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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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篷马车在南市街口一处相对宽敞的牌坊下停稳了。
“老爷，少爷，到了。里头街巷窄，又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马车进不去，得劳烦二位走两步。”
萧凛率先弯腰出了车厢，踩着踏板稳稳落地，随后转身朝车厢里伸出了一只手。
萧怀瑾见父皇伸手，他便借着力道握住萧凛的手下了马车。
这并不是萧怀瑾第一次出宫，但无论哪次给他的感觉都不一样。街道两旁支着大大小小的摊铺，挑着扁担的脚夫、挎着竹篮的买菜人来来往往。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因为常年有人泼水洗刷，走上去略微有些湿滑。
萧凛微微皱了皱眉。他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换了个位置，将萧怀瑾挡在靠向街边摊位的那一侧，避开了一个推着独轮车匆匆路过的行人。
“慢点走，看着脚底下。”萧凛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萧怀瑾应了一声。
两人顺着街边走了一段，在一条巷子口停了下来。
巷子口支着个布棚子，底下砌着泥砖灶台，一口大铁锅里正翻滚着骨头汤。守着摊子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翁，正拿着长竹筷在锅里搅动。
“爹爹，我们就在这里吃吧。”萧怀瑾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萧凛。
萧凛看了看那几张还算过得去的桌子，点了点头。
赵锐先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在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和长条板凳上擦了两遍，这才退到一旁。
萧凛走过去，掀起衣裳下摆，在板凳上坐了下来。
萧怀瑾紧挨着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对着灶台那边开口：“掌柜的，我们要两碗馄饨。一碗多放些葱段，另一碗不要葱，点几滴香油即可。”
他记着父皇早起时不爱吃那些葱蒜的味道。
“好嘞，两位客官稍坐。”老翁和气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开始下锅。
没过多久，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粗瓷大碗里，一个个皮薄馅大的馄饨浮在清汤上，看着十分清爽。
萧怀瑾拿起桌上的竹筷夹起一个馄饨。到底已经是半大少年，早上出宫又没用早膳，腹中确实有些空了。他只轻轻吹了两下便送入口中。
刚一入口，包裹在薄皮里的热汤便溢了出来。
萧怀瑾动作微微一顿，抿着唇将那口滚烫的馄饨咽了下去，随后端起旁边的茶杯，不声不响地喝了一口温水压了压舌尖上的灼热。
坐在对面的萧凛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
“东宫是短了你的吃食不成？吃这么快烫着了吧？”
萧凛伸出手将萧怀瑾面前的那只碗拖到了自己跟前，拿起自己的竹筷将碗里的馄饨挨个夹破了一个小小的口子，让里头滚烫的汤汁流出来，又用汤匙轻轻搅动了几下，借着外头的凉风散了散热气。
做完这些，萧凛才将碗重新推回儿子面前。
“慢慢吃。”
“我这不是饿了嘛。”萧怀瑾低声替自己辩解了一句，乖乖吃得慢了一些。
一顿早饭吃得安静。萧怀瑾将碗里的馄饨吃得干干净净，连带着喝了半碗清汤，这才放下筷子，拿过一旁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萧凛本就不饿，只吃了半碗便放下了汤匙。
“吃好了？”萧凛看了他一眼。
“嗯。”萧怀瑾点点头。
萧凛伸手进袖袋，摸出了刘安早上临行前塞给他的那个钱袋。
“掌柜的，钱放这儿了。”
出了馄饨摊，父子俩继续在南市里闲走。
因为吃过了早膳，萧怀瑾走得更自在了些。他手里握着折扇，遇到卖笔墨纸砚或是新奇物件的摊子时，便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萧凛背着双手走在他身侧。只要萧怀瑾的目光在某样东西上停留超过片刻，他就会微微偏头，身后的赵锐便会立刻心领神会地上前付钱。
不多时，赵锐的手里已经拎了不少东西。有几方徽州来的墨锭，有一对成色普通的玛瑙镇纸，甚至还有一本民间书坊印的残本游记。
“一本民间刻印的地理志，你看它做什么？”萧凛看着萧怀瑾手里刚翻看过的游记，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文华殿的藏书阁里历朝历代的山川风物志堆了满墙，哪一本不比这个全？”
“爹爹，藏书阁里的地理志都是翰林院那帮老学究修撰的，写出来的江河湖海都带着一股庙堂的死板规矩。这本不一样，这是游方的人自己记的。”萧怀瑾笑了笑，“你看这句——‘蜀地多雨，山道泥泞，行至半途，骡马皆罢工，唯余老翁怒骂’，多鲜活。”
萧凛眉头微微一挑，到底没多训斥，只由着赵锐付了钱。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过一个卖各种兵器谱和木制刀剑的摊铺。
萧怀瑾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摊子上摆着几本图谱，几个半大的孩童正拿着木剑在摊子前比划着。
萧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以为他又看上了什么。
“走吧。”萧怀瑾却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这摊子上的图谱画得错漏百出，那一招起手式，下盘的重心都画偏了。真照着练，不出半个月就得伤了膝盖。”
萧凛闻言也看了一眼，确实如儿子所说。
他的几个孩子向来都喜欢在骑射上下功夫，毕竟他自己就是喜欢这些的。但怀瑾是唯一可以做到文韬武略样样精通的孩子，他眸色一软，伸手揉了揉孩子的脑袋。
“好。”
两人经过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时，那口大铁锅里正翻炒着掺了糖浆的砂石，热气混着栗子的甜香飘了过来。
萧凛的脚步停住了。
“包一包吧。”他指了指锅里刚炒出来的栗子。
摊主麻利地用厚实的牛皮纸包了满满一包，递了过来。
萧凛伸手接过，没有递给身后的赵锐，而是转身直接塞进了萧怀瑾的怀里。
