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改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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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李柏把改好的方案发给了谷岳。
方案是这几天断断续续改的。
白天要走亲戚、陪说话，工作都放在夜里。
苏敏家客房的书桌上没多少东西，他把自己的笔记本摊开，一页一页过。谷岳圈的那三处，他都用红笔标在草稿上，改一处，划掉一处。
第一处，谷岳的原话是"数据没有出处"。方案里有一段写"学生自主排表后，复习效率明显提升"，谷岳在这句底下画了道线，旁边批了四个字：何谓明显。李柏改成："期末前两周，全班自主复习时段的作业按时提交率从百分之八十一升到百分之九十六，作业正确率上升七个百分点。数据来自每日作业登记。"有数，有出处，有对比。
第二处，"结论太满"。方案原本的结尾写的是"本方法可在同类班级推广"。谷岳批的是：同类？哪个班跟你同类？你班的家长、班底、机缘，哪个能复制？李柏盯着这条想了两个晚上，最后把那句改成："本方法的流程可供参考，环节设置需结合本班学情调整。以下附三处我们认为不能照搬的地方。"把不能照搬的写清楚，比说能推广诚实，也更顶用。
第三处最难。谷岳批的是一句："'学生自己排的表比我排得还像样'——这句写得太玄。像样的标准是什么？学生自己知道吗？"
李柏改这一处的时候卡了很久。后来他想明白了，这句本来就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他自己期末那天的感慨，写进方案里就不合适了。删。换上的内容是：期末前两周的自主排表实验中，全班有三十一人排的表执行率达到八成以上；执行率低的十五人，问题集中在排量过大和对自身薄弱点判断失误两项。附具体情况。玄话换成账，账是顶得住看的。
初二上午，李柏在客房改方案，改到第三处卡住了，把笔一放，靠在椅背上发呆。
门开了条缝，老爷子探进头来："忙呢？"
"改个东西，学校要交的方案。"
"我看看？"老爷子进来，搬了个马扎坐在窗户边上，拿起草稿看了两页，看得不快，一页看完才翻下一页。看完他放下，说："你写这个，跟我们那会儿写材料一个样。"
"什么材料？"
"年终总结，思想汇报。"老爷子说，"我们那会儿也爱写大词。后来有个老领导跟我说，你写的东西，底下人拿着要能干活的。你写'加强''提高''重视'，底下人拿着不知道该干什么。你写'周一几点干什么、谁负责、干不成怎么办'，这才能干活。"
李柏拿起自己的草稿又看了一遍。第三处卡住的原因，忽然清楚了——他那段"学生自己排的表比我还像样"，就是老爷子说的那种话，看着热乎，底下人拿着不知道该干什么。
"叔，你这老领导，是个明白人。"
"明白什么，"老爷子站起来，"他就说了一次，我记了三十年。"走到门口，他回头补了一句，"你写你的，别管我。敏敏要是问，就说我在楼下看人下棋。"
"她要是知道您上来看我方案，得说您。"
"她敢。"老爷子说完，自己先笑了。
下午，李柏把第三处改完，改成了一份十五个人的问题分类清单，每人一行：寒假自测表三轮的情况、卡在哪些题、原因归在哪一类。改完他把全篇从头读了一遍，读的时候有个感觉——这方案现在像个东西了，谁拿去都能照着干，干不干得好另说，但至少知道每一步是为什么。
苏敏端了盘切好的冻梨进来："吃点。改到哪儿了？"
"改完了。就等发。"
"那你下午干吗？"
"陪我叔下棋。"李柏说，"他昨天说记着接着杀呢。"
"你还有这闲心。"
"方案改完了，剩下的不归我操心。"李柏接过冻梨，"该等的等，该杀的杀。"
傍晚，他把改完的电子版发了过去，另附一句话：谷老师，改好了，您看。
发完没回音。苏敏在旁边织围巾，织两针看一眼手机，比他还上心。
"他这个年纪，"苏敏说，"初二肯定在外面吃饭，亲戚一圈一圈的，哪有工夫看你的方案。你等着吧。"
李柏说不急。嘴上说不急，手机还是放在了手边。
傍晚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谷岳直接打过来的。
