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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第二个新年

    除岁。

    大雪在入夜时分停了。

    鄂尔浑河新城内,无数的花灯与火把将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水泥城墙下,上百个巨大的篝火堆冲天而起,木柴在火光中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开锅喽——!”

    随着几声高亢的吆喝,几十个军中的大铁锅同时掀开了盖子。

    浓郁的肉香夹杂着白汽,瞬间在大营上空弥漫开来。

    一锅里翻滚着肥美的羊肉,一锅除了炖着大片猪肉,还炖着从关内运来的干白菜和粉条。

    “一人一碗!肉管够,汤管饱!谁也别给老子抢,排好队!”

    各营的军校围在铁锅前,手里挥舞着大铁勺,大声吼着。

    军汉们端着大号的粗瓷海碗,个个脸上冻得通红,眼睛却死死盯着锅里的肥肉。

    拿到肉的,登时蹲在雪地上,也顾不得烫,用筷子夹起大肉便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

    “老张,今年这猪肉炖得真烂糊!”

    李石头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大呼过瘾。

    “废话,这是侯爷专门让人从张家口送来的肥猪。杀猪宰羊,犒赏三军!老子在大明当兵这么多年,也就跟着侯爷能过上这样的人间日子!”

    老张灌了一大口烈酒,哈着热气笑道。

    帅帐内。

    柳成林、郭登、杨信、也速干四位大将解了甲胄,只穿着一身利落的便服,正围坐在大圆桌旁。

    桌上摆着几盆热气腾腾的炖肉,还有几盘关内送来的熏鱼和花生米。

    几坛格物谷酿造的烧刀子已经拍开了泥封,酒香扑鼻。

    主位的旁边,大军的后勤总管顾清州正伏在另一张小案前。

    他一袭青色儒衫,肩膀上还落着未消的雪气,两只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双生了冻疮的手。

    案上堆满了厚厚的账册,他左手按着算盘,右手捏着毛笔,正飞快地记着账,连头都顾不上抬。

    秦烈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袖口用银丝绣着云纹。

    他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有些失神。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的第二个新年。

    去年的除岁,他还在宣府刚立足,守着一帮刚招募的流民新兵,提防着关外的胡人。

    而今年,大明的黑色军旗已经插到了漠北腹地,强大的瓦剌主力被他生生打断了脊梁。

    物是人非,这塞外的风雪依旧,但他身边的铁血雄师,已能让天下换个颜色。

    “大帅,想什么呢?今儿是除岁,末将先敬您一碗!”

    杨信是个粗人,没看出秦烈的心思,端起一碗酒便站了起来。

    秦烈收回思绪,哑然失笑。

    他端起面前的瓷碗,高高举起:

    “想江南的银子,想京城的戏。罢了!不提那些煞风景的。这一碗,敬诸位将军,一年来随本侯转战千里,劳苦功高!”

    “愿为侯爷效死——!”

    众将轰然应诺,齐齐起身,端起大碗一饮而尽。

    “噼里啪啦——”

    小案旁,顾清州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在众人的呼喊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秦烈走过去,伸手按住他的算盘,抢过他手里的笔:

    “清州,今儿除岁,三军休整。你这秀才也该歇歇了,过来喝一碗!”

    顾清州愣了愣,抬头看着秦烈,露出一抹苦笑:

    “大帅,您说得轻巧。今晚三军光是耗去的煤就有三万斤,大牲口杀了上百头,米面损耗更是不计其数。下官若是不在今晚把这账目对齐,明早四海商会的马队进城,两头的数目对不上,商会那帮精明人能把下官的皮给扒了!”

    “怕什么!”

    杨信端着酒碗凑过来,一把揽住顾清州的肩膀,

    “有大帅在,谁敢扒顾先生的皮?来来来,喝了这碗酒!这一路上,若没有顾先生调度的棉衣和热汤,老杨我这半条命早就冻死在独石口了。老杨敬你!”

