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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叶文清

    有了杂志社的帮忙,鲁树不需要再住大通铺了,他的待遇提高了,可以住招待所了。

    招待所的房间里面,鲁树坐在书桌前,默默地点了一根烟,他在想该怎么写这篇《文学的“根”》。

    其实寻根文学也很有意思,它跟很多东西都一样,都是一个口袋,顾名思义人家缺什么就往里面装什么。

    鲁树还记得前世未穿越前,“国风”、“国潮”文化现象,都可以归纳为寻根文学理念的延续。

    明明人家一开始的本意就在挖根,后来却有人能牵强附会地强安上去。

    这种现象不是孤例,归根结底或许可以用统战二字来形容。

    鲁树有预感,如果他写了这篇《文学的“根”》,以后同样可能会被用来做文化上宣传工作,根子这一回出在他的身上,写不好,以后的年轻人们可就要来骂他了。

    他是一个要脸的人,要是被人骂成文化上的汉奸,还活不活了?

    所以他要好好构思一篇,重点就要凸显中国文化就是牛逼的,别说马尔克斯现在还没有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就算他获得了,也不能让鲁树因为迫切追赶所谓的世界文学潮流,从而把根给弄歪。

    西方文化绝不能成为“寻根文学”的思想和精神教父。中华文化就是中华文化,分他妈什么规范性文化、非规范性文化,说不好听的,那就是分裂中华文化。

    更别说还想着剥离中国革命,从头到尾,寻根文学就透露出一种腻歪,又想推崇西方的现代主义,又想保持民族主体;又想深挖民族的文化,又认为中原文化是已经枯死了的根;又不想跟政治挂钩,偏偏表现出来的又是政治的寄托。

    鲁树关于文学的“根”,根就是中华文化,从根源上去除这种别扭感,现实主义、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这些创作技法只是枝,想用就用,不想用就不用,没必要为了西方去改变自己,也没必要去刻意远离政治,寻根文学完全可以当做高扬民族、国家和世界意识的旗帜。

    归根结底,一切的一切不能脱离人民,不能脱离大部分群众。

    中华文化,人民群众,文学的根,应当是三位一体的。

    不过这篇文章,得等到《变脸》发表之后再写出来,那时候他已经回了老家。

    其实老家非常好,当他放完炮之后,就躲进乡下成一统,哪管春夏与秋冬。

    有本事来埔龙西大队干他,到时候让敌人尝一尝什么叫蔡李佛。

    ……

    羊城,某座大院内。

    叶文俊进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在门口跺了跺鞋底的泥,抬头就看见叶文清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笔记本,右手握着笔,指节微微泛白。

    “还没吃呢?”他换了拖鞋进来。

    “等你,还有爸妈晚上不回来吃了。”

    叶文俊把外套挂上衣架,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仰头喝了半杯。

    窗外的木棉树在暮色里变成一团暗影,那几朵早开的花隐在枝头,看不清颜色了。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台灯,灯光拢在书桌那一小片,照得叶文清的侧脸半明半暗。

    “今天看了几篇稿子。”叶文俊在沙发坐下来,声音随意得像在说天气,“另外见到了一个人。”

    叶文清翻了一页笔记本,没抬头。“嗯。”

    看着妹妹的样子,叶文俊笑着说道:“就是那个鲁树。”

    她的笔停住了。没有抬头,可笔尖压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蓝墨。

    台灯的光落在她耳廓上,薄薄的,能看见边缘淡淡的血色,从耳垂开始,慢慢往上蔓延,就跟潮水漫过沙滩一般。

    “他……来羊城了?”她问一句,声音却比刚才轻了一点。

    “嗯!听说是送人去首都上大学,被萧主编遇见了,拉到了杂志社。”叶文俊顿了一下,像在回想什么,“挺年轻的,比我想的要壮一些。剃了个平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有点短了,还露出了手腕。”

    叶文清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一行写的第一个字,笔尖还停在“七”字的第一横上。台灯的光把她的睫毛投下一道细碎的影子,轻轻颤了一下。

    “他跟你聊什么了?”

    “聊了他那篇小说的事情。就是《变脸》。”叶文俊靠进沙发里,声音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他挺有礼貌的,握着我的手不放。”

    叶文清终于抬起头。灯光落在她眼睛里,那层淡淡的琥珀色微微流动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他说,谢谢叶编辑,说如果不是我,恐怕他的小说没那么容易过稿。我说是我该谢谢你,让我看到了这么好的小说。“叶文俊笑了一声。

    叶文清没接话。她把笔帽套上,合上笔记本,搁在膝头,动作很慢。她低下头盯着笔记本的封面,牛皮纸的,边角磨白了,封面上没有字。过了几秒,她轻声问了一句:“他长得什么样子?”

    叶文俊看着她,推了推眼镜。他没有立刻回答。客厅安静了一会儿,旁边传来邻居收音机里的潮剧唱段,咿咿呀呀的,隔着墙壁听不真切,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旋律在暮色里浮游。

    “怎么说呢,”叶文俊换了个姿势,把胳膊搭在沙发背上,“这小伙子确实挺俊的,眼睛又大又亮。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听得很认真,点头的时候也不会打断你,等人说完了,他才开口。”

    叶文清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她把笔记本抱在胸前,下巴搁在封面上。“他住哪儿?”

    “招待所。明天——”叶文俊顿了顿,“明天晚上,我叫他过来吃个饭。妈留了半只鸡,我让阿姨炖了。”

    叶文清没有回答。她的脸藏在台灯光照不到的暗处,只露出半边轮廓,薄薄的。可叶文俊却分明看见她把笔记本攥紧了一下,指尖陷进牛皮纸里,又慢慢松开。

    “哦。”她说。

    那个字说得很平。可她的耳根,在暗光里,依然是红的。

    后来她站起来,说要去厨房看看鸡炖的怎么样,穿着拖鞋走过地板的脚步声很轻。叶文俊坐在沙发里没动,听她拉开厨房门的吱呀声,听她打开碗柜时瓷器轻轻碰撞的叮当声,听她把柜门打开又合上的哐一声。

    然后厨房里安静了几秒。他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很轻。

    叶文俊想过去看看,可他又没动。只是在沙发里坐着,盯着台灯下那摊开的笔记本,她写的那两行字。

    上面一行写的是“湄南河畔木棉花盛开,像极了家乡的春天,压了一朵在信中,望你也能闻到花香。”

    下面那一行没有写完,只有一横。

    叶文俊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窗外的木棉树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枝头上那几朵早开的花,有一朵落了下来。

    隔着门板,厨房里传来了叶文清闷闷的声音:“哥,鸡肉明天炖烂一些。”

    “嗯。”叶文俊的声音,此时也有些瓮瓮的。

    “他明天几点来?”

    “下午,五点半。”

    “哦。”

    然后是碗碟轻轻碰撞的声响,很清脆。叶文俊靠在沙发里,把眼镜摘了,按了按鼻梁。他想,妹妹二十二岁了。他还没见她用那种声音问过谁。“他长得什么样子。”

    窗外,有一朵木棉花从枝头脱落,啪地砸在水泥地上。声音不大,可那朵花完整地躺在地上,五瓣舒展着,仿佛攥了一整个冬天的拳头,终于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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