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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刘备已取荆南四郡

    就在曹操闭门苦修编草鞋手艺的这几日,南方的军情,也一封接一封,递到了中军大帐。

    这一日,贾诩抱着一摞军报掀帘入帐,抬头一瞧,饶是他素来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嘴角也没忍住,狠狠抽了一下。

    只见堂堂大汉丞相,竟盘腿坐在铺了毛毡的地上,身前摊着一堆捶软的稻草,十指翻飞,正跟一双草鞋较劲。

    他编得极为专注,额角都沁出了细汗,手边还扔着两只编坏的废品,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仿佛他手里捏着的不是几根草茎,而是十万大军。

    贾诩跟了曹操多少年,盘腿坐在地上、跟一捆稻草大眼瞪小眼的丞相,当真是头一回见。他别过脸,清了清嗓子,这才把那口险些没憋住的笑,硬生生压了回去。

    "丞相。荆南的军报,到了。"

    "念。"曹操头也不抬,手指不停,"本相听着呢。你念你的。"

    贾诩清了清嗓子,展开军报,一本正经地念了起来。

    只是念不了两句,他的目光便要不由自主地,往丞相那双被草茎勒出红痕的手上飘一飘,又赶紧收回来,憋笑憋得甚是辛苦。

    贾诩道,"前方探马来报,孙权趁我赤壁新败,亲提大军,去攻合肥,东线牵制了我军不少兵马。那刘备便趁此空当,以诸葛亮为谋,以马良之策,挥师南下,要取荆南四郡。"

    "哪四郡?"曹操手上一压一挑,嘴里问道。

    "零陵、武陵、长沙、桂阳。"贾诩道,"这四郡,地处长江以南、湘江流域,远离中原兵火,这些年反倒户口殷实、粮草丰足。马良给刘备献的策,是由近及远,先取湘江之西的零陵,再取武陵,而后长沙、桂阳,次第削平,把荆南连成一整片。"

    "好算计。"曹操冷声道,"孙权在合肥替他挡着本相的东线,他倒好,一头扎进荆南,闷声发大财。等孙权回过神来,这四郡,已经姓刘了。"

    "丞相明鉴。"贾诩道,"探子回报,如今这四郡,要尽数落入刘备之手了。"

    曹操"嗯"了一声,并不如何意外。他心里门儿清,这一步,早在裴公子的预料之中——取了南郡,便要顺势南下,收荆南以为立足之本。

    "先说这零陵。"贾诩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零陵太守刘度,帐下有一员上将,唤作邢道荣,使一柄开山大斧,自称万夫不当之勇。"

    "哦?"曹操来了点兴致,"这邢道荣,武艺如何?"

    "回丞相,嘴上万夫不当,手上一合之敌。"贾诩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损话,自己先在心里默了哀。

    他照着军报,细细道来。那邢道荣引兵出阵,望见诸葛亮坐于四轮车上,便大喝一声,自称"零陵上将军邢道荣",又说什么"说出吾名,吓汝一跳",气焰何等嚣张。诸葛亮摇着扇子,说自己赤壁一把火烧了曹操百万大军,邢道荣却当场戳穿,说赤壁鏖兵乃是周瑜之谋,干你诸葛亮何事,催马抡斧便杀了过来。

    贾诩道,"诸葛亮也不与他斗口,略施小计,阵中假退,把他引进了埋伏圈。张飞张翼德挺矛迎上,斗不数合,那邢道荣便气力不加,拨马便走,四下里伏兵齐出,被生擒过阵,绑到了诸葛亮面前。"

    "这邢道荣倒也识时务,当场便诈降,说愿回去里应外合,活捉刘度之子刘贤。"贾诩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诸葛亮何等人物,将计就计,假意放了他。他回去之后,果然撺掇刘贤,当夜来劫诸葛亮的营寨,想将计就计、反咬一口——结果一头撞进口袋阵,寨中是空的,四下火光一起,被赵云赵子龙斜刺里杀出,只一枪,就刺死在了马下。刘贤被张飞活捉,押到城下,零陵太守刘度没了指望,当日便绑了自己,开城投降。"