    顾清州被杨信勒得险些背过气去,连连摆手:

    “杨将军轻点、轻点!我这身子骨,可经不起你这军汉折腾。”

    柳成林也笑呵呵地举起碗:“顾先生确实劳苦功高。大军在前线厮杀,全靠顾先生在后方放血支撑。这漠北的冻土上能建起这座新城,顾先生当居首功。这碗酒,老夫也敬你!”

    顾清州看着众人真挚的目光,又看了看面带笑意的秦烈,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端起手边那碗温热的黄酒,规规矩矩地朝众人拱了拱手:

    “下官是个拿笔的文人,承蒙大帅不弃,委以重任。诸位将军在前方流血,下官在后方若连粮草冬衣都保障不力,便白读了圣贤书。这一碗,下官敬大帅,敬诸位将军!”

    言罢,他仰头一饮而尽,登时被辣得剧烈咳嗽起来。

    众将见状,皆是大笑出声,大帐内的气氛快活到了极点。

    辛辣的烈酒顺着喉咙灌下去,像是一团火在胸口炸开。

    杨信抹了抹胡子上的酒渍,大声叫好:

    “痛快!还是格物谷的烧刀子够劲!”

    “成林,郭将军,这一年来,大军的训练和城防多亏了你们。”

    秦烈放下碗,看向两位老将。

    柳成林拱手,神色诚恳:“大帅折煞末将了。若非大帅的新政,给足了饷银,备足了冬装,这漠北的冬天,能冻死一半的人。如今将士们人人有盼头,家家有余钱!末将当了大半辈子兵,从未见过如此士气!这杯酒,该是末将敬大帅,给九边军汉们找了一条活路!”

    郭登也感叹道:

    “是啊!以前在宣府、大同,朝廷的饷银十不存一。当兵的过年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如今在这鄂尔浑河,连水泥城墙都筑起来了,将士们在炕头上吃肉喝酒,朝廷那些老爷们要是看见了,眼珠子都得吓掉出来!”

    “这也是四海商会和顾清州的功劳。”

    秦烈淡淡一笑,“前方吃肉,后方放血。没有他们运来的粮食和煤,咱们在这就是挨冻的靶子。”

    顾清州在旁擦了擦嘴,闻言正色道:

    “大帅,话虽如此,但江南那边的局势越来越紧。范大掌柜虽在江南签了商盟,但京城加税的折子已经发往南直隶。咱们的银钱走私线若被锦衣卫掐断,明春的开销可就捉襟见肘了。大帅还需早做筹谋。”

    “也速干,辽东那边有新消息吗?”

    秦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一侧的女将。

    坐在一侧的女将也速干放下酒碗,正色道:

    “回侯爷!探子已经洒出去了。李满住近来确实不安分,在跟女真其余几个部落接触,隐隐有结盟之意。不过大雪封山,他们也动弹不得,都在林子里猫冬呢。”

    “盯着就行。”

    秦烈眼中冷芒一闪,“开春之后,有他们好看的。”

    “来,喝酒!吃肉!”

    杨信拿着长筷子,夹起一大块羊肉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帐内的气氛彻底热闹了起来。

    秦烈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诸位将军且慢饮,本侯去外头转转。”

    “大帅,末将陪您去?”

    柳成林欲起身。

    “不必,你们喝你们的。本侯去看看底下的弟兄。”

    秦烈摆了摆手,按着腰间的短刀,迈步走出了中军大帐。

    顾清州也跟着起身,拢了拢袖子,对着大帅的背影微微躬身。

    随后,他又坐回了案前,就着油灯,继续噼里啪啦地拨弄起算盘来。

    外面,狂风呼啸。

    但校场上的热浪却一浪高过一浪。

    “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你输了!喝!赶紧喝!”

    几百个军汉围着一处篝火,正在大声吆喝。

    输了的士兵也不含糊,端起大碗就往嘴里倒。

    周围的同袍跟着哄堂大笑,气氛快活得像是在过大集。

    秦烈带着两名亲兵,不紧不慢地走过一处处篝火,走进一间间木质营房。

    “大帅?!”

