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覆之塔 > 丹道镇世 > 第4章 鬼市有个幽先生

第4章 鬼市有个幽先生

    入夜,青阳城城南,枯柳巷。这地方白天是条死巷,一到二更天,一盏盏气死风灯沿着巷墙挂起,蒙着布的、戴斗笠的、压低嗓子的人影从四面八方钻进来,摆摊的摆摊,验货的验货,青阳城的人管这里叫鬼市,卖的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守的是三条铁规矩,蒙面,不报真名,不问来历。

    风华幽罩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脸上勒了条黑巾,只露一双眼睛,怀里揣着那只瓷瓶,低头混进人流。他白日里就打听清楚,鬼市摆摊只收两成水钱,他在巷子里走了一趟,把丹药行情又摸了一遍,这才在墙根寻了个空处,刚把破布摊开、把瓷瓶放上,一只穿着破皮靴的脚就踩住了他的布角。

    “哪儿来的毛孩子,鬼市也是你摆场子的地方?”踩布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鬼市的管事疤七,他居高临下睨着风华幽,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摆摊费,五百铜板,交不起就滚。”周围几个摊贩哄笑起来,有人起哄:“这瘦小子怕是连五十个铜板都摸不出来,也学人来鬼市发财。”风华幽把黑巾往上提了提,声音压得又低又平:“我没有五百铜板,水钱照规矩,卖了东西,两成交你。”

    “哟,还讲规矩?”疤七弯下腰,一把抄起他的布,见上面只有一只旧瓷瓶,拔开瓶塞一闻,脸上的笑却忽然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把瓶子随手丢回布上,“我当是什么宝贝,原来是聚气散,毛都没长齐就学人卖丹,行,给你半炷香,卖不出去,连瓶子带布给我滚。”风华幽默默把瓷瓶重新摆好,心里那点不安反倒落了地,他要的就是这半炷香。鬼市深处有家茶棚,棚下坐着个干瘦的山羊胡老头,面前摆着银针、白瓷碟和一碗清水,鬼市卖丹的都得过他的眼,验出一粒假药,卖家当场打断手,这位爷姓钱,人送外号钱一手,年轻时在州城药铺当过丹师,眼力毒得很。

    离他三个摊远,一个道士打扮的胖子正口沫横飞兜售一枚祖传聚气丹,旁边围了三四个外乡武者。钱一手慢悠悠踱过去,拈起那枚丹丢进清水,那丹漂了两漂,扑簌簌掉了一层颜色,一碗水都染浑了。“红糖和着锅灰搓的。”老头把手一背,疤七立刻招呼汉子上前,胖子道士连摊都没要,哭喊着被拖了下去。

    轮到风华幽这边时,钱一手本是例行公事,他扫了一眼这瘦小的摊主,又看了看那只旧瓷瓶,懒洋洋地拔开瓶塞,指尖一倒,一枚淡青色的聚气散滚落在他掌心。老头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丹药入手的一瞬间,猛地定住了。

    他先看丹色,丹体浑圆,那淡青是从丹心里一点一点透出来的,灯火下没有半点杂色;再凑近闻,丹香清正绵长,没有寻常聚气散的焦苦浊气。他的手开始抖,把丹药搁进白瓷碟,银针蘸水在丹身上轻轻一划,碗里的清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极淡的青色,透亮,不见一丝浑浊。他又取出第二枚、第三枚分别入水,三碗水的颜色分毫不差。

    “小……小友。”老头转过身,方才的倨傲一扫而空,死死盯着风华幽,声音发颤,“这丹,是你炼的?”风华幽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道:“鬼市不问来历。”“对,对,不问来历。”钱一手深吸一口气,端起一碗丹水抿了一小口,那一口水入腹,老头的眼睛猛地瞪大,一股温和精纯的药力淌下去,他卡在淬体境多年的经脉,竟被激得轻轻一跳。他比谁都清楚,寻常聚气散里总裹着两成丹毒,他这把年纪早就不敢碰丹药,可这一口水里,丹毒为零,药力比他吃过的任何一枚聚气散都纯,足足厚了三成。

    “无垢……这是无垢丹。”钱一手的手抖得连碗都端不稳,他炼了三十年丹,只在州城一本古籍里见过这三个字,丹毒尽去,武者可以敞开来吃。“无垢丹”三个字一出,整条巷子静了一瞬,随即轰地炸开,挎刀的武者、跑腿的家丁、蒙面的采买纷纷围上来,眼睛都红了。“这位先生,这丹多少钱一枚?”有个壮汉挤到最前,手已经按在了钱袋上。风华幽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寻常聚气散五十枚铜板,我这丹,一枚三百。”人群里有人倒吸凉气,那壮汉却一咬牙,正要掏钱。

    “慢着。”人群外忽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女声。一个青衣小帽的侍女从人墙外挤进来,腰间挂着一块刻着“林”字的木牌,她连价都不还,目光在三枚丹药上一扫,便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搁在布上。“我家小姐说了,今夜鬼市若有好丹,尽管带回,三枚我全要了,二两银子,不用找。”她抬起眼,看着风华幽,“先生若还有这样的丹,有多少,林府要多少,三日后此时,我还在这鬼市等先生。”

