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乡关
日军占领上海后，主力一路向西追击，留在本地的兵力便捉襟见肘。这些留守兵力又以控制浦西市区为重，浦东方面，只在川沙、高桥、洋泾、三林这些沿江城镇设了据点，南汇、奉贤等县城也有驻军，平日里轻易不出动。
因此据点之间的广大乡村，反而成了兵力难以覆盖的区域。
往东走不行。就算能从浦东过江，对岸就是杨树浦和虹口，可以说是日军的大本营，那里的兵力比浦东密集得多，带着崔正宇一头扎进去，等于自己往包围圈里钻。
所以摆脱追兵之后，陈树声当即决定沿江向西，在乡下暂时栖身，等天黑透了再想办法找船。
沿江所有渡口都在日本人手里，白天过去就是送死。而且有小野在，日本人此刻肯定已经锁定袭击者是从法租界而来的自己一行人，各条通道只会越收越紧。
唯一的办法是找民间私渡，趁着夜色悄悄过江。
步枪太扎眼，子弹打空之后就已经扔了，二人身上只剩一把从喜多身上摸来的手枪，再经不起任何遭遇。
陈树声对崔正宇说了句“走吧”，便率先向西行去。
一路尽量避开公路和城镇，走的是田埂和乡间小道。
十二月的浦东，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干冷干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口一样。两人没有走大路，只捡那些视线被沟渠和树丛遮挡的小径穿行，走走停停，一整个白天下来，又累又饿。
偶尔经过村子想歇一歇，讨口水喝，可村民远远看到两个陌生人走来，几乎无一例外地立刻躲避。有个妇人正挑着水桶从井边往回走，看到他们拐进巷子，脚下一快，几步就闪进了最近的院子里。有孩子蹲在门口玩石子，被大人一把拽进屋里，紧接着就传来门闩落下的声音。
陈树声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继续往村里走，只是站在村口望了望，然后转身带着崔正宇绕开了。
他记得刚才经过的那个村子，村口的墙上留着白灰刷的标语，是“中日亲善”几个字。日本人虽然还没建立起系统的基层控制，但已经进过村、刷过标语了。百姓的恐惧不是凭空来的，是靠实实在在的枪声和火光换来的。
为了不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陈树声和崔正宇便不再进村，只在村外的沟渠和小河边寻找可能出现的渡船痕迹。
天色将黑时，两人已经筋疲力尽，脚步也越来越沉。
终于，在一处河湾边看到了船被拖上岸的痕迹。河滩上被压出来的痕迹虽然已经遮掩过，但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得出来，应该是这几天内留下的。船不在河边，多半是拖进村里藏起来了。
崔正宇指了指前方：“科长，应该就是这个村子的船。”
陈树声顺着他手指看过去。村子就在百来步远的地方，几间灰瓦泥墙的农舍错落在河堤旁边，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村口一条土路通进去，两侧的屋子挨得不紧，中间留着几条可以穿行的巷子。
他看了几秒：“走吧，进去问一问。客气一些，我们只是问船。”
两人朝村口走去。
就在他们停在河边观察的时候，村口第一间屋子的屋顶上，两个年轻人已经看到了他们。
其中一个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声音压得极低：“快，你去叫人。”
另一个点了点头：“你盯住了，先别动手。”然后悄无声息地从屋顶另一侧滑了下去，落地无声，贴着墙根朝村里跑了。
陈树声带着崔正宇走到村口，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的目光从第一间屋子扫到巷子深处，又扫过两侧的院墙和屋顶。
“科长，怎么了？”崔正宇问。
“这个村子是不是比前面几个安静一些，这个点不应该啊。”陈树声收回目光，摇了摇头道，“小心点。问船的事就行。”
崔正宇点头。二人再次往里迈步，沿着第一间屋子右转，进了两间屋子之间的一条窄巷。
刚走了几步，陈树声猛地停住，低喝一声：“小心！”同时已经转过身来。
几乎同一时间，屋顶上跳下一个人，端着一把土枪大喊：“别动！”
陈树声的动作比对方的喊声更快。
他右手一把攥住土枪的枪管往上一抬，枪口冲天。左腿同时扫出，正中对方膝弯。那人腿一软，身体向右歪倒。陈树声右手发力一扯，土枪脱手，他顺手接住，同时从腰后拔出手枪，枪口对准了地上的人。
“别动。”