    一个正蹲在门口啃猪蹄的老兵一抬头,揉了揉眼,吓得手里骨头差点掉了。

    他慌忙站起身,就要下跪。

    秦烈一把扯住他的胳膊,笑道:

    “今儿不讲军礼。肉炖得烂不烂?”

    “烂!烂得很!”

    老兵激动得满脸通红,嘴唇直哆嗦,“回侯爷,小人活了三十年,头一回吃上这么肥的肉。家里婆娘前些日子来信,说四海商会把秋天的饷银和安家费都送到了,足足十两银子,一文都没少!小人给侯爷磕头了!”

    老兵说着,眼圈一红,又要往下跪。周围的兵卒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个个目光狂热。

    “大帅!”

    “给侯爷请安!”

    秦烈从亲兵手里接过一坛酒,拍开泥封。

    他看着这群在大明最底层的军汉,高声道:“把碗都端起来!”

    哗啦啦——几十个粗瓷海碗同时举了过来。

    秦烈拎着酒坛,给最前面的几个兵卒倒满,接着自己举起酒坛:

    “本侯带你们来漠北吃沙子、吹冷风,心中可有怨气?”

    “没有——!”

    上百人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震得房顶的积雪簌簌直落。

    “跟着侯爷,有肉吃,有银子拿!”

    李石头在人群里大喊,“朝廷把咱们当叫花子,侯爷把咱们当人看!咱们不给朝廷卖命,咱们给侯爷效死!”

    “对!给侯爷效死!”

    军汉们跟着怒吼,眼神中全是死心塌地的狂热。

    大明九边的边军,曾是最懦弱、最凄惨的群体,但在这一刻,在秦烈的新政、饱饷、胜仗喂养下,他们已经蜕变成了天底下最可怕的私兵。

    他们的眼里没有北京的皇帝,只有眼前的秦烈。

    “好!”

    秦烈举起酒坛,大声道:“这碗酒,本侯陪你们喝!过完这个年,把刀磨快了,马喂饱了。开春之后,本侯带你们去立更大的功劳,赚更多的银子!”

    “干——!”

    秦烈仰头,烈酒如长河般落入腹中。

    军汉们纷纷效仿,一碗碗烈酒下肚,校场上的欢呼声响彻九霄。

    这一夜,秦烈挨个营房、挨个篝火堆转了过去。

    他每到一处,便陪着士兵们喝一碗。

    到了后夜,他的衣袍上已经沾满了酒气,而整座新城的士气,也被他点燃到了极致。

    三军归心,莫过于此!

    四更天。

    热闹的喧嚣渐渐淡去,喝醉的士兵们纷纷回房睡下。

    新城最高的敌楼上。

    秦烈独自一人立在女墙后。

    他身上的玄色长袍随风猎猎作响,脸上的酒意在塞外的寒风一吹,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扶着冰冷的水泥女墙,极目远眺。

    北方,是无尽的荒原与夜色,那里还藏着鞑靼的残部。

    而南方,越过重重阴山,越过大同和宣府,那是大明的万里江山。

    京城正在狗咬狗。

    石亨要谋反,朱祁镇要杀人,锦衣卫卢忠的刀已经快要落到四海商会的头上了。

    天下的局,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弦绷得太紧,随时都会断。

    秦烈吐出一口白汽。

    他的眼神在黑夜中亮得吓人。

    大明积重难返,内斗不止。

    既然朝廷那帮烂人想把这个天下砸碎,那他就等他们砸碎!

    等他们咬得遍体鳞伤的时候,也就是他秦烈收拾残局的日子。

    但在那之前,防线的后方,绝不能有半点隐患!

    瓦剌灭了,可漠北还没彻底消停。

    东面的建州女真,也开始露出了爪牙。

    秦烈缓缓抬手,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水泥墙垛上。

    碎雪飞溅。

    他望着南方那片隐入黑暗的江山:

    “明年,草原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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