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章 寒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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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业式开完，各班回教室。别的班都放了，李柏还让学生先坐着，自己拎了张纸站上讲台。
"说三件事，说完放假。"
底下一片窸窸窣窣收书包的声音停了。
"第一，寒假作业比平时少一半。"他说，"别嫌少，少了才写得完。写不完的，抄了也没用，开学一验就知道。"
没人有意见。作业减半，这是过年前最好的消息。
"第二，"他从讲台上拿起一沓纸，让第一排往后传，"一人一张，寒假自测表。"
纸传下去，前面的人先看了起来。表不长，就二十道题，都是这学期考过练过的。
"这张表不用交，也不检查。就是每五天把上面这些题做一遍，做完自己对答案，对完打个钩或者叉。哪道题你连着三次打钩，那道题就算过了。要是开学还打叉，说明那道题的方法不适合你，开学了我再单独给你讲。"
田柯把表举起来看了半天："老李，这跟精英教育传单上那个'一人一表'是不是一回事？人家收九百九。"
"一回事。"李柏说，"我这个是不要钱的版本。"
田柯愣了一下，把表折好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第三，互助小组寒假别散。别在学校聚了，各组自己找地方，图书馆也行，谁家客厅也行，一周碰一次，把自测表上打叉的题互相讲讲。讲题的那个人才算真弄明白了，听的算是沾光。"
他说完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讲了几次，自己拿本子记一下。开学我看看，讲得多的，下学期课代表优先。"
这话说得不响，但教室里明显有人上心了。几个平时成绩不错的互相看了看，已经在心里盘算自己组的活动时间了。
田柯举手："组里要是都不来怎么办？"
"不来就说明你这个组长没当好，下学期换人。"
"那我还是盯紧点吧。"田柯说。
李柏挥挥手："行了，放假。路上慢点，开学注意看班群通知。"
教室里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几秒钟人就跑光了，比任何一次下课都快。只有最后排一个男生磨磨蹭蹭没走，把那张自测表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
"怎么了？"李柏问。
那男生叫周屿，这学期期中之后才慢慢跟上来，话不多。
"老师，"他把表举起来，"这里头有几道题，我当时就没弄懂。寒假要是对答案还是看不明白，怎么办？"
"打叉。别硬扣。"李柏说，"一道题扣半天，假的。弄不明白就搁那儿，标个记号，开学头一个讲给你。"
"真的？"
"真的。你标了记号我还忘了，你拿这个来找我。"李柏点点那张表。
周屿"哦"了一声，把表仔细对折，放进书包侧兜，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老师，那要是我全打钩了呢？"
"全打钩，开学第一节课我当着全班表扬你。"
"就表扬？"
"表扬完了，"李柏想了想，"寒假作业下学期再给你减半。"
周屿这才真笑了，跑着走的。
---
办公室里，李柏刚把剩下的自测表收进抽屉，脑子里响了一声。
"系统提示：检测到批量教学行为——'寒假自测表'发放，覆盖46人。"
"系统提示：该行为无法即时结算。原因：效果需下学期验证。已列入观察项，待开学后补录。"
"还能补录？"
"系统提示：可以。结算不在于什么时候干活，在于什么时候见效。"
李柏想了想，觉得这话在理。种地也不是撒种当天收钱的。
他正要关抽屉，门口进来个人。谷岳背着手，站在那儿往他桌上扫了一圈。
"发的什么东西？"
"寒假自测表。二十道题，五天一轮，自己对着答案打钩打叉。"
谷岳拿了一张，戴上老花镜看了两分钟。
"题选得还行。"他说，"有几道是你期末卷子上的原题，学生做过了，再做跟没做过不是一个效果，你考虑过没有？"
"考虑过。"李柏说，"所以这几道我换了个问法，条件给反过来。做过原题的照着背答案没用，得重新想一遍。"
谷岳又看了看，把表放下。
"互助小组是你那几年在三中就搞过的吧。"
"搞过，没搞成。那时候学生不听，组长管不住人，两礼拜就散了。"
"这次怎么就成的？"
李柏想了想："这学期他们自己先尝到甜头了。期中之后有几个互相讲题讲上来的，分数摆在那儿，别人看见了，不用我催。"
