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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两地

    四月初十,刘姁的队伍出了函谷关。

    崤函道是出了名的“车不方轨,马不并辔”,很不好走 。

    若是刘姁一人轻骑三日便可疾驰而过,可此行他们辎重颇多又多逢阴雨,不由地便慢了许多。

    出了关之后,天地骤然开阔起来。

    关中平原的沃野被抛在身后,迎面而来的是黄土与枯草交织的塬地,路边的树越来越矮,房子越来越稀,偶尔经过一座村庄,村口蹲着几个老人,看着这支长长的队伍从官道上走过去,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见惯了过路人的漠然。

    刘姁骑着黑马走在队伍前列,没有催马疾行,也不曾放缓,只是以稳定的速度向北。沿途的驿站都有提前备好的粮草和宿处,队伍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多做停留,休整一夜便继续赶路。

    灌何策马走在刘姁旁边,手里展开一卷皮图,指着前方的一处标注:

    “再走三日,过太原,然后转道往东北,大约十日后可到代郡境内。”刘姁看了一眼他指的位置,点了点头:

    “沿途有没有什么值得停一停的地方?”

    灌何想了想:“太原以北有一座旧城,叫晋阳,从前是赵国的旧都,城墙还在,但已经荒了大半。再往北就是雁门了。”

    “那就去看看。”刘姁说。

    队伍过了太原之后,路越来越难走,官道变成土路,土路变成碎石路。

    四月中旬的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了,但越往北走风越大,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干冷,像是冬天还没走远。

    路上偶尔能看见一两队商旅,赶着骡子驮着货物,见了他们的队伍远远就避到路边。刘姁没有停下来问话,目光从那些商旅的货物上扫过,又收了回来。

    第十七日,队伍才进入代郡境内。

    代郡的边界没有界碑,没有哨卡,只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横在官道前面。河床很宽,河底全是圆润的石头,被太阳晒得泛白。

    刘姁策马走下河床,马蹄踩在石头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踩在一盘散落的棋子上。她走过河床的时候,灌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殿下,过了这条河,就是代郡的地界了。”

    刘姁没有回答。她勒住马,停在河床中央,抬头望了一眼前方。

    代郡的天比长安低,云压得很实,一团一团地堆在地平线上。

    她的目光越过那片低垂的云层,落在远处模糊的山脉轮廓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策马继续向前。

    走过河床之后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开始出现人迹。先是路边的田地——新翻的土,湿润的、深褐色的,垄沟修得整齐。

    接着是几间农舍,屋顶的烟囱冒着细瘦的白烟,在风里斜斜地飘着。再往前,官道两旁开始出现人。一开始是几个农人,站在田埂上远远望着;然后是几个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路边;再然后人越来越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挤在官道两旁,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队伍最前面的那匹黑马上。

    刘姁放慢了马速,她看见了一个人。

    窦漪房站在官道正中间。

    她穿了一身素色的长衣,头上没有任何首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条深色的带子。

    她的身后站着数十人——衣着各异,有穿官服的、有穿布衣的、有穿甲胄的,高矮胖瘦不一,但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样东西,帛书、竹简、木匣、铜印。

    窦漪房迎着刘姁的目光,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

    她站在那里,等着刘姁策马走到她面前,停住,然后她双手交叠,行了端正的礼。她身后数十人跟着她一起行礼,动作整齐,没有多余的声音,风把他们的衣摆吹得微微晃动。

    “臣等参见燕王殿下!!!”

    刘姁翻身下马。

    “臣,代郡郡丞窦漪房,代郡守以下官吏、雁门云中二郡所遣军吏暨代郡父老,恭迎燕王殿下入代。”

    窦漪房十分清亮,话罢,她直起身来,目光落在刘姁脸上,声音平稳,

    “自殿下受封以来,代郡军民日日翘首以盼。今日殿下终于到了。”

    “臣等,恭迎燕王殿下!!!”

    数十人的声音汇成一股,在旷野上传出去很远。

    刘姁的目光从窦漪房身上移开,扫过她身后那些人——有须发花白的老者,有正当壮年的军吏,有衣着朴素的郡吏。

    她的目光停在那位银髯老者身上。“你是代郡郡守?”

    “臣周彰,代郡太守,拜见燕王殿下!”老者拱手躬身,声如洪钟。“臣与代郡上下,等候殿下多时了。”

    刘姁看着这位佝偻着腰、声音却依然洪亮的老人,道:“代郡的田,今年种得如何?”