土枪被扔给崔正宇。崔正宇接过来端住，枪口同样指向地上的年轻人。那人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膝盖被踢的实在，一时翻不起来，眼睛却还瞪着。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十来个人从村内涌出来，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手里端着土枪，后面的人拿着铁锹、扁担、木棍，什么都有。
他们冲到几步远的地方，被陈树声和崔正宇的两支枪口逼住，没有再往前，但谁都没有退。
“放开阿毛！”
“你们是什么人！”
“快放人！”
“我开枪了！”
七嘴八舌的喊声混在一起，有人举着铁锹往前比划，有人把扁担横在胸前。陈树声没有动，枪口仍然对着地上的人，目光快速扫过来人的脸。都是村民打扮，粗布短褂，手脚粗糙，脸上带着又慌又凶的表情。
“把枪放下。”陈树声开口，“我们也是中国人，没有恶意。”
“你先放人！”一个举着扁担的中年汉子往前迈了半步，嗓门最大，“放人再说！”
“快放人！”后面有人跟着喊。
陈树声没有松手。他很清楚，这个时候一旦放开地上的人，村民情绪一上来，事情反而难办。
就在陈树声思索怎么开口时，人群后面又跑来了一个人。四五十岁，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村民们看到他来了，自动让出一条路。对方穿过人群走到前面，目光落在陈树声脸上。
陈树声一怔，脱口说了句：“是你？”
对方闻言，凑近几步，虽然陈树声脸上有伪装，但他还是辩认了出来，一时间也有些错愕。
沉默了几秒，他转过头，对村民摆了摆手：“把枪放下。”
村民们愣了，犹犹豫豫间也变放下了手里的家伙。
陈树声对崔正宇摆了一下手，二人同时放下了枪。
地上那个叫阿毛的年轻人还躺在地上，陈树声弯腰把他拉了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对不住，下手重了。”
阿毛揉着膝盖，嘴里嘟囔着，但也没再说什么。
中年人再次打量了陈树声二人一眼，开口道：“跟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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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据点之间的广大乡村，反而成了兵力难以覆盖的区域。
往东走不行。就算能从浦东过江，对岸就是杨树浦和虹口，可以说是日军的大本营，那里的兵力比浦东密集得多，带着崔正宇一头扎进去，等于自己往包围圈里钻。
所以摆脱追兵之后，陈树声当即决定沿江向西，在乡下暂时栖身，等天黑透了再想办法找船。
沿江所有渡口都在日本人手里，白天过去就是送死。而且有小野在，日本人此刻肯定已经锁定袭击者是从法租界而来的自己一行人，各条通道只会越收越紧。
唯一的办法是找民间私渡，趁着夜色悄悄过江。
步枪太扎眼，子弹打空之后就已经扔了，二人身上只剩一把从喜多身上摸来的手枪，再经不起任何遭遇。
陈树声对崔正宇说了句“走吧”，便率先向西行去。
一路尽量避开公路和城镇，走的是田埂和乡间小道。
十二月的浦东，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干冷干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口一样。两人没有走大路，只捡那些视线被沟渠和树丛遮挡的小径穿行，走走停停，一整个白天下来，又累又饿。
偶尔经过村子想歇一歇，讨口水喝，可村民远远看到两个陌生人走来，几乎无一例外地立刻躲避。有个妇人正挑着水桶从井边往回走，看到他们拐进巷子，脚下一快，几步就闪进了最近的院子里。有孩子蹲在门口玩石子，被大人一把拽进屋里，紧接着就传来门闩落下的声音。
陈树声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继续往村里走，只是站在村口望了望，然后转身带着崔正宇绕开了。
他记得刚才经过的那个村子，村口的墙上留着白灰刷的标语，是“中日亲善”几个字。日本人虽然还没建立起系统的基层控制，但已经进过村、刷过标语了。百姓的恐惧不是凭空来的，是靠实实在在的枪声和火光换来的。
为了不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陈树声和崔正宇便不再进村，只在村外的沟渠和小河边寻找可能出现的渡船痕迹。