"嗯。"谷岳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寒假别歇过头了。开学那个月考，你说要让成绩单说话的，卷子出来之前，你那套东西得先立得住。我方案给你圈的那三处，改完发我。"
"寒假发您？"
"大年初二发。"谷岳说完就走了。
李柏看着门口，乐了。老头这话的意思是：初二之前你就别想消停。
门口有人探头，是苏敏。
"收拾好了没？"她倚着门框，"火车票我买好了，明天上午十点的。我妈昨天又打电话，问你到了想吃什么。"
"还问呢，上回我都答不上来。"
"她就是随口一问，你随便说一个，她能高兴一礼拜。"苏敏走进来，把桌上的粉笔盒摆正了，"你这桌子也该理理了，一个假期的灰。"
"明天再理。"
"明天你不是要赶火车。"她看了看窗外，操场上学生走得差不多了，传达室老陈在锁车棚，铁门哗啦一声。
李柏顺着看出去，街对面精英教育那个红灯箱白天也亮着。明天他们寒假营就开营了。
"我想明天过去看看。"
"别去。"苏敏想都没想，"你一个明远老师站在人家门口，让人拍张照发家长群，说不清的。真想知道他们怎么回事，田柯他表哥不就在那边代过课吗，让田柯问问，比你自己在门口站着强。"
李柏想了想，是这么个理。
"那就不去了。"
"这才是。"苏敏拿起自己的包，"走了，请你吃饭去。考完试放假前，总得吃一顿。"
"吃什么？"
"楼下羊汤。你去那么多次了，一次都没正经坐下喝完过。"
---
羊汤馆里人多，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俩人找了角落的位子坐下，等汤的工夫，苏敏掰饼，李柏发呆。
"想什么呢？"
"想明天。"
"明天怎么了？"
"他们开营第一天。"李柏说，"我就琢磨，一个班四十多个人，十六天，二十个学科老师轮着上，他们那个'一人一表'的表，是拿什么时间做出来的。"
"你管人家怎么做出来的。"苏敏把掰好的饼推给他一碗，"你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李柏接过碗，"可家长分不出来。家长看到的是两家都挂着'一人一表'的牌子，价格还差着九百九。"
"那也犯不上你现在愁。"苏敏说，"你现在愁也没用，表又不长在你手里。"
李柏笑了一下，没接话，低头喝汤。汤是奶白的，胡椒放得重，喝下去浑身都热。
喝到一半，他手机震了。是田柯发来的，一长串语音。李柏点开，田柯的声音从手机里挤出来，背景还呼呼的，像是在外面：
"老李！我表哥跟我说了！他们那个'个性化诊断'，根本不是一人一张表，是四张模板！开学第一天做个摸底卷，卷完按分数段把人往四个模板里一套——六十分以下的用A表，六十分到八十用B表，往上还有C和D。表都是提前印好的，就是名字不一样！我表哥说他们管这叫'千人千面'，其实就千面四张脸！"
后面还有一条："我表哥干了十天就辞了，他说他受不了，他自己都不信那表。老李这个语音你存好，回头有用！"
苏敏在旁边也听见了，挑挑眉："四张模板。"
"四张模板。"李柏把手机收起来，忽然觉得这汤更香了，"他广告上印的是'一人一表'。"
"广告嘛。"苏敏慢悠悠地说，"广告上还写着'名师'呢，我表弟去听过一节，讲课的是个大三的。"
"所以我不愁了。"李柏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本来就是虚的，我愁什么。开学让他们那四张表，跟我这四十六张表，摆一块儿。"
苏敏看着他，笑："你这话要是让田柯听见，明天全班就都知道了。"
"那也挺好。"李柏说，"省得我一个一个说。"
---
晚上回家，李柏在家长群里发了条消息。本来想多写几句，写写删删，最后就剩四行：
"寒假作业已减半。另发了一张自测表，自愿使用，不检查。假期有问题群里问我，看到就回。"
发完过了一会儿，田柯他妈先回的："李老师，这表他今晚就在弄，我说帮忙看看，人家说不用，'我自己能对答案'。"
底下陆陆续续又回了些，有要电子版的，有问互助小组去哪个图书馆的。没什么人提精英教育——倒是有一个家长私信他，说家里老人想给孩子报寒假班，问李老师怎么看。
李柏回："报不报您和孩子商量。要是报了，麻烦开学后把他们的卷子拿来给我看看。"
对面回了个"好"，又发来一句："还是想先问问您的意见。"
李柏对着屏幕想了一会儿，打字："孩子这学期进步不小，习惯也养起来了。别的不敢替您拿主意，只是这钱花不花，您看开学成绩单再定也来得及。"
那头没再回。过了十几分钟，回了一个字："行。"
李柏放下手机，把杯子里的茶喝完。
窗外又开始飘雪籽。楼下羊汤馆的招牌发着暖黄的光，斜对面精英教育的灯箱红彤彤的，隔着马路，各亮各的。
他关了台灯。
