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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再见

    断点之内,随著锚点的修复,虚假的时光彻底灰飞烟灭。

    世界一寸寸的坍塌,无穷黑暗渐渐席卷而来,吞没一切。

    万物都在迅速消失,顺著那庞大的漩涡,回归自己原本的位置。

    大厦将倾。

    此时此刻,见证著这一切,季觉心中就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抓紧时间,赶紧特么的捡垃圾啊!

    此时不捡?更待何时!

    把刚出锅的咸鱼和寄托著天人之础的鬼工送走之后,季觉就一个飞扑跳进了濒临消散的世界里,抓紧时间开始疯狂搜刮。

    帝都万象都不过是时间上产生的投影,随界而生,随界而灭,顶了天只能本地赚钱本地花,一分别想带回家。

    可外来的东西不是啊。

    不论是蜘蛛所留下的种子、叶限留下的布置,塔之阴影掉落的素材,王座的碎片,乃至那几把史无前例往后也绝对不会有的雷霆大九型……就算启动不了,拆碎了做耗材,去补自己家九型的练度不行么?

    薅走薅走薅走!!

    全都薅走!

    短短的几分钟之内,季觉的双手几乎晃出残影来,带著几百上千个刚刚捏出来的自走型机械,开始疯狂搜刮起战场来。

    干大事是干大事,过日子是过日子,慷慨的时候要懂得千金一掷,可节俭的时候,一粒米都不肯浪费才是美德。

    他敞开口袋,让自走机械们一个个排队著过来上交收获。

    再看看堆积如山的成果,已经乐不可支。

    过年了!过年了!过年了!

    只可惜,就在他眉飞色舞喜笑颜开的时候,一张乞人憎恶的老脸,刷一下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忙完啦?”

    调度员老登,呲牙一笑,看向鬼工所留下的斩痕,啧啧感慨:“刚刚那位,就是你的老师?”

    “是啊,不然呢?”

    “真是良材美玉啊。”老登缓缓摇头:“可惜的是,注定做不了天炉……不过,她这样的人,恐怕也不屑这样的名头吧?”

    “说人话,好吗?”季觉斜眼看过去:“你是不是忘记自己现在不是在画框里,别人能打得到你了?

    话说,当初是哪个老鬼跟我说,他只能待在天轨里,这辈子出不来的?”

    :

    “嘿,这是哪里的话!”

    调度员没有半分羞愧,淡定的食言而肥:“哪里有牛马连轴转加班几十年还不给喘气儿的?偶尔也是要给人放个假的嘛!

    况且,我一个退休了的人,还不能到处走走了?”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问道:“反倒是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想问的基本都已经知道了,更多的估计问你你也不会说,真想告诉我点什么的话,就坦荡一些,咱们抓紧时间聊两毛钱的吧。”

    季觉叹了口气,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腕,空空荡荡,神情顿时唏嘘。

    “既定律损坏了。”他说:“抱歉。”

    “不,恰恰相反。”

    调度员的笑容越发愉快:“既定律真正的完成了,季觉,就在你的手中。你做到了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的事情,是我应该感谢你才对。”

    “完成了?”季觉皱眉:“可腕表已经……”

    “损坏了,丢失了,不见了?”

    调度员毫不在意的摇头:“既定律不是摆在什么地方专门负责发光的装饰品,世界上也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

    一个东西诞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会损坏,哪怕是天工也一样……但和其他的造物不同,它的损坏是注定的,它的诞生也是。

    包括此刻的消失和离去。

    它已经进入了循环。”

    他说:“由你,由这个世界,所编织而成的【循环】。”

    它的离去,早在它到来的时候就已经注定。

    随著隐患的彻底解决,它作为开启这一切和结束这一切的钥匙,已经顺著漩涡离去,去了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于此,因果已经完成了闭环。

    当井被彻底隐藏,漏洞得到补完,钥匙流转在循环之中,从此之后,再没有人能够找到那一扇通往影日的大门。

    “这就是临时工存在的意义,你用自身的行动,补全了既定律本身,再一次确定了注定发生的一切,从此之后,不可更改。”

    好像一根针,引著线,衔接因和果,从时光之中完成闭环。

    而随著这一切的结束,既定律彻底完成,隐患被彻底清除之后,如今的天轨已经在过去和未来,留下了牢不可破的锚点。

    至此,循环的织锦已经缝合完毕,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现在的天轨是否存在,已经不再重要。与其留著这一笔遗产遭人忌惮,还不如将其奉还上善,造福现世。

    :

    “多亏了你的协助,新人,从今往后,影日之封高枕无忧,而现在,恭喜你,被优化了!我们决定将你这样的优秀人才,输入社会,造福现世!”

    调度员拍著他的肩膀,遗憾的宣布了这个消息:“从此之后,人生有梦,各自精彩!”

