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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永安小报

    二月底,京里来了一封信,短短几句:考完了,睡了一日一夜,旁的等殿试过了再写。

    三月里,山上的桃花刚开了一层,粉白粉白的,沿着石阶一路铺上去。

    “状元!状元!”

    喊声从山门口一路滚上来。

    报信的骑一匹汗淋淋的黄骠马,人还没下来,先把“状元”喊得劈了叉。马缰扔给扫地的斋夫,他抹了一把脸,自报是定国公府的家丁,我家少爷叫李显。

    “裴湛裴公子,状元!谢兰台谢公子,探花!我家李显少爷,二甲第一!”

    斋夫手里那把竹扫帚“啪”地掉在石阶上。

    姜昭在藏书阁二层,伏在窗边抄一卷前朝的《河渠志》。窗支开半扇,底下的喊声一浪接一浪地涌上来,先是山门,然后是讲堂,然后是饭堂,最后满山都在喊。

    她搁了笔,趴到窗台上往下看。

    空场上已经挤满了人,焦长风站在一块石墩子上,两手拢在嘴边,嗓门比报信的还大。

    “咱们书院出状元了!”

    “不止状元,谢师兄可是探花!“

    “榜眼是谁?”

    “不重要——”

    ”李师兄也不错!”

    “你下来!”展鹏举在底下拽他的袍角,“石墩子要翻了!”

    “翻就翻!状元——”

    石墩子没翻。他自己一脚踩空,一屁股坐在展鹏举身上,两个人滚成一团,哄笑声掀到了阁楼的窗下。姜昭笑得肩膀直抖,趴在窗台上好一会儿没起来。

    竹梯上有脚步声,一级一级上来,张惟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擦笔洗的白绢。

    “半座山都听见了。”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把她案角歪着的几本书码齐,“你不下去?”

    “下去跟焦兄一起摔?”姜昭下巴还搁在窗台上。

    “你早知道他会中?”

    “不知道啊。”她转过脸,“殿试是天子亲点的,天子那日心情好不好,谁知道。”

    “那你怎么不高兴?”张惟明问。

    姜昭看着他。“我高兴。”

    她的手搁在案上,笔杆已经叫她攥得发潮了。

    当夜她写了三页,前两页是那一嗓子和那块石墩子。灯花结了一朵,光暗下去一些。她剪了灯花,接着写:

    “替你高兴。你十五岁,天下第一。往后的路,比后山那条石阶长得多。慢慢走。昭。”

    三月十二傍晚,内舍那间屋的窗支开半扇,炭盆里只剩一层灰。秦墨从山下回来,鞋上一圈干泥,进门就把算筹往案上一倒,哗啦啦滚了半张桌。

    “竹纸,一刀两百四十文。”

    焦长风正抱着一碗饭蹲在门槛上,筷子停在半空:“年前不是还一百三么?”

    秦墨把算筹往左拨了一截,“今日两百四。麻纸三十涨到四十五。掌柜说,这个价还只卖熟客,生人来,他说没有。”

    “他铺子里明明码着半人高的纸!”

    “那是人家订下的。”秦墨又拨了一截,“我在门口站了半日,进去十一个人,买着纸的三个。”

    展鹏举挤进门,怀里抱着一摞纸,往案上一砸,纸角翘着,颜色发灰。

    “我有纸!”

    焦长风扑过去抓起一张,翻过来,愣住了。那一面印着字:骡两头,草料三担,铁掌四副,正月廿七交讫。

    “这是我家的货单。”展鹏举一脸得意,“存了十来年,背面干干净净。我爹说,拿去拿去,反正账都平了。”

    “你拿这个交窗课?”焦长风把那张纸举到亮处,“封先生翻过来一看,背面是草料三担。”

    “我写得满满的,他还翻什么?”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封先生没有翻。

    封先生是第三日收窗课的时候发的火。那一摞纸收上来,长的短的,黄的灰的,有一张边上还带着一圈油印子。

    他一张一张往下翻,手越翻越快,翻到第九张,抽出来,对着满屋子举起来。

    “这是什么?”