开学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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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三件事，说完放假。"
底下一片窸窸窣窣收书包的声音停了。
"第一，寒假作业比平时少一半。"他说，"别嫌少，少了才写得完。写不完的，抄了也没用，开学一验就知道。"
没人有意见。作业减半，这是过年前最好的消息。
"第二，"他从讲台上拿起一沓纸，让第一排往后传，"一人一张，寒假自测表。"
纸传下去，前面的人先看了起来。表不长，就二十道题，都是这学期考过练过的。
"这张表不用交，也不检查。就是每五天把上面这些题做一遍，做完自己对答案，对完打个钩或者叉。哪道题你连着三次打钩，那道题就算过了。要是开学还打叉，说明那道题的方法不适合你，开学了我再单独给你讲。"
田柯把表举起来看了半天："老李，这跟精英教育传单上那个'一人一表'是不是一回事？人家收九百九。"
"一回事。"李柏说，"我这个是不要钱的版本。"
田柯愣了一下，把表折好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第三，互助小组寒假别散。别在学校聚了，各组自己找地方，图书馆也行，谁家客厅也行，一周碰一次，把自测表上打叉的题互相讲讲。讲题的那个人才算真弄明白了，听的算是沾光。"
他说完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讲了几次，自己拿本子记一下。开学我看看，讲得多的，下学期课代表优先。"
这话说得不响，但教室里明显有人上心了。几个平时成绩不错的互相看了看，已经在心里盘算自己组的活动时间了。
田柯举手："组里要是都不来怎么办？"
"不来就说明你这个组长没当好，下学期换人。"
"那我还是盯紧点吧。"田柯说。
李柏挥挥手："行了，放假。路上慢点，开学注意看班群通知。"
教室里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几秒钟人就跑光了，比任何一次下课都快。只有最后排一个男生磨磨蹭蹭没走，把那张自测表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
"怎么了？"李柏问。
那男生叫周屿，这学期期中之后才慢慢跟上来，话不多。
"老师，"他把表举起来，"这里头有几道题，我当时就没弄懂。寒假要是对答案还是看不明白，怎么办？"
"打叉。别硬扣。"李柏说，"一道题扣半天，假的。弄不明白就搁那儿，标个记号，开学头一个讲给你。"
"真的？"
"真的。你标了记号我还忘了，你拿这个来找我。"李柏点点那张表。
周屿"哦"了一声，把表仔细对折，放进书包侧兜，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老师，那要是我全打钩了呢？"
"全打钩，开学第一节课我当着全班表扬你。"
"就表扬？"
"表扬完了，"李柏想了想，"寒假作业下学期再给你减半。"
周屿这才真笑了，跑着走的。
---
办公室里，李柏刚把剩下的自测表收进抽屉，脑子里响了一声。
"系统提示：检测到批量教学行为——'寒假自测表'发放，覆盖46人。"
"系统提示：该行为无法即时结算。原因：效果需下学期验证。已列入观察项，待开学后补录。"
"还能补录？"
"系统提示：可以。结算不在于什么时候干活，在于什么时候见效。"
李柏想了想，觉得这话在理。种地也不是撒种当天收钱的。
他正要关抽屉，门口进来个人。谷岳背着手，站在那儿往他桌上扫了一圈。
"发的什么东西？"
"寒假自测表。二十道题，五天一轮，自己对着答案打钩打叉。"
谷岳拿了一张，戴上老花镜看了两分钟。
"题选得还行。"他说，"有几道是你期末卷子上的原题，学生做过了，再做跟没做过不是一个效果，你考虑过没有？"
"考虑过。"李柏说，"所以这几道我换了个问法，条件给反过来。做过原题的照着背答案没用，得重新想一遍。"
谷岳又看了看，把表放下。
"互助小组是你那几年在三中就搞过的吧。"
"搞过，没搞成。那时候学生不听，组长管不住人，两礼拜就散了。"
"这次怎么就成的？"
李柏想了想："这学期他们自己先尝到甜头了。期中之后有几个互相讲题讲上来的，分数摆在那儿，别人看见了，不用我催。"
"嗯。"谷岳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寒假别歇过头了。开学那个月考，你说要让成绩单说话的，卷子出来之前，你那套东西得先立得住。我方案给你圈的那三处，改完发我。"
