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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 寻找活人草(52)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空地中央夜邪靠着树根重新坐了下来。

    阿七在他旁边盘腿坐下,赤足踩在草叶上,膝盖顶着膝盖,两片花瓣状的耳朵在月光里轻轻转了转。

    狸狼犹豫了两息,还是拖着四条发软的腿挪回了原来的位置,在夜邪另一侧蹲下。

    青清把身体盘成一圈卧在狸狼身后,下巴搁在尾巴上,一双眸子半睁半阖。

    飞漓落在矮石上收拢翅膀,白团子抱着小雪狸从山洞深处滚出来,缩在最外围的阴影里,深蓝色眼睛一眨一眨的。

    五双眼睛,加上小雪狸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缝的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六双齐刷刷落在夜邪脸上。

    夜邪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枚被阿七塞回来的夜家玉牌,指腹沿着“夜”字的笔画慢慢描了一圈。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在说一件压在胸腔深处太久的东西:“我来这边,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狸狼的耳朵往前转了转,好奇问道:“什么东西?”

    “活人草。”

    夜邪抬起头来,目光从狸狼移到阿七脸上,又移回来,“我曾在谷中密室当中看到一本古籍,上面记载兽界天墟附近有一种草。通体赤红,叶缘带金线,只在月圆之夜从地下三寸处露头。摘下来之后用玉器盛着,配以特定的咒文碾碎入药,能……”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眉眼暗了暗说:“能复生死去不超过十年的人。”

    林间安静了一瞬,青清的尾巴尖在听到活人草的瞬间在地上轻轻抽了一下。

    狸狼琥珀色的竖瞳里浮出一种复杂的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前爪上还残留的花藤汁液,没有说话。

    阿七坐在夜邪旁边,双手搁在膝盖上,右眼看着月光下夜邪面具边缘那道弧线。

    他的目光很平,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他紧攥的手掌诉说了他此时的心情。

    夜邪没有察觉到那个小动作,他低下头,声音又沉了几分道:“我姐姐五年前为了救我一命,以命换命。明明我们没有血脉关系,她却依旧为了我。很傻吧!”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面具下沿,继续说道:“后来的几年,我拼了命的寻找想要复活她的办法,翻遍了所有能翻的典籍。最后才在一本残破的古卷里,找到关于活人草的记载。”

    “古卷上说只有河岸对面的兽界,才有这东西。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它。”

    阿七的右眼垂下去了一瞬,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五根手指微微屈了屈,又松开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那种花朵根茎磨蹭的沙哑低噪:“所以你二话不说就渡了鬼河,连条消息都不留。”

    夜邪偏头看他,面具下的嘴唇动了动:“……我怕告诉你,你会拦我。”

    “我确实会拦你。”

    阿七没抬眼,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但尾音往下沉了一点,“但我同样也知道王妃对你的重要性,怎么可能会真的拦你?”

    “你是有多不信任我。更何况你连活人草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在天墟具体哪个方位都不知道,连那边有什么东西等着你都不清楚。”

    阿七咬牙彻底的深吸了一口气,转头恶狠狠的冲着夜邪吼道:“然后呢?你就揣着一卷古书跳进鬼河,你是来找死还是来找草的!”

    夜邪被他突如其来的戾气堵得张了张嘴,没找出话来驳,沉默的低垂着脑袋。

    狸狼在旁边蹲着,两只耳朵来回转了转,终于忍不住插了句嘴:“……那个,打断一下。”

    他用前爪挠了挠自己耳根,“你说你要找你姐姐的魂魄复生,那——那活人草我倒是听说过。天墟外围确实有这种草,但不好摘。那东西长了灵性,会跑。而且它长的地方通常有守草的东西盘着……”

    “什么东西?”原本心情郁闷的夜邪听到有仙草的线索,立刻偏过头激动询问。

    狸狼的耳朵往后压了压,支支吾吾道:“……就,死了很久的那种东西。骨头架子外面裹着一层黑气,靠吞食活人草根部的精气活着。你摘草的时候它会醒。那玩意儿不好打,我们这儿没人敢去惹。”

    夜邪的眉头皱了起来,但他还没来得及追问,阿七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尾音带着一丝微妙的、说不上来的酸涩味道,像青果子被咬了一口之后嘴里泛开的余韵。

    夜邪转过头看他:“你怎么了?”

