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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 如果前世沈清棠活下来27

    建熹二十年,春。御花园里的海棠开了。

    这日午后,凤仪宫的正殿内,笑语晏晏。

    长案上铺满了十几幅画卷,上面画着的皆是京城里那些家世清白、尚未婚配的世家公子。

    萧怀瑾还在养心殿跟着萧凛批折子,在凤仪宫里的几位妃嫔围着这堆画卷挑花了眼。

    “皇后娘娘,您看看这位。”沈明珠手里拿着一幅画卷,指着上面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的公子,转头看向沈清棠,“这是昌平侯府的嫡次子,臣妾听说这孩子自幼熟读经史,性子温润端方,配咱们芮儿应当是合适的。”

    沈清棠接过画卷,仔细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

    “家世清白,父亲也是个正直的人。俪嫔,你觉得呢?”

    俪嫔听到皇后问询,赶紧站起身,眼眶微微泛红。

    “臣妾全凭皇后娘娘做主。芮儿性子闷,不善言辞,臣妾只盼着她能嫁个知冷知热的人,这辈子平平安安便好,不求什么大富大贵。”

    “快坐下,自家姐妹,说什么外道话。”

    沈清棠伸手拉住俪嫔的手,语气温婉。

    “芮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婚事,我自然要千挑万选。侯府那位夫人我也见过几次,是个吃斋念佛的慈悲性子。这桩婚事,我看妥当。”

    见三公主的婚事有了眉目,一旁的静妃坐不住了。

    萧兰今年也到了出降的年纪,只是那孩子性子娇纵,成日里喜欢跑跑跳跳,哪有半点公主的端庄。

    “皇后娘娘,芮儿的婚事是稳妥了,可臣妾的兰儿该怎么办?”静妃愁得眉头都拧在了一起,“京中那些文官世家的公子,兰儿嫌人家手无缚鸡之力,武将家的公子,臣妾又怕那些粗人不懂疼惜人。再拖下去,怕是找不到合适的了。”

    沈清棠听着静妃的抱怨,忍不住弯起唇角。

    “你急什么。兰儿的婚事,我早就替她物色好了。”

    沈清棠从底下抽出一幅画卷,展开在众人面前。

    “这是承恩伯府的嫡长孙,裴云之。”沈清棠指着画中人,“这孩子虽看着文弱,却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不爱显摆。听说前阵子在演武场还跟咱们瑾儿过了两招,瑾儿对他的评价也不错。”

    静妃看着画卷上的年轻人,眼睛一亮,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皇后娘娘真是把这两个孩子疼到了骨子里,连细枝末节都替她们想全了。”静妃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行了,她们不仅是你们的女儿,也是本宫的女儿。本宫这个做母后的,只盼着她们能过得更好一些。”

    沈清棠将画卷收好。

    正说着,殿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儿臣给母后请安,给贵妃娘娘、静妃娘娘、俪嫔娘娘请安。”

    萧怀瑾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少年已经褪去了稚气。他穿着一身太子常服,身姿挺拔如松,个头已经高出了沈清棠许多。

    “折子批完了?”沈清棠看着儿子,眼底满是笑意。

    “回母后,父皇今日心情不错,折子不多,儿臣就早些过来了。”萧怀瑾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堆画卷,“母后和各位娘娘是在为两位姐姐挑选驸马?”

    “是啊。”沈明珠笑着打趣,“你两位姐姐的终身大事今日算是定下了。”

    萧怀瑾看了一眼那两幅画卷,点了点头。这些人的底细他早就让暗卫查了个底朝天,祖宗八代干过什么事他都一清二楚。母后挑的这两人,确实是良配。

    正巧此时,萧芮和萧兰一同进来给长辈们请安。

    萧芮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温柔娴静,萧兰则穿着一身红衣,明艳张扬。

    “三姐姐,四姐姐。”萧怀瑾转过身,冲着两个姐姐拱了拱手,从袖子里掏出两块水头极好的玉佩,递了过去。

    “这是前些日子西域进贡的暖玉,我让内务府雕了两块平安牌,提前送给两位姐姐做添妆。”

    萧怀瑾语气温和,但像极了萧凛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凌厉的锋芒。

    “两位姐姐出降,不必顾忌什么繁文缛节,更不必在驸马面前委曲求全。你们是父皇和母后的掌上明珠,也是我的亲姐姐。日后若是他们敢给你们半点委屈受,只需派人来东宫传句话。我亲自带着御林军去砸了他们的府门,把姐姐接回宫来。”

    萧芮听得眼眶微红,紧紧攥着那块玉佩。萧兰也红了眼睛,向萧怀瑾道了谢。

    次日早朝。

    萧凛坐在龙椅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正式下达了赐婚和册封的旨意。

    “三公主萧芮,温婉纯善,赐封号‘蕴宁’,食邑三千户。指婚昌平侯次子谢知瑜。”