    那张纸半透不透,上头的字洇得像一朵朵云。

    “糊窗的。”陆衡在门边站起来,“学生用的是糊窗纸。”

    “糊窗纸能写字?”

    “先裱一层米汤,晾干了就能写。”陆衡的手指在袖口上蹭了一下,“只是不能改。改一回,就破一个洞。”

    封先生把那张纸放下,又抽出一张。这一张厚,硬,掰着还有点脆。

    “这个呢?”

    “包药的。”焦长风举手,答得很响亮,“药铺的纸多。”

    封先生把整摞纸推开,坐下,拿两根手指按着太阳穴。

    “我教了二十几年书。”他的手还按在太阳穴上,“头一回收上来的窗课,一张比一张像招魂幡。”

    县城里的纸,四天涨了四回价。

    春汛把江南往北的船全拦在了半路。头两日纸铺还照旧价卖,第三日挂了“每人限一刀”的牌子,第五日连牌子也不挂了,铺子前头的板子上只摆了三刀麻纸,摆给人看。

    姜宅那头也跑了几天。崔管家走了三趟县城,又赶车去了一趟府城,回来说府城的铺子早被人包了,一刀二百二,还要搭着买人家的笔。阿柏跑得最勤,第四日傍晚拉着一板车东西上山,车上码着六七样纸,一样一捆。

    姜昭掀开最上头那块蓝布,一样一样看过去。裱画的生宣,糊窗的皮纸,包药的粗纸,还有一捆颜色雪白、裁得方方正正的,摸着又薄又软。

    “这个倒好。”她抽出一张,对着灯看了看,“哪儿买的?”

    阿柏的眼睛亮起来:“城南一家纸铺,便宜!一刀才六十文!”

    “写什么用的?”

    “掌柜说,是糊、糊什么的。”阿柏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了,“哦,糊灯笼的。”

    姜昭把那张纸放回去,又往下翻。最底下压着一捆,捆得整整齐齐,纸是黄的,上头打着一行一行的方格,格子里什么也没有。

    她捏起一张,看了半天。

    “阿柏……”

    “啊?”

    “这个是什么?”

    阿柏凑过来看了一眼,很有把握:“这个是最便宜的,三十文两刀!那铺子的掌柜还多送了我一把香。”

    屋里静了一静。

    焦长风头一个反应过来,“哇”地往后跳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阿柏,这是纸钱!”

    “纸钱怎么了!”阿柏瞪着眼,“纸钱不是纸?”

    “纸钱是烧给——”焦长风指着那一捆,手指头抖了抖,“你让我拿这个写《春秋》?”

    阿柏委屈了,“少爷你说要白的、黄的、厚的、薄的,都买回来,我就都买回来了。”

    展鹏举已经笑趴在案上了。秦墨拿起一张纸钱,对着光看了看格子,认真地说:“这个格子倒是齐的,一格写一个字,正合适。”

    “你敢写你就写!”焦长风嚷。

    “我不写。”秦墨把纸放回去。

    姜昭把那一捆纸钱从车上搬下来,交给阿柏:“送回去,退了。退不了的,给我奶奶烧去。”

    “那香呢?”

    “香......先留着。”

    三月底的旬讲,讲堂里坐得满。檐下还滴着夜里的雨水,一排一排的学子袖着手,案上一张纸也没有。山长在上头坐了半晌,茶碗搁下了。

    “升舍考,改到五月。”

    满堂先静了一下,然后“哗”地一声,前排有人把膝盖一拍,后排有人站了起来又赶紧坐下。焦长风整个人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水里被人捞上来。

    “为何?”封先生在侧首问,声音绷着。

    “没纸。”山长端着那只粗瓷茶碗,“四十来个人考两场,院里备不出这么多卷纸。考了,拿什么写?”

    “那也不该——”

    山长吹了吹茶,“你今日收上来的窗课,还是糊窗纸么?”

    封先生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五月,纸就到了。”山长把茶碗搁在膝上,“那时候再考,纸好,字也好看。”

    散了讲堂,廊下一片欢声。

    展鹏举拉着焦长风在柱子底下蹦,蹦了两下才想起来问:“那这一个多月,咱们干什么?”