    "一柄大斧,一张大嘴,前后不过两日,命没了,城也丢了。"贾诩淡淡总结,"细作说,零陵百姓提起这位'上将军',没有不笑的。"

    帐中静了一瞬。

    曹操停下手里的活,缓缓抬起头,与贾诩对视了一眼。

    两人同时想起了裴公子当初,拉着"张飞"说的那句话——"三爷,往后要是遇见个手拿大斧、满嘴吹牛、自称是哪里上将的,直接捉了便是,没多少真本事的。"

    手拿大斧,满嘴吹牛,零陵上将邢道荣。

    分毫不差。

    "这裴公子……"曹操咂了咂舌,不知是该叹还是该怕,"隔着千里,连这么个活宝都算到了。"

    "丞相,还有更准的。"贾诩翻了一页军报,语气越发古怪,"再说桂阳。"

    桂阳太守赵范,闻刘备大军压境,自知不敌,早早便开城投降。那赵云兵不血刃入了城,赵范更是热络,摆酒结亲,非要与赵云拜为同宗兄弟,两人又是同乡、又都姓赵,席间好得如同手足。

    酒过三巡,赵范忽然请出一位妇人,身着缟素,浅妆素服,向赵云盈盈下拜。赵云一问才知,这便是赵范亡兄的遗孀樊氏。细作在军报里特意添了一笔,说那樊氏虽一身素服,却掩不住国色,赵云当时便避席答礼,不敢有半分逾越。赵范见火候差不多,这才趁着酒意,说出了改嫁的意思。

    "这赵范,有一位寡嫂,唤作樊氏。"贾诩念到此处,微妙地顿了顿,"据细作回报,那樊氏生得倾国倾城,夫死之后立志,非文武双全、名闻天下的英雄不嫁。赵范便想将这位嫂嫂,改嫁与赵云,以此结好。"

    曹操手上的动作,又停了。

    他想起裴公子当初,拍着"赵云"的肩,说的那番话——赵将军年纪不小了,攻城略地,也不耽误娶媳妇,寡妇也无妨,长得好看便成;只是有一桩,须得等人家真心归顺之后,还要提防诈降。

    "那赵云,是如何应对的?"曹操追问。

    "赵将军当真是条汉子。"贾诩的语气里,竟透出几分真心的佩服,"他闻言勃然大怒,说'汝嫂即吾嫂,安可乱伦',当场一拳,打翻了赵范,拂袖而去。后来赵范果然再生反心,被赵将军反手平定。事后刘备与诸葛亮,都劝他索性纳了樊氏,赵将军却道,天下女子不少,但恐名誉不立,何患无妻,到底没应。刘备听说之后,赞了他一句——子龙,真丈夫也。"

    "好一个何患无妻。"曹操摇头失笑,"裴公子让他防诈降、等真心归顺,他倒好,索性连媳妇都不要了。这谜,又应了。"

    "丞相,这'防诈降'三个字,后头还真应了一桩险事。"贾诩翻了翻军报,神色郑重了几分,"赵范被一拳打翻,怀恨在心,他帐下有两个管军校尉,一个唤作陈应,一个唤作鲍隆,本是岭山猎户出身,陈应使得一手飞叉,鲍隆曾徒手射杀双虎,都有些莽勇。这二人带了五百兵,主动到赵云营中诈降,说赵范痴心妄想、用寡嫂结亲,丢尽桂阳的脸,他们情愿弃暗投明。"