    “回殿下——”周彰顿了顿,像是没料到燕王问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代郡土薄,春耕比关中晚半月,但今年雨水尚可,若无大旱,收成应当不差。只是北边的匈奴……”

    “北边的事,我来了。”刘姁说。

    周彰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刘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深深地躬下身去。

    刘姁没有扶他,只是翻身上马,往代郡城的方向走。

    窦漪房跟在她身侧,落后半个马身,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她的侧影里:

    “殿下入城之后,燕王府已经收拾好了。雁门云中两郡的军吏也已经到了,各营的驻防舆图和兵册都已备好,随时可以呈阅。”

    刘姁点了点头。她从怀里取出张良偷制的柳笛,吹了一声短促的响。那笛声在风中传出去,像一声细长的雁鸣。

    “漪房,代郡如何?”

    窦漪房沉吟片刻,勒马回首而望,道:

    “气候苦寒,地瘠民贫,常年刀兵不止,但……此地百姓、戍卒、官吏,多为将士遗孤,故而习于骑射、尚武轻生,性情比中原腹地的人更浓烈、更直接。”

    “好地方……”刘姁一马当先,话音未落,身下的马便如离弦之箭般飞出,在这无垠的荒原之上,她放声高歌,她的身后,一匹又一匹马追随而来……

    ——

    长安,未央宫。

    刘邦在刘姁离京的第四天发现了真相……

    那天忽然想起来要找张良议事。

    至于议什么事……

    这已经不重要了。

    中常侍李兖去了留侯府一趟,回来时脸色有些微妙。

    “陛下,留侯府上无人。”

    “无人?”刘邦正在批阅奏疏,头都没抬,“子房出门了?”

    “仆人说……留侯前几日收拾了行装,说是去北边访友。”

    刘邦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李兖的脸。“北边?哪个北边?”

    李兖没有回答,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一些。

    刘邦放下笔。“老三离京几日了?”

    “回陛下,四日。”

    刘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樊哙呢?去把樊哙给朕叫来!”

    樊哙来得很快。他站在殿中,甲胄齐全,像一堵沉默的墙。刘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压抑:

    “舞阳侯,你老实告诉朕——燕王走的时候,北军营里少了多少人?”

    樊哙没有立刻回答,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片刻后,他低声道:

    “校尉六人,都尉四人,裨将两人,郎中令一人……另有郎卫百人,是陛下允诺拨给殿下的。”

    “还有呢?”

    樊哙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五百步卒,是殿下……带走的。”

    刘邦深吸一口气。他转过身,背对着樊哙,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代郡、雁门、云中,那片被标得密密麻麻的北境之地。

    他久久没有发声。

    李兖站在角落里,悄悄地看了一眼樊哙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刘邦的后脑勺。殿里的香炉烧着,一缕青烟从炉盖的缝隙里飘出来,散了。

    刘邦忽然转过身来,指着那幅舆图,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是怒还是笑的气息:

    “那贼怎么不把整个长安城给她搬过去!!!”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的代郡位置重重戳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一点戳穿:

    “张子房那老狐狸,朕让他做个太傅,他推三阻四,说要习什么狗日的黄老之道!结果呢?怎么跟着老三就跑得这么快!”

    他转身看向樊哙,目光落在对方紧抿的嘴唇上:

    “杀狗的,朕问你——她走的时候,你是不是还塞了别的东西给她?”

    樊哙低声道:“臣还给了殿下一套皮甲,是……臣自己打的。”

    刘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好好好……你们都是恩若父子的血亲!老子就是你们拿来开涮的嘛!!!”

    “滚滚滚——”

    樊哙转身就跑,就差捂着耳朵滚出去了……

    刘邦重新坐下来,拍得桌案摇摇欲坠,气呼呼地拿起那卷批到一半的奏疏,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搁下了。

    他气得心口疼……

    “罢了罢了,挖就挖吧……只要别把朕的未央宫拆了带走……”

    “……”

    “狗东西!!!”

    “老子怎么养了这么个玩意儿……”

    刘邦骂骂咧咧地低头继续批阅奏疏,手指在纸页上划了一下,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闭上眼睛,他咬牙道:

    “去查查,还有谁被她一起带走了。”

    李兖弯着腰应了一声,慢慢退出了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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