"寒假发您？"
"大年初二发。"谷岳说完就走了。
李柏看着门口，乐了。老头这话的意思是：初二之前你就别想消停。
门口有人探头，是苏敏。
"收拾好了没？"她倚着门框，"火车票我买好了，明天上午十点的。我妈昨天又打电话，问你到了想吃什么。"
"还问呢，上回我都答不上来。"
"她就是随口一问，你随便说一个，她能高兴一礼拜。"苏敏走进来，把桌上的粉笔盒摆正了，"你这桌子也该理理了，一个假期的灰。"
"明天再理。"
"明天你不是要赶火车。"她看了看窗外，操场上学生走得差不多了，传达室老陈在锁车棚，铁门哗啦一声。
李柏顺着看出去，街对面精英教育那个红灯箱白天也亮着。明天他们寒假营就开营了。
"我想明天过去看看。"
"别去。"苏敏想都没想，"你一个明远老师站在人家门口，让人拍张照发家长群，说不清的。真想知道他们怎么回事，田柯他表哥不就在那边代过课吗，让田柯问问，比你自己在门口站着强。"
李柏想了想，是这么个理。
"那就不去了。"
"这才是。"苏敏拿起自己的包，"走了，请你吃饭去。考完试放假前，总得吃一顿。"
"吃什么？"
"楼下羊汤。你去那么多次了，一次都没正经坐下喝完过。"
---
羊汤馆里人多，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俩人找了角落的位子坐下，等汤的工夫，苏敏掰饼，李柏发呆。
"想什么呢？"
"想明天。"
"明天怎么了？"
"他们开营第一天。"李柏说，"我就琢磨，一个班四十多个人，十六天，二十个学科老师轮着上，他们那个'一人一表'的表，是拿什么时间做出来的。"
"你管人家怎么做出来的。"苏敏把掰好的饼推给他一碗，"你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李柏接过碗，"可家长分不出来。家长看到的是两家都挂着'一人一表'的牌子，价格还差着九百九。"
"那也犯不上你现在愁。"苏敏说，"你现在愁也没用，表又不长在你手里。"
李柏笑了一下，没接话，低头喝汤。汤是奶白的，胡椒放得重，喝下去浑身都热。
喝到一半，他手机震了。是田柯发来的，一长串语音。李柏点开，田柯的声音从手机里挤出来，背景还呼呼的，像是在外面：
"老李！我表哥跟我说了！他们那个'个性化诊断'，根本不是一人一张表，是四张模板！开学第一天做个摸底卷，卷完按分数段把人往四个模板里一套——六十分以下的用A表，六十分到八十用B表，往上还有C和D。表都是提前印好的，就是名字不一样！我表哥说他们管这叫'千人千面'，其实就千面四张脸！"
后面还有一条："我表哥干了十天就辞了，他说他受不了，他自己都不信那表。老李这个语音你存好，回头有用！"
苏敏在旁边也听见了，挑挑眉："四张模板。"
"四张模板。"李柏把手机收起来，忽然觉得这汤更香了，"他广告上印的是'一人一表'。"
"广告嘛。"苏敏慢悠悠地说，"广告上还写着'名师'呢，我表弟去听过一节，讲课的是个大三的。"
"所以我不愁了。"李柏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本来就是虚的，我愁什么。开学让他们那四张表，跟我这四十六张表，摆一块儿。"
苏敏看着他，笑："你这话要是让田柯听见，明天全班就都知道了。"
"那也挺好。"李柏说，"省得我一个一个说。"
---
晚上回家，李柏在家长群里发了条消息。本来想多写几句，写写删删，最后就剩四行：
"寒假作业已减半。另发了一张自测表，自愿使用，不检查。假期有问题群里问我，看到就回。"
发完过了一会儿，田柯他妈先回的："李老师，这表他今晚就在弄，我说帮忙看看，人家说不用，'我自己能对答案'。"
底下陆陆续续又回了些，有要电子版的，有问互助小组去哪个图书馆的。没什么人提精英教育——倒是有一个家长私信他，说家里老人想给孩子报寒假班，问李老师怎么看。
李柏回："报不报您和孩子商量。要是报了，麻烦开学后把他们的卷子拿来给我看看。"
对面回了个"好"，又发来一句："还是想先问问您的意见。"
李柏对着屏幕想了一会儿，打字："孩子这学期进步不小，习惯也养起来了。别的不敢替您拿主意，只是这钱花不花，您看开学成绩单再定也来得及。"
那头没再回。过了十几分钟，回了一个字："行。"
李柏放下手机，把杯子里的茶喝完。
窗外又开始飘雪籽。楼下羊汤馆的招牌发着暖黄的光，斜对面精英教育的灯箱红彤彤的，隔着马路，各亮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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