    “四公主萧兰,淑德天成,赐封号‘炽华’,食邑三千户。指婚承恩伯长孙裴云之。”

    两个封号,全都是萧凛和沈清棠在养心殿里翻了半夜的书亲自拟定的。

    “蕴宁”,希望萧芮一生都能蕴藏着安宁与平顺,“炽华”,希望萧兰能够永远保持着炽热的光华,不被世俗的规矩所浇灭。

    那一年秋天,两位公主风风光光地出了降。

    十里红妆铺满了京城的长街,送亲的队伍最前方,是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储君朝服的太子萧怀瑾,亲自为两位皇姐送嫁。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建熹二十年的初春,太子萧怀瑾,十七岁了。

    按照大梁的祖制,太子十七岁即可加冠,意味着储君真正成人,也是皇权交接中至关重要的一步。

    萧凛下旨,于三月初三在太和殿为太子举行盛大的加冠礼。

    为了这场加冠礼,礼部和内务府足足忙碌了半年。

    三月初三清晨,天还没亮。凤仪宫里灯火通明。

    萧怀瑾穿着一身中衣,身姿笔挺地站在铜镜前。他的脸已经完全长开,眉宇间已经隐隐有了几分萧凛当年的影子。

    沈清棠今日穿了一身庄重的明黄色皇后吉服。

    她拿着一件玄色镶红边的采衣,走到儿子的面前。

    这是加冠礼上要穿的第一层内服,是沈清棠熬了几个晚上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

    “抬手。”沈清棠的声音温柔。

    萧怀瑾乖乖地抬起双臂。

    沈清棠将采衣披在他的身上,绕到前面,低着头替他系着领口和腰间的丝带。

    她的动作很慢,眼底不由自主地泛起水汽。

    十七年了。

    当年那个在她怀里只有猫儿大小、连哭声都微弱得让人揪心的婴儿,那个在学步时摇摇晃晃、抓着她的手指不肯松开的小团子。

    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能够替她遮风挡雨的人。

    “瑾儿长大了。”

    沈清棠替他系好最后一根带子,伸出手轻轻抚平他肩膀上的褶皱,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

    “今日过后,你就是真正的大人了。这天下的担子,你父皇分给你一半,断不能让你父皇失望,也不能让天下百姓失望。”

    萧怀瑾看着母亲微红的眼眶。

    “母后放心,儿臣定会谨记母后教诲。”

    “无论儿臣长到多大,戴上多重的冠冕,儿臣永远都是母后的瑾儿。”

    沈清棠被他这句话惹得破涕为笑。她抽出手,拿过一旁的帕子按了按眼角。

    “好了,今日是好日子,不能哭。去吧,别让你父皇在太和殿等急了。”

    卯时一刻。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九鼎燃起袅袅的青烟。

    文武百官穿着朝服,按照品级分列在御道两旁,肃穆无声。

    萧凛穿着一身象征着最高皇权的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在太和殿正中央的龙椅上。

    他的目光穿过殿门,看着长长的白玉阶梯尽头。

    礼乐齐鸣。编钟的浑厚与古琴的悠远交织在一起,回荡在紫禁城的上空。

    萧怀瑾穿着玄色的采衣,顺着白玉阶梯,一步一步地朝着太和殿走来。

    路过那些朝臣时,没有人敢抬头直视这位少年储君的锋芒。

    萧怀瑾走到大殿中央,撩起下摆,朝着坐在龙椅上的萧凛,行了大礼。

    “儿臣,叩见父皇。”

    萧凛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阶下的儿子。

    这是他的儿子。

    是他用最严苛的规矩打磨出来的利刃,也是他用最深沉的爱浇灌出来的参天大树。

    “平身。”

    加冠礼正式开始。

    按照规矩,加冠分为三步:初加缁布冠,再加皮弁,三加爵弁。这三步原本应该由太子太傅来担任赞冠者,但萧凛还是决定亲手给自己的儿子戴上。

    萧凛从龙椅上站起身,走下御阶。

    他来到萧怀瑾的面前,从旁边礼部官员端着的托盘里拿起了第一顶代表着抛弃童稚、开始承担成年男儿责任的缁布冠。

    萧怀瑾跪坐在锦垫上,微微低头。

    萧凛将缁布冠戴在儿子的头上,系好帽带。

    “初加缁布,弃尔幼志,顺尔成德。愿尔日后,行事端方,不偏不倚。”

