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跑马

    周宁海的消息是腊月二十三送到的圆明园,耿氏接过那封信时,手微微抖了一下,信上只有一句话,没有署名,但信封里夹着一片晒干的梧桐叶,耿氏当然认得这片借物喻人的叶子,跟灵芝那日给她的一模一样。

    “侧福晋说了,圆明园的事,年家会暗中照应,别让人察觉,但别让自己吃了暗亏。”

    耿氏把那片梧桐叶收进枕下的小匣子里,坐在窗边想了很久。

    窗外,奶嬷嬷正抱着弘昼在廊下晒太阳,弘历蹲在台阶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里画画,两个孩子相差不过一年,却一个还在襁褓里吃奶,一个已经能满地跑了,耿氏看着弘历那小小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渐渐的圆明园里渐渐流传起一种说法,六阿哥弘昼,小小年纪就爱办葬礼。

    最先传出来的是奶嬷嬷们的窃窃私语:“六阿哥也不知怎么了,看见院子里死了只麻雀,非让奴婢们给那麻雀挖个坑,还要插个木牌子,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一路走好……”

    然后是圆明园洒扫的太监们嚼舌根:“昨儿六阿哥又把池子里捞上来的一条死鱼给埋了,还哭了一场,说小鱼小鱼你别怕,这么点大的孩子,怎么尽跟死物打交道?”

    再然后是厨下的婆子们:“听说六阿哥还给自己养的小兔子办过丧事呢,兔子没死,他非说兔子睡着了,要给它埋了,奶嬷嬷哄了半天才哄住。”

    话越传越离谱,最后传成了“六阿哥怕不是命里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专跟阴司打交道”,这话传到王府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六阿哥小小年纪就喜欢给死人办丧事,不吉利”。

    年世兰听到这消息时,正抱着福宜在炕上翻看年家新送来的马具图册,她听完颂芝的转述,手上翻册子的动作没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耿氏有几分小聪明。”

    颂芝不解:“福晋,这算什么聪明?六阿哥的名声坏了,她做额娘的能有什么好?”

    年世兰把册子合上,看了颂芝一眼:“你想想,六阿哥名声坏了,谁最着急?”

    颂芝愣了愣:“自然是耿氏。”

    “她着急,但她更想让别人觉得六阿哥没出息。”年世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个不吉利的阿哥,宜修还愿意费心思去动他吗?宜修那边的人手,自然就松了,耿氏这是自污保命,蠢人才会觉得她蠢。”

    灵芝站在旁边,心里暗暗点头,不愧是能舍下脸去圆明园的生产的女人,耿氏这一招确实狠,她主动往自己儿子身上泼脏水,让弘昼变成一个“不成器”的传言,宜修那边听着听着就不想花力气对付了,对付一个“没出息”的庶子,不如省着人手去盯着福宜,毕竟福宜不但身份尊贵,额娘得宠,年家也是人才辈出,也就是三阿哥占个长子的名头,要不然估计福宜早就是雍亲王世子了。

    但年世兰此刻关心的可不是圆明园的耿氏,也不是那个小小年纪就“名满京城”的弘昼,而是……

    年世兰低头看着怀里的福宜,福宜正仰着脸看她,小胖手指着图册上画的那匹枣红马,奶声奶气地喊:“马!马!福宜要骑马!”

    年世兰捏了捏他的小脸:“你会骑什么马?”

    “骑大马!”福宜理直气壮地挺了挺小胸脯,然后从年世兰怀里挣出来,扑向旁边的灵芝,抱着她的腿仰头看她,“姑姑!骑马!”

    灵芝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奴婢不会骑马。”

    福宜不信,转头看向年世兰:“额娘!骑马!”

    年世兰被他闹得没法子,下午雍亲王过来的时候,福宜一见到他就扑过去抱住他的腿,仰着那张白白胖胖的小脸,声音又脆又亮:“阿玛!骑马!福宜要骑马!”

    雍亲王弯腰把他抱起来,福宜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一口,然后指着外头:“去骑马!”

    雍亲王被他哄得眉开眼笑,转头看了年世兰一眼:“今儿天不错,下午去城外庄子上跑一圈?”