    "赵云信了?"曹操眉头一挑。

    "赵将军若是信了,这条命就交代了。"贾诩道,"他一眼看穿这二人是诈降,面上不动声色,置酒款待,把陈应、鲍隆灌得烂醉,一审随行的小兵,果然审出二人要里应外合、夜半取他首级的图谋。赵将军当即将二人斩首,又学着他们的暗号,连夜叫开桂阳城门,大军一拥而入,反手就把赵范生擒了。丞相您看,裴公子那句'提防诈降',简直像是提前看过这出戏一般。"

    曹操手里的草茎,停了一瞬。

    半晌,他才缓缓道:"先有邢道荣的诈降劫寨,后有陈应鲍隆的诈降行刺,荆南这点把戏,裴公子竟全都算在了前头。"

    "武陵那头,倒是简单。"贾诩接着道,"太守金旋,欲出城迎战张飞,他帐下从事巩志,苦劝他降,金旋不听,亲自引兵出城,却被张飞一声大喝,吓得退回城下。城上的巩志,反手就是一箭,将金射下马来,开城献了武陵。刘备便令巩志,代了这武陵太守。"

    "又是一个阵前倒戈的。"曹操哼了一声,"荆南这些郡守,承平时候作威作福,真到了刀架脖子上,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四郡之中,唯一打出了些声色的,是长沙。"贾诩说到这里,军报也翻到了最后、也是最厚的一页,"这一仗,丞相须得细听,正好应了裴公子,给关云长的那句提醒。"

    曹操精神一振,坐直了些:"讲。"

    "长沙太守韩玄,性子急,又多疑,帐下却压着一员老将。"贾诩一字一句,"黄忠,黄汉升,年近六旬,能开二石硬弓,有万夫不当之勇,一手箭术,号称百步穿杨。去取长沙的,正是关羽关云长,帐下只带了五百校刀手。"

    第一日,关羽与黄忠阵前相见,两马相交,双刀并举,一口气斗了一百余合,竟不分胜负。城上韩玄怕黄忠有失,鸣金收兵。关羽回到营中,心中暗惊,想这老将名不虚传,第二日便要用拖刀计赢他。

    "第二日再战,斗不到五六十合,云长拨马便走,要使拖刀计。"贾诩讲得绘声绘色,"那黄忠在后头追,谁知他战马久不上阵,忽然前蹄失蹄,把黄忠掀翻在地。关云长勒住刀,却没有乘人之危,反倒喝令黄忠,换马再来。"

    "云长傲上而不忍下,素来欺强而不凌弱,这是他的义气。"曹操听得点头,他是真爱关羽这一点。

    "正是这一份义气,换了回报。"贾诩道,"第三日,韩玄逼黄忠出战,命他以箭术射杀关羽。黄忠感念昨日不杀之恩,不忍心真下杀手,便纵马诈败,引关羽来追。他在桥上虚拽了两次弓弦,关羽躲闪两次,却不见箭,只当他不会射,放心追来——到第三回,黄忠一箭离弦,正中……"

    贾诩故意一顿。

    "正中何处?"曹操追问。

    "正中关羽的盔缨。"贾诩吐出四个字,"那箭不偏不倚,将他头盔上的红缨,射落在地,发丝未伤。关羽这才惊出一身冷汗,晓得黄忠是百步穿杨,昨日射缨,是报他不杀之恩;若真要取他性命,方才那一箭,射的便是咽喉。"

    曹操只觉得后槽牙一阵发酸。

    他想起裴公子当初,对"关羽"说的那句话——"二爷,下次上阵,还是戴一顶铁头盔吧,仔细对面那老将军手一抖,误伤了您。"

    铁头盔。老将军。手一抖,误伤。

    黄忠那一箭,射的正是盔缨!若不是手下留情,关云长那颗脑袋,此刻已经滚落在长沙城外了。

    "那黄忠、韩玄,后来如何了?"曹操定了定神,问道。

    "韩玄在城上看得分明,见黄忠故意只射盔缨,勃然大怒,认定他通敌,回城便要将黄忠斩首。"贾诩道,"刀斧手都推到了城门里,亏得帐下一员名叫魏延的将领,振臂一呼,杀了韩玄,救下黄忠,献了长沙。只是诸葛亮见那魏延,说他脑后有反骨,日后必反,喝令推出去斩了,是刘备爱惜其勇,亲自求下,这才留了一命。"