    二两银子,满场哗然。疤七脸上的横肉直抽,方才还叫人滚的他,这会儿腰弯得比谁都低,亲自帮着维持人群,嘴里“先生”“先生”地叫个不停。风华幽收好银子,递过三枚丹,又把银子递回四钱,淡淡道:“水钱两成,鬼市的规矩,我守。”疤七愣愣地接过,脸涨得通红。钱一手却凑上前来,从怀里摸出一块黑木牌,双手递到风华幽面前,压低声音:“小友,这是老朽的验丹牌,往后你有丹,直接到鬼市茶棚找我,老朽分文不取,只盼小友炼丹时,让老朽在旁边看一眼。”风华幽接过木牌,指尖在牌面轻轻一叩,算是应下了。

    人群散了些,他在茶棚角落喝了碗粗茶,听两个猎户压低声音说话。“红岩谷那地方邪性,后半夜地缝里冒蓝火,连石头都是亮的。”另一个啐了一口:“那叫地火,老药农说,真要碰着天火,那可是能烧穿一座山的东西,咱青阳城也就配闻闻地火的味儿。”

    天火。风华幽指尖无意识地按住胸口的吊坠,就在这一瞬,吊坠深处的火光里,似乎有一道极细的龙形纹路一闪而过,火源深处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暖意贴着胸口漫开,等他再凝神去看时,吊坠却又恢复了平静。他心里一动,炉老却只在识海里哼了一声,懒洋洋地说了句“时候未到”,便没了下文。

    四更天,鬼市散了。风华幽没走城门,揣着银子沿落霞山脉的小路往百草居绕。月黑风高,走到一处乱石坡时,他脚下忽然顿住。风里有股汗酸味,还有铁器被夜露浸过的腥气。

    “小子,识相的把银子和丹药留下,爷给你留条全尸。”两块大石头后面晃出两个人影,一个麻脸,一个矮壮,手里提着钢刀,刀背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黑血。风华幽黑巾上方的那双眼睛异常平静,他在丹府里练了一整夜的控火,最懂的就是稳。“黑风寨的?”他问。麻脸一愣,随即狞笑:“有点眼力,既然知道爷的名号,就更该知道,钱没了,命也得留下。”刀光一闪,麻脸兜头劈下,淬体三重的力气带得风声呜呜作响。

    换作三天前,这一刀能把他劈成两半。可此刻风华幽的丹元在经脉里奔涌,他不退反进,脚下一错,让过刀锋,左手一扬,一把混着迷散的药粉劈头盖脸撒了过去。麻脸没料到一个小贩还敢动手,吸了半口药粉,眼前顿时一阵发黑,刀势先泄了三分。风华幽手里的药锄早已举起,丹元贯入锄身,他在落霞山上挖了一整天的药,抡锄的角度又刁又准,一锄结结实实砸在麻脸持刀的手腕上,咔嚓一声,手腕折了下去,钢刀脱手。矮壮从侧面扑来,风华幽侧身避开,药锄横扫,撞在他膝弯,矮壮扑通跪地,被他反手一锄背敲在后脑,闷哼栽倒。

    前后不过十息。麻脸瘫在地上,看着自己断了的手腕,满眼难以置信,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连斗气都没有的小贩,怎么会有这样的速度和力气。风华幽胸口剧烈起伏,丹元几乎被抽空,虎口震得发麻,他却顾不上这些,弯腰一搜,从麻脸怀里摸出一块沉甸甸的腰牌,铜牌上刻着一个“赵”字,背面是一圈只有私兵才有的云纹。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赵家,青阳城三大家族之一,与风华家素来还有几分世交情面,赵家的私兵令牌,怎么会在黑风寨的劫匪身上?他把铜牌抵在麻脸的脸上,声音比夜风还冷:“说,你们半夜守在这条路上,专门劫谁?”麻脸咬着牙不吭声,风华幽的药锄轻轻落在他另一只手腕上,淡淡道:“我数三声,不说,我让你两只手都废。”

    “我说,我说!”麻脸的心理防线瞬间垮了,“是大当家的吩咐,今夜在这儿劫一个从鬼市出来的卖丹先生,得了丹药,还要问出他的丹炉在哪儿!”风华幽眼神一凛:“谁牵的线?”“是……是赵家的人。”麻脸哆嗦着,“小的还知道一桩大的,半个月后,风华家的药队要从落霞山北线送药进城,寨子里和赵家约好了,里应外合,连人带药一口吞掉,这单生意做成,够寨子吃三年!”

    夜风灌进乱石坡,吹得火把噼啪作响。风华幽握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赵”字铜牌,缓缓转头,望向青阳城的方向。他原本只想在鬼市挣一笔炼丹的本钱,却没想到,这一炉丹,一脚踢翻的不只是丹堂的脸,还有一张正悄悄罩向风华家的网。

    http://www.qingfuzhita.com/yt137858/5141139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qingfuzhita.com。倾覆之塔手机版阅读网址:www.qingfuzhit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