    随后,萧怀瑾退到偏殿,换上了代表朝臣服饰的玄端服。

    再次回到大殿,萧凛拿起了第二顶白鹿皮制作的皮弁,代表着从此要参与军国大事,统率千军。

    “再加皮弁,敬尔威仪,淑慎尔止。愿尔日后,上马能定乾坤,下马能安黎民。”

    萧怀瑾再次退下,换上了属于太子的九章衮服。

    当他第三次走出偏殿时,萧凛拿起了托盘里最后一顶代表着皇室血脉与天下重担的九旒冕冠。

    萧怀瑾跪坐在萧凛的面前。

    萧凛捧着那顶冕冠,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儿子的脸上流连,回想起了他第一次学会叫爹爹的模样,回想起了他第一次陪他去秋狩的模样,回想起了他在北境校场上射出的箭。

    如今他的孩子长大成人,他却有些舍不得了。

    萧凛双手微微用力,将冕冠戴在了萧怀瑾的头上。九串玉藻垂下,遮挡住了少年眼里的光芒。

    “三加爵弁,以成尔德。皇天后土,佑我大梁,万世永昌!”

    “儿臣,谢父皇赐冠。”萧怀瑾深深地叩首。

    加冠已毕,接下来便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赐字。

    男子及冠,由长辈赐表字,以示期许。

    “太子萧怀瑾,取握瑾怀瑜,德行高洁之意。”

    萧凛的声音在太和殿内回荡。

    “今日及冠,朕特赐表字——昀安。”

    “昀,日光也。安,顺遂也。”

    他低头看向仰头看他的儿子,声音温和。

    “朕不求你做万古流芳的千古一帝。那太累,也太苦。”

    “朕与你母后,只愿你这漫长的一生如这白日里的日光一般,明亮坦荡,无愧于心。愿你所行之处,皆能逢凶化吉,岁岁平安。”

    昀安。

    日光普照,岁岁平安。

    这是帝王能给出的最朴素的期许,也是父母能给出的最深沉的祝愿。

    萧怀瑾听着父亲的话。

    隔着九旒冕冠垂下的玉藻,他的眼眶不可抑制地泛起了红。

    他伏首,再次将头磕在了太和殿冰冷的金砖上。

    “儿臣萧昀安,谨遵父皇教诲。定不负父皇母后养育之恩!”

    加冠礼后,繁杂的宫宴持续了整整一天。

    直到夜幕降临,满天的繁星挂在紫禁城的上空,萧凛才带着萧怀瑾回了凤仪宫。

    宫里没有留太多的宫女太监,只有一家三口围坐在那张熟悉的圆桌旁。

    萧怀瑾已经脱下了那身沉重繁复的九章衮服,换上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头顶的冕冠也换成了简单的玉冠。

    他坐在桌边,正大口大口地喝着沈清棠亲手熬的百合莲子汤。

    在朝堂上端了一整天的储君威仪,此刻回了这方寸天地,他依然是那个会在母亲面前贪嘴的少年。

    “慢些喝,又没人跟你抢。在太和殿跪了那么久,膝盖酸不酸?”

    沈清棠坐在一旁,一边替他夹菜,一边心疼地看着他。

    “不酸。儿臣在北境什么没练过,这点规矩算什么。”萧怀瑾咽下汤,笑着回了一句。

    萧凛坐在一边,手里端着一杯温酒。

    他看着妻子嘘寒问暖的模样,又看了看儿子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放下酒杯冷哼了一声,但眼角眉梢却全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别以为及了冠就能松懈了。明日早朝,户部关于河道清淤的折子,朕可是要当廷问你的。”

    萧怀瑾的手一顿,无奈地垮下了脸。

    “爹爹,今日可是我的加冠礼,您就不能让我喘口气吗?”

    “天下哪有让储君喘气的时候。”萧凛理直气壮地回怼。

    沈清棠看不下去了,在桌子底下伸手轻轻掐了萧凛的胳膊一下,转头对着儿子柔声说道:“别理你爹,他就是嘴硬。前几日他在养心殿翻字典给你想表字,翻了半宿都没睡。折子他早就批完了,不过是拿来吓唬你的。”

    被妻子当面拆穿了老底,萧凛的脸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窘迫。他咳了一声,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夜景,耳根却隐隐有些发红。

    萧怀瑾愣了一下,端起面前的一杯清茶,站起身。

    他走到萧凛和沈清棠的中间,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

    “爹爹,娘亲。这杯茶,瑾儿敬你们。”

    萧怀瑾抬起头,清澈明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大殿内温暖的烛火,也倒映着这对护了他十七年周全的父母。

    “瑾儿长大了。以后不管有什么风雨,瑾儿替你们挡。”

    萧凛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杯茶,一饮而尽,然后伸手用力地揉了揉儿子的头顶。

    沈清棠红着眼眶,将儿子轻轻拉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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