“拿着，捂捂手。”萧凛看了他一眼，“这会起风了，你穿得这么单薄，别招了风。”
萧怀瑾低头看着怀里那包还在微微烫手的栗子，隔着一层牛皮纸，暖意顺着掌心一路钻进了心里。其实自己并不是很冷，但他还是将那包栗子往怀里拢了拢，加快脚步跟上了父亲。
不知不觉间，周围喧闹的叫卖声渐渐退了下去。
萧怀瑾抬起头，发现他们已经走出了最繁华热闹的集市，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胡同。胡同两旁的宅院看起来都不显山不露水，青砖灰瓦，高高的院墙上探出几支早开的迎春花，透着一股幽静的雅致。
“爹爹，咱们这是去哪儿呀？”萧怀瑾捧着栗子有些疑惑地问道。这里已经不是商区，看起来全是私人的宅邸。
萧凛没有回头：“到了你就知道了。”
走到胡同深处，萧凛在一家黑漆大门前停了下来。门上没有任何牌匾，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赵锐上前一步，伸手在铜制门环上敲了三下。
门很快从里面被拉开了。开门的是个穿着青衣的老仆。见到萧凛，老仆弯下腰行了个礼，然后让开了身子。
萧凛跨过门槛，萧怀瑾满腹狐疑地跟了进去。
绕过一面没有任何雕花的青砖照壁，院子里的景象毫无遮挡地落入了萧怀瑾的眼中。
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正中间是一棵已经开始抽出新芽的梧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西侧靠墙的地方搭了一个小小的葡萄架，架子下面放着一张铺了软垫的藤椅。青砖铺就的甬道两旁，种着几丛错落有致的翠竹。
“爹爹，这是哪位大人的私宅吗？”萧怀瑾站在原地四下打量着。
萧凛走到那棵梧桐树下，转过身看着他。
“这是给你的宅子。”
萧怀瑾愣住了。他指了指自己，确认般地问了一句：“我的？”
“去年冬天处理白狼河战后事宜的时候，你连着在御书房熬了许久。后来闲下来，你总嫌东宫的暖阁憋闷，说那几面红墙看久了刺眼。”萧凛走到石桌旁，伸手摸了摸平滑的桌面，“开春的时候，我让刘安顺着南市这一带寻了半个月，买下了这个院子。地契写的是化名，不会有旁人知道。”
萧凛抬起眼，看着呆立在原地的儿子，眼底满是纵容。
“以后若是觉得宫里的折子看烦了，觉得朝堂上那些言官太吵了，就换上便装带上几个信得过的人，来这里待半天。”
“在这里，没人会管你今天读了多少页书，没人盯着你的坐相和规矩。就算在这葡萄架底下睡上一整天，也没有关系。”
萧怀瑾眼眶一红。
太子唯一的居所就是东宫，如果因为各种意外无法登基，那东宫就是太子的一生，如果登基，也是一辈子困在宫墙之内。可他没想到，父皇居然在民间给他置办了一处用来“躲懒”的私宅。
这要是让御史台的那些言官知道了，参奏的折子怕是立刻就能把养心殿的御案给压塌了。
可他的父皇，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这份全天下独一份的纵容和偏爱，全都捧在了他的面前。
“爹爹……”萧怀瑾张了张嘴，喉咙忽然有些发紧，他看着站在树下的父亲，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哭，今天是应该高兴的日子。”萧凛走上前捏了捏他的脸颊，“进去看看。今天是生辰，正经的面还没吃呢。”
萧怀瑾将怀里的栗子递给一旁的赵锐，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正房的门。
屋子里的布置很清爽。一张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几个塞满了游记和闲书的书架，以及正中央的一张圆木桌。
此时，那张圆桌上，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萧怀瑾走近一看。碗底卧着两个煎得两面微黄的鸡蛋，上面铺着几片翠绿的青菜。碗里是一根长长的的面条，汤底清澈，飘着几点葱花和香油的香气。
是一碗最正宗也最家常的长寿面。
萧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进来，走到桌边站定。
“院子里的厨子是刘安找的人，想来手艺差不了。这会儿火候刚刚好，趁热吃吧。”
萧怀瑾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摆着的竹筷，挑起了那根长长面条的一头，送进嘴里。
“别咬断，一口气吃完。”
萧怀瑾点头照做。
直到把最后一点面条咽下肚，他才舒了一口气，拿起汤匙开始吃煎蛋和面汤。
萧凛就在旁边拉了张椅子坐下，也不催他，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吃。看着少年已经彻底长开了的眉眼，看着他握着汤匙的手指，眼底满是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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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少爷，到了。里头街巷窄，又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马车进不去，得劳烦二位走两步。”
萧凛率先弯腰出了车厢，踩着踏板稳稳落地，随后转身朝车厢里伸出了一只手。
萧怀瑾见父皇伸手，他便借着力道握住萧凛的手下了马车。
这并不是萧怀瑾第一次出宫，但无论哪次给他的感觉都不一样。街道两旁支着大大小小的摊铺，挑着扁担的脚夫、挎着竹篮的买菜人来来往往。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因为常年有人泼水洗刷，走上去略微有些湿滑。
萧凛微微皱了皱眉。他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换了个位置，将萧怀瑾挡在靠向街边摊位的那一侧，避开了一个推着独轮车匆匆路过的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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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萧怀瑾应了一声。
两人顺着街边走了一段，在一条巷子口停了下来。
巷子口支着个布棚子，底下砌着泥砖灶台，一口大铁锅里正翻滚着骨头汤。守着摊子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翁，正拿着长竹筷在锅里搅动。
“爹爹，我们就在这里吃吧。”萧怀瑾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萧凛。
萧凛看了看那几张还算过得去的桌子，点了点头。