    "魏延……"曹操默默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诸葛亮要杀、刘备要留的人,往往都有些门道,回头倒要查查此人的来路。

    "还有一桩后事。"贾诩道,"长沙城破之后,黄忠闭门不出,是关羽亲自登门,好言相请,刘备又亲往府中礼敬,这位老将军才肯卸甲归降。细作说,那黄忠归降之日,长沙百姓夹道相看,都道刘皇叔礼贤下士,人心,就这么被他收过去了。"

    "五百校刀手,取一座长沙,还收了黄忠、魏延两员将。"曹操冷笑一声,听不出是夸还是讽,"刘备这买卖,做得真好。"

    贾诩在心里,把这三桩,又默默过了一遍。

    给张飞的,是"手拿大斧、吹牛上将",应了零陵邢道荣;给赵云的,是"寡妇、归顺、防诈降",应了桂阳樊氏与陈应鲍隆;给关羽的,是"戴铁头盔、提防老头手抖",应了长沙黄忠那一箭射缨。三句看似没头没脑的戏言,短短月余,竟一一落地,无一落空。

    他越想,越觉得那位素未谋面的裴公子,深不可测。

    念罢四郡的军报,大帐里,一时只剩下稻草摩擦的沙沙声。

    曹操低着头,手指却越动越快,一根根稻草在他掌心翻飞、缠绕、收紧,那双原本笨拙的草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有了齐整的模样。他的脑子,也和这双手一样,飞速地转动着。

    "文和,你来看。"他终于开口,声音沉了下来,"四郡一丢,意味着什么。"

    贾诩垂手:"愿闻丞相之见。"

    "刘备这大半生,五易其主,四失妻子,从涿郡逃到徐州,从徐州逃到新野,从新野逃到江夏,脚下从来没有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曹操一根根,掰着指头,"可如今呢?南郡在他手里,荆南四郡,也入了他的囊中。"

    "你莫小看这四郡。"曹操用沾着草屑的手指,点了点案上的舆图,"荆南四郡,未遭兵火,户口、粮草、赋税,样样殷实。刘备得了这四郡,便有了征兵屯粮的根本;更要紧的是,他这一趟,又收了黄忠、魏延两员能打的将。一个颠沛流离了大半辈子、连立足之地都没有的丧家之犬,如今,文有诸葛,武有关张赵黄魏,地有南郡荆南,他是真有了跻身天下诸侯的本钱。"

    曹操缓缓道:"按裴公子所说,下一步,他便要西取益州,再夺汉中,最后称帝开国,三分天下。文和,从前本相听这些,只当是天方夜谭;如今看着这一封封军报,本相却不得不信——他刘备,是真要一步一步,踩着这条道,走上去了。"

    贾诩沉默片刻,道:"丞相所言极是。裴公子的预言,已然应验了华容、南郡,如今又应验了荆南四郡,桩桩件件,分毫不差。此人所知的'后来',价值连城。"

    "所以,不能再等了。"

    曹操手里的草鞋,编得越来越快,草茎在他指间几乎拉出了残影。

    "丞相的意思是?"

    "加快。"曹操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趁着他如今对'刘皇叔'和'诸葛军师'深信不疑,咱们这出戏,得接着往下唱,场子得接着往下铺。下一步要怎么走——本相都要从他嘴里,一句一句,掏出来。"

    他越说,手上越快,到最后,竟是话音与最后一根稻草同时落定。

    一只编得有模有样、比头两日齐整了不止一星半点的草鞋,被他托在掌心,举到眼前。

    曹操端详着自己的杰作,忽然冷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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