    也不知道,他究竟私下里练这些弱智台词练了多久,说话的时候一脸严肃,这都能绷得住,实在是令人钦佩。

    “可蜘蛛呢?”

    季觉追问,“蜘蛛去哪儿了。”

    “是啊,去哪儿了呢?”

    调度员的笑容越发古怪:“唔,大概是去了它最想去的地方吧……另一个我,那个真正的我,应该会好好招待它的,相信他们的晚年会过的很愉快。”

    “……”

    季觉沉默,寂静之中,仿佛有电光横过,串起了一切线索。

    他看向了调度员,终于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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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他遮遮掩掩、回避不谈的话题,乃至那个或许已经随著影日之封去往了几百年之后的真相。

    乃至,那个隔著井口,向著自己挥手道别的人影。

    “真可悲啊。”

    他轻声呢喃。

    过去的天轨作为支点,稳定著一切,未来的天轨作为囚笼,封锁影日……还有,那些亲手封印影日的人。

    封锁之牢不可破,不只是取决于如今自己所见到的一切,也同样取决于囚笼的看管者!

    将自己的永恒流放作为既定的结果,以求确定前因……影日之封只要存在一日,他们的刑期就永无止境。

    “没办法。”调度员淡定摊手,“路都是自己选的,季觉,自作自受可是人类的传统美德。”

    “……”

    季觉沉默了一瞬,看向他,忽然问:“其实,应该还有更好的办法吧?”

    “太残忍啦,季觉,不可以有那样的想法,那可不是我们想要的世界。”

    调度员断然的摇头,不在乎季觉的小小试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怎么赖是另一回事儿,可自己的债,终究是要自己还的,怎么可以甩给它们呢?”

    季觉所说的方法,他当然知道。

    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更好的解决方式……

    :

    既然注定要有一群人作为牺牲品的话,那么,为什么不调换过来呢?

    让受到上善赐福的精灵们去那个一无所有的未来,永恒的守卫那个囚笼,不就好了么?

    这样对你们而言,难道不更加轻松?

    确实如此。

    行得通,而且效果会比如今还要更好。

    但是,不行!

    哪怕它们是如此的深爱著人类,不惧艰险,不畏牺牲,更不会害怕这无穷尽的磨难……

    不,正因为如此,才必须回报以等同的爱与信赖才行。

    不然,就是对这一份爱的辜负!

    这是昔日进行影日之封的时候,所有天轨的成员所做出的共同决断,甚至,无比一致的将这样的可能给隐瞒了下来,没有透露出丝毫的风声,更没有让它们知晓分毫。

    我是如此的喜爱你,亲爱的朋友,正如你喜爱我一般。

    今日,我将踏上没有尽头的苦难之旅,为了这个世界,也为了你们……希望有朝一日,你们的爱能够得到应有的报偿。

    “这就是我想请你帮忙的事情了。”

    调度员郑重恳请:“既定律完成之后,它们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可偏偏,却依旧具备著价值……

    对它们好一点,季觉。别让人类伤害它们。”

    “放心吧。”

    季觉不假思索的点头,“这个世界这么大,有的是让它们能够快乐生活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笑容越发愉快:

    “况且,现在的我,可是很有钱的!”

    有钱到足够专门为它们创造一个乐园,一个能够真正补偿它们这么多年来的辛苦和付出,让它们能够自由生活,自在奔跑的地方。

    调度员笑了起来。

    迎著扑面而来的风,悠闲自在,再无忧愁。

    直到身影闪烁一瞬,一缕溶解的油彩,缓缓从他的身上滴落。

    那是……

    季觉的眼瞳收缩了一下。

    :

    奇谭炼金术?!

    眼前的调度员,居然是同奇谭炼金术类似的造物之灵。

    昔日的矩子在迈出最后一步,告别人世之前,率先舍弃自身所有,将曾经自己的一切拓印在了一副画像之中,留给后世。

    时至今日,延续了数百年的作品,完成了自己所传承的使命,迎来了终结的时刻。

    “那么,再见了,季觉。”

    他洒脱一笑,挥手道别。

    影日之封完成度圆满,而随著临时工的离去,调度员的工作也完成了。

    他要下班了。

    “……”

    季觉沉默著,迟疑许久,问道:“就没有什么话要说了么?”

    “算了吧,鸡汤喝到吐,大饼吃到撑,临别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不必再多讲了,你自己加油就行。”

    调度员向著他眨了眨眼睛:“你可是我带过最好的临时工,我对你有信心。”

    季觉忍不住想要翻个白眼:

    “你也就带过我这一个吧?”

    “就算是一千个,一万个,你也绝对是最好的那个,我用矩子的身份,向你保证!”

