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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潘奶奶:离婚了,她有没有兴趣——

    与此同时,潘家大院内。

    堂屋正中,一张酸枝木的八仙桌,桌上四菜一汤,都是厨房按这两天的惯例多做的,只占了桌子小半边。

    另一边,文牍分列,待阅的叠在左侧,已批的归在右侧,右上角单独摞着一沓军情通报,被镇纸压着,贴着余量小半瓶的英雄牌蓝黑墨水瓶。

    吸饱了墨的钢笔,笔尖带着锋芒,利落划过纸面,沙沙的声响沉稳干脆,速度极快,几乎没有停顿。

    偶尔一顿,便是一个句号落下。

    握着钢笔的手骨节分明,手背冷白,薄薄一层皮肤下伏着极细的青色血管,从指间一路蜿蜒,隐没在收着风纪扣的袖口,不露声色的性感。

    一身军装却是肃厉的。

    藏青色军便装,纯黑军靴,两指宽武装带,两杠一星肩章,满身凛正也压不住的毕露锋芒。

    越发衬得那英挺眉眼,高华面容,如远山悬月,寒冽而不可近。

    她这外孙,家世、军衔、前程,样样出挑拔尖,偏偏生了这么个性子,脑子里除了军务还是军务。

    潘老太太头发花白,精神头却不错,只是听了半天那沙沙的钢笔声,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文件比饭菜还多,是不是光批这些文件就饱了?”

    秦渊头也没抬,一道沉声:“嗯。”

    潘老太太:“……”

    这臭脾气,她这亲外婆都忍不住想动手,难怪蓝小姐给气跑了。

    又想到好不容易撮合一个,连哄带骗把人约出来,结果他当着人家姑娘的面办公,把人气跑了不说,连句解释都没给她这牵线的外婆留。

    眼下见他又是一副醉心军务,把文件当饭吃的模样,潘老太太更是头痛欲裂。

    分明没动几筷子,这两日又天天跑回来吃饭,图啥?

    总不能是拐着弯跟她这老太婆道歉。

    倒像是在等谁。

    可他在南城没几个相熟的,又不是爱社交的性子,能等谁?

    正要问,勤务兵突然小跑进来,脚跟一磕:“营长,江医生来过了。”

    行云流水的钢笔笔尖一顿。

    勤务兵顿了顿,又汇报道:“按您交代过的,说了不必通报。”

    秦渊深眸轻抬:“人呢?”

    “江医生没进来,留了东西就走了。”

    营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没抬头看他一眼,但似乎空气被抽走了一层,有些窒息。

    勤务兵小心将东西放上桌子一角,往后退了两步,大气不敢出。

    明明一字不落,完整把营长的话转述给了江医生,他应该没做错什么才对。

    堂屋里安静下来。

    秦渊搁下笔,清冷的视线扫过那袋沙田柚,落在那只油纸包上。

    巴掌大,麻绳编着十字活结,两指长的绳头,齐整对称,而熟悉。

    是她的习惯,没变过。

    甜香丝丝缕缕,从油纸缝隙里漫出来,沁人心脾,也撩人心绪。

    一如七年前,她坐在老村医家的床边,把同样的油纸包,推到他手边。

    但她没有进来。

    说不再打扰,便界限分明,真不再打扰了。

    秦渊那双凉寒的眸子看着桂花糕,剑眉轻蹙。

    握笔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哪个江医生?先前救过我,又给我送过荞麦枕的那个?”

    潘老太太没留意到外孙的异常,想到那位小江医生记挂自己,又来找过她,结果她竟然不在,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那姑娘医术好,人也实诚,我还没来得及当面谢她,她倒又送东西来了。”

    又想起她那去南大给科研项目做指导的孙子潘巡提过,之前李智那案子,是这闷葫芦专程去南大查人。

    要不是他出手,小江医生那表弟怕是没那么容易放出来。

    “她那个丈夫,还是什么教授呢,妻子求到学校去,连门都不让进。”

    “这么好的姑娘,摊上这么个玩意儿,真是可惜了,不过现在可以离婚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兴趣——”

    “胡闹。”

    秦渊突然出声,落在桂花糕上的视线抬起,语气冷硬:“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潘老太太愣了一下:“老太太我开个玩笑,你那么认真做什么?”

    秦渊抿唇,没有接话。

    那两个字像根针,扎在胸口的旧疤上,似乎又隐隐作痛。

    他下颌线绷紧,只沉沉叫了一声“邵参谋”,随即起身,长腿箭步往守墨斋的方向去,三两步便不见了那冷肃背影。

    邵琦反应快,迅速上前收拾文件,抱着那一摞追了上去。

    桌上只剩几道凉透了的菜,那袋沙田柚还搁在原处。

    唯独桂花糕不见了。

    被带走了。

    潘老太太矍铄的眸子缓缓眯起。

    她叫来勤务兵,仔细问了一遍那位小江医生来过几回,都带过什么,说了什么,留了多久。

    听完汇报,潘老太太冷不丁问了一句:“小江医生,为何别的不送,单单送了桂花糕?”

    勤务兵想了想:“江医生头一回来时,看到前院的桂花树,邵参谋就顺嘴提了一句,说营长喜欢桂花,江医生带桂花糕,大约是把这话记心里了?”

    这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可潘老太太总觉得缺了什么。

    她没有接话,若有所思抬眸望向前院。

    那棵桂花树枝繁叶茂,枝头探出前院来,在秋光里镀上一层薄薄的金,甜香扑鼻。

    她看着那棵桂花树,不由想起早些年。

    那时秦渊不过二十出头,不时携机密任务南下,神出鬼没,来去匆匆,一走便是几个月。

    七年前那天,他少见地换了一身便装,姿容英挺,眉眼间难得带了一丝少年人该有的意气,出去了一趟。

    再回来时,一言不发,独自在守墨斋待了好些天。

    自那时起,本就冰碴子的性情越发冷。

    训练、演习、战术推演,一心扑在军务上,把自己当营盘上的一颗螺丝钉,拧死了,连人最基本的喜怒哀乐都没了。

    是偶然一次路过巷口,见他停下步子,对着一棵路边的桂花树多看了两眼。

    她便以为他喜欢,让人寻了上好的树苗来,栽在前院。

    他见了,也不见说什么,只是每年回南城,但凡闲暇,旁的地方不去,只在那棵树下待着。

    有时坐在石桌边,一支钢笔,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战史著作,一坐便是整个下午;

    有时入了秋,拿了花剪给桂花树修枝,不紧不慢,难得没了往日那股雷厉风行;

    有时什么也不做,负手立在桂花树前,站着站着就出了神。

    也就在这棵桂花树前,还有点活人气儿。

    潘老太太叹了口气,看向方才放着桂花糕,此刻已然空了的桌子一角,突然又问:“小江医生第二次来,带来的那个信封,里头到底是什么?”

    “信封是封着的,又是给营长的,未经营长允许,谁敢瞎看?”

    勤务兵小心道,“送进去的时候只感觉有点压手,里头的东西巴掌那么大,应该是圆的,具体是什么,只能问营长。”

    老太太横了他一眼:“他那张嘴,但凡能撬开,我还用问你?”

    勤务兵:“……”

    潘老太太沉默半晌,对信封里的东西隐约有几分猜测,又觉得不太可能。

    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了一会儿,她又看向空荡荡的桌子一角,使了个眼色——

    “去,跟那臭小子说,过两天我去医馆找小江医生,让他匀出时间来,亲自送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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