    没人答他。

    干什么,三日后就看出来了。

    日课从一日两篇减到一篇,又从一篇减到隔日一篇。封先生站在讲堂上念完题目,底下没有一个人动笔,他自己也知道没纸,念完就走,脸色依旧不好。

    饭堂成了最热闹的地方,早饭散了没人走,捧着书坐在饭堂看,一屋子人坐到晌午,又坐到晚饭。

    秦墨把这一个多月书院一日吃掉多少米、烧掉多少柴算了一遍,算完了来找姜昭,说有一笔不对。

    “哪一笔?”

    “柴。”秦墨揣着手,“三月里的柴,比二月多烧了两成。二月冷,三月暖,不该多。”

    “为什么会多出这些?”

    “我问了灶上。”秦墨说,“灶上的婶子说,你们这些爷,一日三顿坐着不走,锅就不敢落火。”

    四月初二,裴湛的回信到了。

    信纸不是他平日用的竹纸,纸边上印着一行小字,“翰林院修撰厅”。姜昭盘腿坐在榻上,把那一行小字对着窗看了看,才往下读。竹屏风那头,张惟明在擦笔洗。

    “昭:

    “授了修撰,从六品。这封信是在值房里写的,拿的是院里的公纸。每日点卯,点完卯抄前朝实录,一字不能错,错一字整页重抄。抄完赴宴,今日同年宴,明日座师宴。宴上喝酒,喝完作诗,作完回来接着抄。看着风光,实则无趣。

    “院里几位老学士,头一日见我,都要问年岁,听说十五,都要说一句:少年得志,须防轻浮。我数过了,到今日十一回。第十二回我打算答:学生知道,学生已经防了十一回了。

    “你叫我刻自己,刻了。时风说不像我,像门神。印在底下,你自己看。

    “后山的桃花开了没有?湛。”

    看到“第十二回”,姜昭已经笑出了声。

    “什么事这么高兴?”屏风那头的白绢没有停。

    姜昭把信纸折了一折,只露出最底下那一方印,从屏风边上递过去,“张兄,你看这个像谁?”

    印面上一个小人,头有身子一半大,眼睛是两个点,嘴抿成一道横。

    张惟明接过去,凑到窗下看了看。“门神。”

    “张兄,好眼力。”

    屏风那头笑了一声,那张纸从屏风边上原样递了回来。

    姜昭捏着信,窗外桃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落了一窗台。

    她铺开纸糊灯笼纸,又薄又软,墨一落下去就要洇,得写慢。

    “桃花开了,寄你一片,到了永安怕是要黄。

    “山上闹纸荒,县城一刀竹纸涨到两百四,还买不着。展鹏举把他家十年的旧货单翻出来分给大家,背面写日课,正面是骡两头,草料三担。

    “你在院里一字不能错,我在山上一个字也不用写。想来各有各的苦。

    “昭。”

    她伸手到窗台上,挑了最整的一片花瓣,夹进信里。

    四月中旬,定国公府的人又上了一趟山,那日山门外的桃树已经落尽了,石阶上一层烂花泥,车轮碾上去不响。

    这一回从永安来的是个管事,带着两个家丁,下了车,车上卸下两只箱子。

    头一只是吃食,火腿、蜜煎、一坛子酱,照着京里勋贵人家送礼的规矩,摆得齐齐整整。第二只箱子打开,底下厚厚一层,全是纸。

    “我家少爷说,”管事拱着手,“听说山上没纸了。”

    焦长风扑上去抓了一张,举到眼前,手一抖。

    “这是……竹纸?”