    调度员最后停顿了一下,向著他神秘一笑:“就当离职庆祝好了,送你一个神秘礼物……回调度中心之后,记得查收。”

    说罢,不等季觉问话,他已经抬起手来。

    弹指。

    转瞬间,季觉已经消失不见,被送回了调度中心中去。

    而碎裂的世界,则迎来了最后的终结。

    近乎永远的夜色消失不见了,天空的尽头,一缕破晓的曙光姗姗来迟,映照著即将烟消云散的一切。

    当漩涡和风暴消失不见,宛如泡影一般的废墟之中,塔之根基之下,那个等待许久的身影终于显现。

    平静的凝视著这一片自己一生所造就的废墟和恶果,淡然回眸,看向了身后走来的调度员,“又害我等了这么久啊,这是终于来砍我的头了吗?”

    “忘记带剑了,下次吧。”

    帝御之手一声轻叹,仿佛遗憾,旋即,眉开眼笑地伸向了袖口,变魔术一般取出了一支看起来无比眼熟的瓷瓶,乃至,两个杯子:

    :

    “不过,至少还有酒!”

    “……”

    皇帝沉默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发问:“就不能买瓶好点的吗?朕给你发了那么多钱……”

    “都给我拿去创业啦!”

    矩子唏嘘一叹:“破产赔光了,没办法,整个人都变成失信人员了,连个自行车都刷不出来,就这一瓶还是悄悄买的藏起来的。

    况且,帝国都没啦,陛下,咱们就凑合著喝吧。”

    “自讨苦吃!”

    皇帝摇头冷笑:“看看这么多烂事,当年为何反叛于我呢?实话告诉我,后悔吗?”

    “后悔了。”

    矩子坦然颔首,“不止一次。”

    “毕竟,到最后也只差一点……”

    他遗憾耸肩,轻声说:“只差一点,就能挽救我的朋友。”

    “大不敬。”皇帝漠然,“别说梦话了,蠢货,皇帝是没有朋友的。”

    “可我是反贼嘛。”

    矩子依旧微笑著,丝毫不在乎他装模作样,将酒杯递过去:“喝酒吧。”

    皇帝再没有说话。

    寂静之中,黎明映照一切,月光逝去之后,新生之日终于到来,降下那一缕珍贵的辉光,落入杯中荡漾。

    祭奠著永恒的破灭。

    “磨蹭这么久,时候到啦。”

    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宛如泡影一般的身躯,遗憾道别:“看来要再见了。”

    皇帝终于看了过来,瞥著他狼狈的模样,问道:

    “不应该是永别吗?”

    “不,是【再见】。”

    矩子饮尽最后一滴,举起了空杯,向著太阳:“这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词,等同于‘等待’与‘希望’。”

    “所以,将来再见吧,我的朋友。”他向著皇帝道别:“有朝一日,在时光的尽头,万物的结末,你我还可以再度相逢……到时候,再一起喝一杯吧!”

    :

    “……”

    皇帝沉默,许久,没有回应,可矩子却一直看著他,直到他再度无可奈何:“至少带瓶好酒吧。”

    “我尽量。”

    矩子微笑著,挥手,随著虚假的一切,归于无踪。

    漩涡的最深处,黑暗的尽头,高塔之上的皇帝再度睁开眼睛。

    垂眸,看向手中。

    那一杯酒。

    许久,无声一叹,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再忍不住呲牙咧嘴,面目抽搐。

    还是难喝!

    就好像昔日明月之下的短暂时光。

    自从成为皇帝之后,头一次收到如此劣等的贡物,身为臣子,族诛都不足以治此欺君之罪!

    不可思议的是,每次回忆起那短暂的时光,又会忍不住为之愉快。

    无所事事的坐在高处,在等待中,欣赏著月光,随意的闲谈,就好像一切生来的束缚,那些足以压垮灵魂的重担与无所不能的权力都无声远去了。

    就连原本粗劣的酒,在回味之中,都浮现出一丝甘甜。

    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所谓的自由。

    以至于,好像自己也居然能理解他的背叛了。

    作为皇帝无法放弃职责,可作为自己,他却由衷的对这一杯微不足道的分享,表示感激。

    自由如此美好。

    哪怕只有一瞬间,似乎都不可惜。

    所以,再见。

    “……再见吧,我的朋友。”

    他收起了手中的酒杯,望向了光耀的现世,许久,转身走进了黑暗的更深处去。

    帝国已然陨落,永恒早已经终结。

    不可一世的高塔沉入了漩涡。

    :

    可皇帝依然未曾离去,留守在自己最后的领土之上,履行著自身的职责,捍卫著这一份早已再无意义的永恒。

    自囚于果核之中的无限宇宙之王,依旧在等待。

    等待著,有朝一日,注定的终结与未定的重逢,再度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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