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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罗网

    白水疆距离饮马城并不算太远,不过三十里地。

    而且为了方便向驻扎在这里的白水营运送军资,整条路都是相当开阔的官道。

    午晌时分,徐如意便到了白水军的军营外。

    徐如意本以为如此军镇重地,当是一派肃杀之气,但走近一看,却热闹得不像话。

    军营门口不过十来丈地处,聚满了商贩。

    有贩卖吃食的,面饺、炸货、炖骨、酒水一应俱全,比饮马城许多街道上的都要全乎。

    还有售卖丹药以及话本的,徐如意瞟了一眼,那些话本光看名字便相当引人入胜,尤其是风吹过时,翻动开的书页上,竟然还有彩色的图画,这可比父亲留下的那本画册还要精致得多。

    咕噜,徐如意咽下一口唾沫,摸了摸怀里的半两银子,还是忍下了购置的冲动。

    再往前走几步,不远处的林道上,还停着些马车,装潢艳丽,全是大红的绸布,也不见马夫,只有些穿着暴露的女子坐在车门前,嬉笑闲谈,其中一个半老徐娘似乎感受到了徐如意的目光,抬头抛来一个媚眼,让徐如意一个激灵,不敢再看,赶忙收回了目光。

    他收起了心思,正要走向军营的大门,身后却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

    回头一看,却是一队押着囚车的人马在朝着此处驰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身着黑甲,面色凶恶。

    他骑在一匹黑色宝驹上,手握长鞭,在临近商贩聚集地时,长鞭挥动,嘴里喝骂道:“闪开!”

    商贩们大惊失色,慌忙退让,过程中不免将一些货物散落在地。

    徐如意不愿招惹麻烦,也退到一旁,让出道来。

    只是那群人马却并无体谅商贩的心思,临近军营前的一段小道,又是土路,马蹄一过,尘土四起,呛得徐如意连连咳嗽。

    缓过劲来,抬眼一看,马队后方的囚车正好经过,那七座囚车之中,满满当当竟全关押着十来岁的孩子。

    他们中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岁,小一些的看上去才七八岁的模样,头发蓬乱,衣不蔽体,眼神会暗,看不到半点光芒。

    徐如意的心头一颤——白水军的锋卒营,他这种自愿前来的只是极少数,更多的都是些因犯下重罪而被强行征召来的罪犯。

    而这些人中,既非武夫,也不是恶罗卒的,则会被强制进行恶罗血浴。

    显然眼前这群被押送的囚犯,就是此类。

    只是……

    不过是些半大的孩子,徐如意着实想不出他们能犯下怎样的重罪,以至于落到这般地步。

    这时,军营中值守的士卒快步迎了上来,神色谄媚,伸手接过为首的黑甲男子手中的长鞭,嘴里忙不迭的道:“将军去了一天,可算回来了,快去歇歇。”

    黑甲男子翻身下马,摆了摆手:“先把货卸了。”

    士卒闻言,立马招呼起了手下的兵卒上前打开牢房,将里面的孩童驱赶出来。

    “怎么都是娃?”他皱起了眉头,“怎么眼看着人手不够,这些娃哪里顶用。”

    黑甲男子解开腰间的水囊,大饮一口,这才道:“都是沧澜观下属封地中的刁民,交不起灵税,想要造反,聚众在一起,杀了两个沧澜观的外门弟子,被仙师镇压,这些就是那些刁民的孩子。”

    “本来是都要杀了的,夏仙子正好在沧澜观众做客,开口求了情,这才给了这些崽子们一条活路。”

    “夏仙子,万象王柱来的那位夏仙子,将军见到了,听说长得那叫一个漂亮……”兵卒双眼放光,赶忙追问道。

    “见到了,确实漂……”他的话说道一半,忽然转头看向身侧:“你是何人?在这里作甚?”

    徐如意倒也不是有意偷听他们的谈话,他来此本就是为了去军营报道,行至此处恰逢二人交谈,又不好打搅,只能在一旁站着。

    只是,二人言语那些轻描淡写的内容,着实是让他心头泛起些不适。

    但徐如意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当初因为一时恻隐,险些害了自己性命的事情,尚且历历在目,他自然不会愚蠢到去为这些孩童鸣不平。

    “禀告大人,在下是来入伍的锋卒。”徐如意恭敬言道,双手将副帖递上。

    “锋卒?这年头还有人自愿来做锋卒?”黑甲男子有些错愕,伸手拿起府帖扫了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锋卒去营中左侧报道,没看到将军正忙着……”倒是一旁的士卒有些不满徐如意在关键时刻的打断,开口便呵斥道。

    只是这话还未说完,黑甲男子便伸手将之打断。

    “一次来了这么多罪卒,我正好要去锋卒营看看,那里的魔血储备,你随我来吧。”

    说罢,他便迈步走向了营中。

    徐如意深深看了对方的背影一眼——高悬曾经说过,锋卒的府帖,一式两份,签下之后,一份送到本人手中,作为报道的凭证,而另一份则会送到军镇,若是逾期未至,军镇便可以此帖发布通缉。

    这黑甲男子看上在军中当是身居高位之人,身旁的同伴又抱怨过人手不够,如此情况下,他应当相当关注军中人员调动,按理来说不该如此惊讶,更没有理由亲自领他这么一个锋卒入营。

    徐如意心头警惕,但脸上却不动声色,道了句谢过大人后,便快步跟了上去。

    ……

    “徐如意,是吧?”黑甲男子走在前方,手中捏着徐如意递上的府帖,嘴里闷声问道。

    “是的。”徐如意小心的观察着对方,发现他的步伐明显放缓。

    “家中当是遇到了难处吧?”男子又问道,语气亲和了许多。

    徐如意故作疑惑:“大人怎知?”