李柏接起来，那边背景音乱糟糟的，有小孩叫声，有麻将声。谷岳开口没寒暄："第三处你改成账了？"
"改了。附了具体情况，十五个人的问题分类。"
"发我看看。"
"已经发了，跟方案一起。"
那边沉默了几秒，麻将声哗啦响了一阵。
"第一第二处我看了，改得行。"谷岳说，"就是第三处，我提醒你一句，账这个东西，你以后要养成的习惯是先看账再下结论，不是先下结论再找账。你这次是改过来了，但我知道你原来的毛病在哪儿。"
"您说。"
"你原来的毛病是，你感慨的时候，你以为那是结论。感慨归感慨，感慨是你自己的事，写进方案里的每一个字，都得是别人拿着也能用的东西。你自己激动，那是你的隐私，不用发表。"
李柏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这话不好听，但是对的。他期末那天在羊汤馆跟苏敏说的那段话，确实就是感慨，他自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别人看了只会觉得玄。
"谷老师，初五以后我回廊州。回去了我把最后通稿再顺一遍。"
"顺完不用发我。"谷岳说，"我说行了就行了，你自己签字。方案是你的名字，出了事是我的责任，成了是你的功劳，这买卖我做过一次了，不亏。"
电话挂了之前，谷岳又补了一句："对了，你们班那个田柯，寒假在他表哥那儿打听消息的事我知道了。让他收着点，打听可以，别把人表哥卖了。他表哥肯说真话，是因为觉得你这老师是真的。这种人现在不多，别糟践。"
"我记着。"
"记着就行。"
挂了电话，李柏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原地，"
电话挂了。李柏拿着手机站在原地，苏敏在旁边看着："怎么说的？"
"说行了。"
"就这？"
"就这。"李柏把手机揣回兜里，"他这个人，说'行了'，就是顶格的夸了。"
苏敏织着围巾笑了："你们爷俩挺有意思。一个夸人不超过两个字，一个收夸奖就打收条。"
"什么叫打收条。"
"人家说行了，你就老老实实记下了，还得跟汇报似的说一句'说行了'。"苏敏比划着，"跟我爸收压岁钱一个样，收完还要念叨一句'又让你破费了'。"
李柏想了想，觉得这个比方挺准，但没承认。
晚上老太太炖了肉，一大家子又吃了一顿。饭桌上姑家的表嫂凑过来，小声问："哎，昨天你说的那话，我回去跟孩子他爸说了，孩子他爸还是想报那个班。"
"那就报。"李柏说。
"啊？"表嫂愣了，"你不是说商量么，商量了孩子不同意啊。"
"商量了没有？"
"商……商量了，孩子说不想去，他爸说小孩子懂什么。"
"那这不叫商量，这叫通知。"李柏说，"我再给你出个主意。报可以报，但你让孩子自己去试课，试一节。试完你问他一句话：明天还想不想来。他说想，就报，他自己挑的班他自己愿意坐得住；他说不想，钱你先押着，跟机构说考虑几天。"
"人家让试课吗？"
"寒假招生，巴不得你去试。"李柏说，"试课都拦着的，您扭头就走。"
表嫂千恩万谢地记下了。饭桌那头，老爷子瞥了李柏一眼，什么也没说，给他倒了杯酒。就倒了小半杯，但倒了。
夜里李柏躺下，脑子里把这半个月捋了一遍。自测表发出去了，互助小组动起来了，方案谷岳点头了，开学月考的对赌还立在那儿。他其实心里清楚，寒假这半个月，他人在老家，心一直没走远。前半夜还在想十五个人的问题分类，后半夜听见炮响才睡。
苏敏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还睁着眼。
"想什么呢？"
"想初五。"
"初五怎么了？"
"初五回廊州。"李柏说，"回来还有俩学生，我得去看看。"
苏敏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把杯子放桌上，钻回被窝："大半夜的，你这个人啊。"声音里没什么气，就是叹了一声，然后说，"睡吧，初五还有两天呢。"
李柏应了一声。灯关了以后，他又睁了会儿眼，把这半个月的日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在家这七天，方案改完了，亲戚处了，连丈母娘那碗面的账都还上了。人是回了老家的，可他知道自己这些天干的事，一件一件，全是在给开学的那个班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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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案是这几天断断续续改的。