    “永安的纸没断。”管事笑得很和气,“少爷说不多,先送二十刀,不够再来说。”

    满院子的人围着那只箱子站成一圈,没有一个人伸手,秦墨先开了口,很小声。

    “二十刀,两百四一刀,是四千八百文。”

    “你能不能别算。”展鹏举说。

    箱子最上头还压着一封信和一叠东西。

    是李显写的信。

    “裴兄中了状元,我得了二甲第一,谢兄探花。那日唱名,我在后头,听见他两的名字,差点没喊出来,被我爹瞪了一眼。

    “我爹叫我在家读书,考完了也不许出门。闷死了。永安的小报写得好玩,我攒了一个月,都给你们寄去。千万别给山长看见。李显。”

    “千万别给山长看见”这一句,底下还画了两道横线。

    这会还没到饭点,饭堂两张长条杉木桌从南窗一直摆到北墙,桌面被几十年的碗底磨得发亮,当中一道裂缝塞着陈年的饭粒。灶上的大锅还冒着一点余气,门口的水缸盖着木盖,上头压了一块石头。

    那叠纸就摊在靠南窗的那张桌上,一共七八张,纸薄,字小,墨色深浅不匀,一张上头挤着十几条消息,中间用一道细线隔开。

    “这是什么?”陆衡凑过去。

    张惟明把最上头那张抽出来,翻了个面,“永安城里私下印的小报。朝报是官家发的,这个不是。”

    “那是谁印的?”

    “书铺,也有报房。”张惟明的手指在那道细线上点了点,“印了拿出去卖,一张几文钱。朝报十日一发,这个两三日就有一张,京里所有人都看这个。”

    “官家不管?”

    “管。”张惟明把纸铺平,“但管不住。”

    焦长风已经等不了了。他一把把纸抢过去,往桌上一按,嗓子清了清,念了起来。

    念到第三句,饭堂里的人就开始往这边挤。

    “……永安茶楼开赌局,赌本科状元。赌盘上列名十七人,各标赔率。”焦长风的指头顺着往下走,“裴湛……咦,裴兄的赔率最低。”

    “什么叫赔率最低?”陆衡问。

    “押他的人最多。”秦墨接得很快,“押一文,中了只还你一文二。押最末那个,押一文还四十文。”

    展鹏举两眼放光:“那不是押最末的划算?”

    “没中状元,钱不就白花了。”秦墨说。

    “……哦。”

    焦长风的指头又往下挪了挪。

    "谢兰台 ......一赔四。"

    "谢兄怎么才一赔四!" 围观者立刻有人抱不平。

    焦长风的指头在名单上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最后钉在最末一行。

    "李显…… 一赔四十。"

    "噗 ——"喷的是李家其中一个家丁,他一口面刚进嘴,喷了对面的秦墨一身,也顾不上赔礼,蹿起来:"不可能!十七个人,我家少爷怎么在最末!"

    "边上还有批语。" 焦长风把报举高,清了清嗓子,"'国公府世子,每逢大考必在十名开外 。"

    话音落地,饭堂里先憋了半息,紧跟着哄笑掀了房顶。

    那家丁耳根子红得透亮,“我家少爷,本......本就不擅长应付考试。”

    焦长风笑着低头,接着念,忽然“咦”了一声,"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盘最大注:定国公府,五百贯,押 ......."

    饭堂里鸦雀无声,双眼瞪大了等着。

    焦长风抬起头,"押…… 裴湛。"

    展鹏举一口粥呛得直咳嗽,陆衡伸手拍他的背,片刻后才缓过来。

    张惟明勾着唇,认真点评,“李兄这人能处,也聪明。”

    展鹏举、焦长风连连点头。

    众人又是一通热闹,又算李显赚了多少。

    焦长风清了清嗓子,往下念:“这一条,考场门外有算命先生十余人,一文钱一句好话。有士子连问八家,八家皆曰必中——”

    他停住了。

    展鹏举一拍桌子:“八家都说他中,那他还怕什么!”

    焦长风的眼睛往下一溜,忽然笑得弯下了腰,一句话憋了半天才念出来:

    “……士子不信,又往问第九家。”

    饭堂里“哄”地炸了。秦墨嘴里的一口水呛出来,喷在桌上;展鹏举笑得趴在桌沿上,一只手还在拍;陆衡一开始没笑,别人笑了半晌,他忽然“噗”地一声,自己赶紧用袖子捂住了。

    “第九家说什么?”姜昭笑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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