    “呵,这世道,若不是过不下去,谁愿意做恶罗卒?”

    “说说吧,你是犯了什么事,才决定来白水疆脱罪的?”。

    “私浴魔血。”

    “私浴魔血?”男人停下了脚步,回头神色错愕的看向徐如意。

    “正是。”

    “呵!你们饮马城的官府还真是闲的蛋疼,私浴魔血算什么罪?莫不是贪图你那点税银?”

    徐如意看着眼前这个男子,双目圆瞪,咧嘴龇牙,就连臂甲下的双手也握紧了拳头,一副真心为他打抱不平的模样。

    就连徐如意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这演技的不凡,若不是他一开始就觉察到不对,说不定还真会被对方骗了。

    “得罪了人,被其告到了官府。”但徐如意摸不清对方的目的,只能继续虚与委蛇。

    “哼,这世道私浴魔血的人多得去了,官府哪里管得过来,估摸着告你的人是塞了不少钱。”男子嗤之以鼻的说罢,脚下的步子继续迈出。

    “小子,锋卒营可不是好地方,你这一阶恶罗卒想要活下去可不容易。”

    徐如意嗅出了些味道,他面色惶恐的言道:“还请大人提点。”

    “倒是聪慧。”男人赞赏的点了点头。

    “本将军名为房克庸,白水军左都尉,主管锋卒营,方才你也看到了,最近这批罪卒全是些半大的娃子,能活着度过恶罗血浴的,十不存一,就算活下来,那么大点,刀都握不紧,指望他们猎杀魔物,就是痴人说梦。”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本将军倒是愿意给你个机会。”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锋卒营。

    与前营的明净整洁不同,整个后营脏乱无比。

    其上毫无章法的搭建着许多营帐以及一些简陋的木屋,且大都呈现出灰黑之色,也不知那是其本来的颜色,还是多年沉垢所致。

    各种杂物随意堆叠,宛如一个巨大的垃圾场。

    还有几条流淌着污水的水沟,在营地中交错穿行,显然不是人工开挖所致,而是污水常年冲刷下天然形成的。

    于其中行走的士卒,也并无统一甲胄,大都是东拼西凑而来,一派残兵败将之状。

    徐如意还远远的看到方才被押送来的孩童,正被一群士卒打骂着送入角落处的木屋。

    房克庸似乎也并未习惯这锋卒营中的场景,他皱着眉头捂住口鼻,带着徐如意走向营地中央。

    周遭的士卒对其极为畏惧,一见他纷纷低头避让。

    营地正中,是一排矮小木屋,虽然简陋,但比起那些漏风的帐篷却要好上许多。

    前方坐着七八人,皆是男子,年纪大都三四十的样子,正围在一起低声说着些什么,一见房克庸到来,众人立马收声,站起身来。

    但徐如意却明显感觉到,几人的目光都在那时有一瞬落在自己身上,却又很快移开,并无惊讶,只是带着几分审视。

    似乎……他们早就知道自己会来。

    “这小子是徐如意,新来的,我看着不错,是个好苗子,你们都是锋卒营的老人,明日进山带带他。”房克庸开门见山的说道。

    为首的男人年纪四十开外,脸上有三块刀疤,闻言面露笑容,拍着胸脯保证道:“大人放心,你交代的事,哥几个哪次没办妥?”

    房克庸点了点头,回头拍了拍徐如意的肩膀:“好好干,本将军看好你。”

    说罢,他便再次捂住口鼻,急不可耐的离开了此地。

    而他刚刚一走,那几人便围了上来,热诺的招呼着徐如意。

    “兄弟,你和房将军是撒关系?莫不是亲戚?”有人好奇打探。

    “小兄弟,明日跟着我们,咱们这几人都是锋卒营的老人了,哪里危险,哪里能避开魔物,我们都门清。”有人展现资历。

    “你放心,既然是你房将军的人,进山猎得的魔物,我们按规矩,上缴的猎物余下来的,你的那一份断不会少!”也有人施以重利。

    虽说台词编排得不错,但论起演技这些人却是要比房克庸差上不少。

    眼神乱晃,脸上的笑容也不够自然。

    最重要的是,乞罗山中的凶险,比起碑林有过之而无不及。

    自己这么一个一阶恶罗,对于他们而言只是累赘,即便有房克庸作保,他们也不该如此热情。

    徐如意愈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但表面上却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就这么一直挨到了晚上。

    他被安排在中间的木屋修行,入屋前外号刀疤的男人还热情的嘱咐道让他好好休息,明日一早进山。

    徐如意笑着答应,入屋之后却面色一沉。

    自己家世普通,自问也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为何会被白水军中的人盯上?

    难道还是因为魏马与雪栗?

    从马帮到县尉,再到白水军。

    到底是什么人能有如此大的能量,又为什么会盯上雪栗魏马?

    徐如意的心头泛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总觉得这背后的事情远比自己想象中复杂。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安,走到床前,抖动被褥,做出一副准备入睡的假象,待到屋外渐渐没了声息,他方才小心翼翼地摸到门口,蹲下身子,透过门缝看去。

    只见屋外的火堆前,正有人两人蹲坐那处,目光直直的盯着自己的房门。

    “果然有人守着。”

    这些家伙最差的也是三阶恶罗,那刀疤更是与隋沐一般的五阶恶罗,自己就算能够暴血,也绝不是他们的对手,一旦跟他们进了山,怕是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不能随他们进山!

    徐如意暗暗想道,但……

    此刻他已入罗网,又如何能够在这般严密的监视下逃出生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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