白天要走亲戚、陪说话，工作都放在夜里。
苏敏家客房的书桌上没多少东西，他把自己的笔记本摊开，一页一页过。谷岳圈的那三处，他都用红笔标在草稿上，改一处，划掉一处。
第一处，谷岳的原话是"数据没有出处"。方案里有一段写"学生自主排表后，复习效率明显提升"，谷岳在这句底下画了道线，旁边批了四个字：何谓明显。李柏改成："期末前两周，全班自主复习时段的作业按时提交率从百分之八十一升到百分之九十六，作业正确率上升七个百分点。数据来自每日作业登记。"有数，有出处，有对比。
第二处，"结论太满"。方案原本的结尾写的是"本方法可在同类班级推广"。谷岳批的是：同类？哪个班跟你同类？你班的家长、班底、机缘，哪个能复制？李柏盯着这条想了两个晚上，最后把那句改成："本方法的流程可供参考，环节设置需结合本班学情调整。以下附三处我们认为不能照搬的地方。"把不能照搬的写清楚，比说能推广诚实，也更顶用。
第三处最难。谷岳批的是一句："'学生自己排的表比我排得还像样'——这句写得太玄。像样的标准是什么？学生自己知道吗？"
李柏改这一处的时候卡了很久。后来他想明白了，这句本来就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他自己期末那天的感慨，写进方案里就不合适了。删。换上的内容是：期末前两周的自主排表实验中，全班有三十一人排的表执行率达到八成以上；执行率低的十五人，问题集中在排量过大和对自身薄弱点判断失误两项。附具体情况。玄话换成账，账是顶得住看的。
初二上午，李柏在客房改方案，改到第三处卡住了，把笔一放，靠在椅背上发呆。
门开了条缝，老爷子探进头来："忙呢？"
"改个东西，学校要交的方案。"
"我看看？"老爷子进来，搬了个马扎坐在窗户边上，拿起草稿看了两页，看得不快，一页看完才翻下一页。看完他放下，说："你写这个，跟我们那会儿写材料一个样。"
"什么材料？"
"年终总结，思想汇报。"老爷子说，"我们那会儿也爱写大词。后来有个老领导跟我说，你写的东西，底下人拿着要能干活的。你写'加强''提高''重视'，底下人拿着不知道该干什么。你写'周一几点干什么、谁负责、干不成怎么办'，这才能干活。"
李柏拿起自己的草稿又看了一遍。第三处卡住的原因，忽然清楚了——他那段"学生自己排的表比我还像样"，就是老爷子说的那种话，看着热乎，底下人拿着不知道该干什么。
"叔，你这老领导，是个明白人。"
"明白什么，"老爷子站起来，"他就说了一次，我记了三十年。"走到门口，他回头补了一句，"你写你的，别管我。敏敏要是问，就说我在楼下看人下棋。"
"她要是知道您上来看我方案，得说您。"
"她敢。"老爷子说完，自己先笑了。
下午，李柏把第三处改完，改成了一份十五个人的问题分类清单，每人一行：寒假自测表三轮的情况、卡在哪些题、原因归在哪一类。改完他把全篇从头读了一遍，读的时候有个感觉——这方案现在像个东西了，谁拿去都能照着干，干不干得好另说，但至少知道每一步是为什么。
苏敏端了盘切好的冻梨进来："吃点。改到哪儿了？"
"改完了。就等发。"
"那你下午干吗？"
"陪我叔下棋。"李柏说，"他昨天说记着接着杀呢。"
"你还有这闲心。"
"方案改完了，剩下的不归我操心。"李柏接过冻梨，"该等的等，该杀的杀。"
傍晚，他把改完的电子版发了过去，另附一句话：谷老师，改好了，您看。
发完没回音。苏敏在旁边织围巾，织两针看一眼手机，比他还上心。
"他这个年纪，"苏敏说，"初二肯定在外面吃饭，亲戚一圈一圈的，哪有工夫看你的方案。你等着吧。"
李柏说不急。嘴上说不急，手机还是放在了手边。
傍晚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谷岳直接打过来的。
李柏接起来，那边背景音乱糟糟的，有小孩叫声，有麻将声。谷岳开口没寒暄："第三处你改成账了？"
"改了。附了具体情况，十五个人的问题分类。"
"发我看看。"
"已经发了，跟方案一起。"
