪了一张,明儿你们走的时候带上,贴你们那屋去。"

    李柏站在茶几边上,说了声好。

    "明儿三十儿你们多睡会儿,"老太太又低头剪了一刀,"初一早起拜年,一家一家走。小柏,你跟着敏敏,让你进哪家就进哪家,让说什么就说什么。"

    "哎。"

    "还有,"老太太剪完最后一刀,把剪刀搁下,摘了老花镜,"别紧张。我们这家没那么多规矩,饭多吃,酒少喝,话少说,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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