赵锐先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在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和长条板凳上擦了两遍，这才退到一旁。
萧凛走过去，掀起衣裳下摆，在板凳上坐了下来。
萧怀瑾紧挨着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对着灶台那边开口：“掌柜的，我们要两碗馄饨。一碗多放些葱段，另一碗不要葱，点几滴香油即可。”
他记着父皇早起时不爱吃那些葱蒜的味道。
“好嘞，两位客官稍坐。”老翁和气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开始下锅。
没过多久，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粗瓷大碗里，一个个皮薄馅大的馄饨浮在清汤上，看着十分清爽。
萧怀瑾拿起桌上的竹筷夹起一个馄饨。到底已经是半大少年，早上出宫又没用早膳，腹中确实有些空了。他只轻轻吹了两下便送入口中。
刚一入口，包裹在薄皮里的热汤便溢了出来。
萧怀瑾动作微微一顿，抿着唇将那口滚烫的馄饨咽了下去，随后端起旁边的茶杯，不声不响地喝了一口温水压了压舌尖上的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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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是短了你的吃食不成？吃这么快烫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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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些，萧凛才将碗重新推回儿子面前。
“慢慢吃。”
“我这不是饿了嘛。”萧怀瑾低声替自己辩解了一句，乖乖吃得慢了一些。
一顿早饭吃得安静。萧怀瑾将碗里的馄饨吃得干干净净，连带着喝了半碗清汤，这才放下筷子，拿过一旁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萧凛本就不饿，只吃了半碗便放下了汤匙。
“吃好了？”萧凛看了他一眼。
“嗯。”萧怀瑾点点头。
萧凛伸手进袖袋，摸出了刘安早上临行前塞给他的那个钱袋。
“掌柜的，钱放这儿了。”
出了馄饨摊，父子俩继续在南市里闲走。
因为吃过了早膳，萧怀瑾走得更自在了些。他手里握着折扇，遇到卖笔墨纸砚或是新奇物件的摊子时，便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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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以为他又看上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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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这是哪位大人的私宅吗？”萧怀瑾站在原地四下打量着。
萧凛走到那棵梧桐树下，转过身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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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怀瑾愣住了。他指了指自己，确认般地问了一句：“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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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要是让御史台的那些言官知道了，参奏的折子怕是立刻就能把养心殿的御案给压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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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萧怀瑾张了张嘴，喉咙忽然有些发紧，他看着站在树下的父亲，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哭，今天是应该高兴的日子。”萧凛走上前捏了捏他的脸颊，“进去看看。今天是生辰，正经的面还没吃呢。”
萧怀瑾将怀里的栗子递给一旁的赵锐，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正房的门。
屋子里的布置很清爽。一张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几个塞满了游记和闲书的书架，以及正中央的一张圆木桌。
此时，那张圆桌上，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萧怀瑾走近一看。碗底卧着两个煎得两面微黄的鸡蛋，上面铺着几片翠绿的青菜。碗里是一根长长的的面条，汤底清澈，飘着几点葱花和香油的香气。
是一碗最正宗也最家常的长寿面。
萧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进来，走到桌边站定。
“院子里的厨子是刘安找的人，想来手艺差不了。这会儿火候刚刚好，趁热吃吧。”
萧怀瑾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摆着的竹筷，挑起了那根长长面条的一头，送进嘴里。
“别咬断，一口气吃完。”
萧怀瑾点头照做。
直到把最后一点面条咽下肚，他才舒了一口气，拿起汤匙开始吃煎蛋和面汤。
萧凛就在旁边拉了张椅子坐下，也不催他，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吃。看着少年已经彻底长开了的眉眼，看着他握着汤匙的手指，眼底满是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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