那边沉默了几秒，麻将声哗啦响了一阵。
"第一第二处我看了，改得行。"谷岳说，"就是第三处，我提醒你一句，账这个东西，你以后要养成的习惯是先看账再下结论，不是先下结论再找账。你这次是改过来了，但我知道你原来的毛病在哪儿。"
"您说。"
"你原来的毛病是，你感慨的时候，你以为那是结论。感慨归感慨，感慨是你自己的事，写进方案里的每一个字，都得是别人拿着也能用的东西。你自己激动，那是你的隐私，不用发表。"
李柏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这话不好听，但是对的。他期末那天在羊汤馆跟苏敏说的那段话，确实就是感慨，他自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别人看了只会觉得玄。
"谷老师，初五以后我回廊州。回去了我把最后通稿再顺一遍。"
"顺完不用发我。"谷岳说，"我说行了就行了，你自己签字。方案是你的名字，出了事是我的责任，成了是你的功劳，这买卖我做过一次了，不亏。"
电话挂了之前，谷岳又补了一句："对了，你们班那个田柯，寒假在他表哥那儿打听消息的事我知道了。让他收着点，打听可以，别把人表哥卖了。他表哥肯说真话，是因为觉得你这老师是真的。这种人现在不多，别糟践。"
"我记着。"
"记着就行。"
挂了电话，李柏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原地，"
电话挂了。李柏拿着手机站在原地，苏敏在旁边看着："怎么说的？"
"说行了。"
"就这？"
"就这。"李柏把手机揣回兜里，"他这个人，说'行了'，就是顶格的夸了。"
苏敏织着围巾笑了："你们爷俩挺有意思。一个夸人不超过两个字，一个收夸奖就打收条。"
"什么叫打收条。"
"人家说行了，你就老老实实记下了，还得跟汇报似的说一句'说行了'。"苏敏比划着，"跟我爸收压岁钱一个样，收完还要念叨一句'又让你破费了'。"
李柏想了想，觉得这个比方挺准，但没承认。
晚上老太太炖了肉，一大家子又吃了一顿。饭桌上姑家的表嫂凑过来，小声问："哎，昨天你说的那话，我回去跟孩子他爸说了，孩子他爸还是想报那个班。"
"那就报。"李柏说。
"啊？"表嫂愣了，"你不是说商量么，商量了孩子不同意啊。"
"商量了没有？"
"商……商量了，孩子说不想去，他爸说小孩子懂什么。"
"那这不叫商量，这叫通知。"李柏说，"我再给你出个主意。报可以报，但你让孩子自己去试课，试一节。试完你问他一句话：明天还想不想来。他说想，就报，他自己挑的班他自己愿意坐得住；他说不想，钱你先押着，跟机构说考虑几天。"
"人家让试课吗？"
"寒假招生，巴不得你去试。"李柏说，"试课都拦着的，您扭头就走。"
表嫂千恩万谢地记下了。饭桌那头，老爷子瞥了李柏一眼，什么也没说，给他倒了杯酒。就倒了小半杯，但倒了。
夜里李柏躺下，脑子里把这半个月捋了一遍。自测表发出去了，互助小组动起来了，方案谷岳点头了，开学月考的对赌还立在那儿。他其实心里清楚，寒假这半个月，他人在老家，心一直没走远。前半夜还在想十五个人的问题分类，后半夜听见炮响才睡。
苏敏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还睁着眼。
"想什么呢？"
"想初五。"
"初五怎么了？"
"初五回廊州。"李柏说，"回来还有俩学生，我得去看看。"
苏敏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把杯子放桌上，钻回被窝："大半夜的，你这个人啊。"声音里没什么气，就是叹了一声，然后说，"睡吧，初五还有两天呢。"
李柏应了一声。灯关了以后，他又睁了会儿眼，把这半个月的日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在家这七天，方案改完了，亲戚处了，连丈母娘那碗面的账都还上了。人是回了老家的，可他知道自己这些天干的事，一件一件，全是在给开学的那个班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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