    “没怎么。”

    阿七把脸往旁边偏了半寸,右眼盯着远处的树影,左脸上那朵鬼花的花瓣边缘微微往下耷拉了一点,像一朵被晒蔫了的花。

    “你继续说你的活人草,复活姐姐的事要紧。我没什么。”

    夜邪盯着他看了三秒,夜邪认识他五六年,他如今这个别扭的姿势,还有这莫名其妙的语气他见过无数次。

    每次阿七心里压着什么事又不想说的时候,他右肩的肌肉就会微微收紧,跟右手的动作形成一种看起来漫不经心的僵硬。

    夜邪虽然不知他又是为什么闹别扭,但声音还是放软了些:“阿七,你方才说你是来找我的。你来找我的路上,有没有什么自己想办的事?”

    阿七听到他的关心的右耳花瓣转了一下,然后把脸转回来,右眼对上夜邪的视线,嗓音还是那种低哑的调子,但尾音里浮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我自己的事?我想把你从这条疯路上拽回去。这算不算自己想办的事?”

    狸狼在旁边发出一声极力压低的闷笑,被他自己用前爪捂住了嘴。

    青清把下巴从尾巴上抬起来,眼尾上挑着来回扫那两个人类,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八卦的光。

    夜邪被那句话噎住了两息,耳根微微烫了一瞬。

    他偏过头去咳了一声,把话题硬掰回正轨:“……我不管那守草的东西是什么,活人草我必须拿到。我只有一个姐姐,她为了我死的,我欠她一条命。”

    阿七看着他说这话时下颌绷紧的弧度,右眼里的光慢慢沉了沉。

    他左脸花瓣又往下耷拉了一点,花心里的蕊柱微微蜷曲,像是整朵花都跟着主人的情绪缩了缩。

    他把视线移开,声音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我知道你欠她一条命。但你欠她的那条命不也是她愿意给的么。你把自己赔进去,她未必高兴。”

    夜邪没听清后半句,偏头“嗯?”了一声。

    阿七摇摇头,伸手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行!找活人草我陪你去。顺路去天墟找我爹,三件事一块办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右眼弯了弯,嗓音重新浮上那种懒散的、带着痞气的调子。

    “但走之前得先把你养胖点。你这身板去了天墟,守草的东西一口一个,都不带嚼的。”

    狸狼终于憋不住了,噗地一声笑出来,白牙在月光里闪着光。

    青清的尾巴在地上啪啪拍了两下,飞漓在矮石上冷冷地补了一句:“实话。”

    夜邪被三个人同时挤兑,面具下的脸绷了一瞬,然后莫名其妙地弯了一下嘴角。

    他撑着树根站起来,走到阿七旁边并肩站着,偏头看了一眼他左脸上那朵微微翕动的鬼花,伸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

    “你那个花,能不能让它别老冲我这边颤?看久了头晕。”

    阿七侧过头,左脸上的花瓣果然还在朝夜邪的方向微微偏着,蕊柱像根细指针一样忠实而执拗地指着他。

    他抬手把花瓣按回去,松手,花瓣又弹了回来。

    如此往复了两遍,阿七面无表情地啧了一声,放弃了,扭头朝着北方那个灰蒙蒙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夜邪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月光下的林间空地上,影子叠着影子的边缘拖在身后。

    狸狼蹲在原处看着那一高一矮两个背影走远,琥珀色的竖瞳里映着月光和暗紫色树影交错的光斑,耳朵尖上的白绒毛轻轻晃了晃。

    青清把尾巴伸过去搭在他后背上,压低声音说:“你觉不觉得——”

    “我不觉得。”

    狸狼站起来抖了抖毛,朝着那两个背影的方向追了过去,跑了两步又回头冲她龇了龇牙。

    “走,跟上。别废话。”

    青清啧了一声,扭着腰肢游进夜色里。

    飞漓展翅掠过树梢,白团子抱着小雪狸从山洞里滚出来,落在队伍最后面,深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前面那两道人影。

    一个戴着暗红色纹路面具,一个左脸开着一朵血色的花。

    两道影子在林间交错着往前移动,往北,往那道灰蒙蒙的山脉轮廓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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