    年世兰眼睛一亮,面上却不显,只是笑着起身:“王爷既有兴致,臣妾去换身衣裳。”

    灵芝抱着福宜跟在后面,心里叹气,福宜这小东西,才多大点人就知道跟雍亲王撒娇,但也亏得他这副讨人喜欢的模样,雍亲王对年世兰的宠爱才越来越深,难怪都说孩子是父母感情的纽带。

    要去的庄子在城西,是雍亲王名下的一处别院,带一片跑马场。

    下午的阳光很好,冬日里难得没有风,年世兰换了一身骑装,月白色的窄袖小袄,外面罩了一件银灰色的披风,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玉簪别住,整个人干净利落又明艳动人。

    福宜被灵芝抱在怀里,看见年世兰出来时愣了一瞬,然后瞪大眼睛“哇”了一声,小胖手指着年世兰喊:“额娘!好看!”

    年世兰走过来捏了捏他的鼻尖:“嘴甜。”

    雍亲王已经牵了一匹枣红色的马过来,翻身骑上去,在跑马场上先跑了一圈热身,雍亲王的骑射在几个阿哥里排不上号,但那是跟兄弟比,跟寻常人比那是绰绰有余的,他骑在马上身姿挺拔,控缰的动作利落干净,跑了一圈下来,缰绳一收,马稳稳停在年世兰面前。

    他朝年世兰伸出手:“上来。”

    年世兰把手搭在他掌心,借力翻身上马,坐在雍亲王身前,她的骑术也不差,小时候跟年羹尧在西北待过几年,马背上长大的姑娘,上了马比在平地上还自在。

    雍亲王一夹马腹,枣红马飞驰而出。

    年世兰在马上发出一声畅快的笑,声音被风送得很远,福宜在灵芝怀里看着,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张着,满脸的惊叹,他看见自己额娘骑在马上,披风被风吹起来,像一只银灰色的大鸟,忍不住大声喊:“额娘!额娘!”

    灵芝抱紧了他,生怕他一激动就往外扑。

    雍亲王带着年世兰跑了一圈回来,年世兰鬓发微乱,面颊泛红,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琉璃,雍亲王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翻身下马,又伸手把她扶下来。

    福宜已经等不及了,在灵芝怀里扭来扭去,伸着手朝雍亲王的方向扑:“阿玛!福宜!骑马!”

    雍亲王走过来,从灵芝怀里接过福宜,把他放在一匹小马驹上,那马驹是特意给福宜备的,矮小温顺,由马夫牵着,福宜坐在马背上,小手紧紧攥着缰绳,小短腿够不着马镫,但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雍亲王在旁边扶着他,教他怎么坐稳、怎么控缰,福宜听得很认真,小眉头皱着,嘴里“嗯嗯”地应着。

    灵芝站在几步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福宜,手里攥着帕子,随时准备冲上去,她知道雍亲王骑术不错,但福宜才三岁,稍有不慎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福宜骑着小马驹走了一圈,胆子渐渐大了,居然松开一只小手朝灵芝挥手:“姑姑!看!”

    灵芝朝他点了点头,脚往前挪了半步。

    雍亲王教完了福宜,把他从马上抱下来交给灵芝,然后转身看向年世兰,年世兰正站在马场边上,披风被风吹起来,鬓边的碎发贴在脸颊上,眼睛弯弯的,正看着他笑。

    雍亲王朝她走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年世兰笑着回了一句,两人并肩往庄子后面的小山上走去,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偶尔有笑声传过来。

    灵芝抱着福宜站在马场边上,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

    福宜趴在她肩头,意犹未尽地扭来扭去:“姑姑,福宜还要骑马。”

    “下次再骑。”灵芝拍了拍他的背,“今儿骑过了,不能贪多。”

    福宜瘪了瘪嘴,但没闹,按照以往的点心经验,他深刻的知道哄颂芝姑姑他还能得到一块点心,但是灵芝姑姑说了不行那就真的是一块都没有了。

    福宜趴在灵芝肩头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姑姑,阿玛和额娘去哪儿了?”

    “去赏景了。”

    “为什么不带福宜?”

    灵芝想了想,说:“因为你阿玛想跟你额娘单独待一会儿,这叫二人世界。”

    福宜歪着头,三岁的小脑瓜转了转,然后很大度地“哦”了一声,又趴回去,小手抓着灵芝的头发玩:“那福宜跟姑姑待着,咱们也过二人世界。”

    灵芝猝不及防直接被福宜逗乐了,赶紧拿一块点心堵住福宜的嘴,这可不能让年世兰听见,要不然非得罚她月例。

    福宜高兴的抱着点心吃,也不着急要骑马了,毕竟他今天早上就把点心份额吃没了,现在吃的都是白得的!

    灵芝抱着福宜在马场边上慢慢走了一圈,福宜趴在她肩头,看着远处的树、天上的云、偶尔飞过的鸟,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干草的气息。

    灵芝低头看了他一眼,福宜的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点心渣子,灵芝拿着手帕轻轻给他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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