天色将黑时，两人已经筋疲力尽，脚步也越来越沉。
终于，在一处河湾边看到了船被拖上岸的痕迹。河滩上被压出来的痕迹虽然已经遮掩过，但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得出来，应该是这几天内留下的。船不在河边，多半是拖进村里藏起来了。
崔正宇指了指前方：“科长，应该就是这个村子的船。”
陈树声顺着他手指看过去。村子就在百来步远的地方，几间灰瓦泥墙的农舍错落在河堤旁边，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村口一条土路通进去，两侧的屋子挨得不紧，中间留着几条可以穿行的巷子。
他看了几秒：“走吧，进去问一问。客气一些，我们只是问船。”
两人朝村口走去。
就在他们停在河边观察的时候，村口第一间屋子的屋顶上，两个年轻人已经看到了他们。
其中一个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声音压得极低：“快，你去叫人。”
另一个点了点头：“你盯住了，先别动手。”然后悄无声息地从屋顶另一侧滑了下去，落地无声，贴着墙根朝村里跑了。
陈树声带着崔正宇走到村口，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的目光从第一间屋子扫到巷子深处，又扫过两侧的院墙和屋顶。
“科长，怎么了？”崔正宇问。
“这个村子是不是比前面几个安静一些，这个点不应该啊。”陈树声收回目光，摇了摇头道，“小心点。问船的事就行。”
崔正宇点头。二人再次往里迈步，沿着第一间屋子右转，进了两间屋子之间的一条窄巷。
刚走了几步，陈树声猛地停住，低喝一声：“小心！”同时已经转过身来。
几乎同一时间，屋顶上跳下一个人，端着一把土枪大喊：“别动！”
陈树声的动作比对方的喊声更快。
他右手一把攥住土枪的枪管往上一抬，枪口冲天。左腿同时扫出，正中对方膝弯。那人腿一软，身体向右歪倒。陈树声右手发力一扯，土枪脱手，他顺手接住，同时从腰后拔出手枪，枪口对准了地上的人。
“别动。”
土枪被扔给崔正宇。崔正宇接过来端住，枪口同样指向地上的年轻人。那人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膝盖被踢的实在，一时翻不起来，眼睛却还瞪着。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十来个人从村内涌出来，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手里端着土枪，后面的人拿着铁锹、扁担、木棍，什么都有。
他们冲到几步远的地方，被陈树声和崔正宇的两支枪口逼住，没有再往前，但谁都没有退。
“放开阿毛！”
“你们是什么人！”
“快放人！”
“我开枪了！”
七嘴八舌的喊声混在一起，有人举着铁锹往前比划，有人把扁担横在胸前。陈树声没有动，枪口仍然对着地上的人，目光快速扫过来人的脸。都是村民打扮，粗布短褂，手脚粗糙，脸上带着又慌又凶的表情。
“把枪放下。”陈树声开口，“我们也是中国人，没有恶意。”
“你先放人！”一个举着扁担的中年汉子往前迈了半步，嗓门最大，“放人再说！”
“快放人！”后面有人跟着喊。
陈树声没有松手。他很清楚，这个时候一旦放开地上的人，村民情绪一上来，事情反而难办。
就在陈树声思索怎么开口时，人群后面又跑来了一个人。四五十岁，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村民们看到他来了，自动让出一条路。对方穿过人群走到前面，目光落在陈树声脸上。
陈树声一怔，脱口说了句：“是你？”
对方闻言，凑近几步，虽然陈树声脸上有伪装，但他还是辩认了出来，一时间也有些错愕。
沉默了几秒，他转过头，对村民摆了摆手：“把枪放下。”
村民们愣了，犹犹豫豫间也变放下了手里的家伙。
陈树声对崔正宇摆了一下手，二人同时放下了枪。
地上那个叫阿毛的年轻人还躺在地上，陈树声弯腰把他拉了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对不住，下手重了。”
阿毛揉着膝盖，嘴里嘟囔着，但也没再说什么。
中年人再次打量了陈树声二人一眼，开口道：“跟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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