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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夜闯聚宝坊

    乌云琪琪格见他这副窘迫模样,忽然收了笑,脸上的暖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语气也冷下来:“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上回说什么给我算命摸骨,好端端地骗了我半天——这回倒好,又借着治病的由头,趁人家昏迷不省事的时候,行那等没皮没脸的事。你说,你算不算个色鬼?”

    沈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怎么辩都不对。

    说没看?他看了。

    说看了?色鬼的名号更加坐实。

    他只好闭了嘴,闷头骑着马,装作没有听见。

    乌云琪琪格见他这副模样,倒也不再逼他。

    她话锋一转,慢悠悠地说:“你如今可当上从五品的御酒司提举了。大小是个朝廷命官,总得顾惜顾惜自己的名声。你说——”

    她侧过头,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的光,“我要是把这件事说出去了,会怎样?”

    “那可万万使不得!”沈醉终于开了口,语气带了几分慌张,“我没成亲,毁了我的名声倒还罢了。锦儿可是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你这一说出去,她往后怎么见人?”

    “咦?”乌云琪琪格的眉毛轻轻挑起来,“你怎么知道她是个黄花大闺女?你考察过?”

    她顿了一下。

    忽然“哦”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昨夜趁她昏迷不醒,行了什么禽兽之事,检查得仔仔细细,这才知道的。”

    沈醉彻底无语。

    他张着嘴半天,竟连反驳的话都找不出来。

    乌云琪琪格见他这副吃瘪的模样,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脆脆的,像初冬的铃铛。

    笑了一阵,她收了笑声,马头拨正,缓缓走了一会儿,忽又偏过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带着一丝认真的笑意看着他:“要我替你瞒着也成。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沈醉如蒙大赦。

    “你得再给我摸一次骨。”

    她说完。

    也不等他答话。

    一夹马腹,枣红马蹿了出去。

    长街上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和一句远远飘来的话:“摸骨那天,可不许再偷偷摸别的地方!”

    沈醉坐在马上,愣了半晌才回过神。

    他一抖缰绳,打马追上去,在风中喊:“这事……能不能商量商量?”

    “没得商量!”

    太阳落山后,夜幕像一张宽大的黑布,沉沉地罩下来。

    来顺是入夜许久才回到万事可乐铺子的。

    他进门时先喘匀了气,又在门廊下站了片刻,才迈步走进后堂。

    沈醉正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来顺压低声音:“沈爷,我按您说的,去了一趟赌场后堂。佛爷最近一直住在那边。我把荔枝、橙子、苹果三味可乐的事细细跟他说了——”

    他咽了口唾沫:“他果然极感兴趣,迫不及待地问您平日里的动向。那样子,是想把方子抢到手。”

    沈醉放下笔,指尖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轻叩了两下:“佛爷身边有多少人?”

    “我暗中瞧了约莫两三个时辰。”来顺想了想,“陆陆续续见着几十个人进出,个个都是壮汉,横着走的模样,瞧着身手都不赖。”

    沈醉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片刻,像在把什么拼图一块一块地嵌进合适的位置。

    账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跳了几跳,他忽然重新开口:“你做得很好。今夜你再去一趟——告诉佛爷,明日晚间,我要独自一人去四仙楼吃酒。”

    来顺愣住了。

    半晌没动。

    他犹豫着开口:“沈爷……您这不是把自己的行踪白白送给佛爷吗?他要在四仙楼布置人手堵您,您一个人……”

    他的声音低下去,目光含着一丝真切的不安。

    沈醉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按我说的做,去吧。”

    来顺站在门口,还想说什么。

    终究把话咽了回去,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之后,沈醉独坐了片刻。

    他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匹黄布,裹起那杆高祖铁枪,仔仔细细地绑扎结实。那枪裹好后,像一根节节的黄竹,一端粗一端细,约有五尺来长。他掂了掂重量,满意地收回目光,吹熄了灯。

    次日晚间,暮色刚刚溢满长街。

    沈醉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骑着一匹青骢马,马背一侧横搁着那个黄布包裹。

    马蹄踏过石板路,缓缓停在了四仙楼门前。

    楼上的灯火亮堂堂地铺下来,把门前的街面染成一片暖黄色。

    他翻身下马,掌柜的迎上来赔笑,他随手将缰绳抛给旁边的店小二,又扔下一锭银子:“牵好了马,就在街口等我半个时辰。”

    那小二把银子接在手里,掂了掂。

    眼睛顿时亮得像灯球——这二两银子,比他好几个月的月钱还厚。

    他立刻点头哈腰,连声道:“客官放心!小人保管给您看得妥妥帖帖!”

    沈醉大摇大摆进了四仙楼,要了二楼一间临街的雅间,点了几个菜,一壶酒。

    门关上后,他却不急着吃。

    只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一条缝,目光穿过窗隙落在下面街口。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街口出现十几条黑影。

    那些人并不交谈,散开成扇形,快步走入四仙楼大门。

    片刻之后,楼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们正一间一间地搜找着,像是在寻什么人。

    沈醉没有一丝犹豫。

    关上窗,推开后窗。

    窗外是一棵老槐树,长势旺盛,枝干虬结,正好搭在后墙边。他翻过窗台,脚踩在粗壮的树杈上,手抓住一根枝干,人像一只灵活的夜猫,顺着树干几息便滑到地面。

    他整了整衣摆,穿过四仙楼后面的暗巷,绕了一圈,重新走回街口。

    那小二还忠实地牵着马站在那儿。

    见他忽然从另一个方向走出来,一脸茫然:“客官,您这是怎么从那边过来了?”

    沈醉也不解释。

    从小二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青骢马扬蹄而去,直奔聚宝坊赌场的方向。

    夜风从耳边掠过。

    他南下这条街,街两旁的红灯笼一盏一盏往后倒去,马蹄声敲碎了冬夜的寂静。

    赌场的门楣上挂着两盏油腻腻的灯笼,把“聚宝坊”三个字映得黄惨惨的。

    门缝里透出鼎沸的人声、骰子声、骂娘声,混成一片浊浪,随着沈醉推门而出的瞬间,扑了他一脸。

    赌场大堂里乌烟瘴气。

    几十盏油灯吊在梁上,把整个厅堂熏得发黄。

    烟气与人声混在一起,腾腾上冒。

    骰子落入瓷碗里的声音清脆响亮,却被一浪高过一浪的吆喝声盖过。

    有人扒着桌沿瞪红了眼,有人揪着头发骂天咒地,有人把最后一把铜子推上去,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沈醉提着黄布包裹,穿过人群。

    他走得不算快,脚步不急不缓,目光却暗暗扫过整个大堂的布局。

    三面都有出入口,通往后堂的走廊在东北角,垂着半截灰布帘子。

    帘子两旁若无其事地或站或坐着两个壮汉,手里各自攥着核桃,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一个赌输了的瘦高个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撞了他一肩,骂了一句酒气冲天的脏话,又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沈醉侧身避过,脚步未停,径自走到那块灰布帘子前。

    一个壮汉伸手拦住他:“哪儿来的?干什么的?”

    “来顺介绍来玩两把。”沈醉面不改色,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客气与随意,“顺便找佛爷说个事。”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听到“来顺”的名字,眼中的戒备松懈了几分,往侧面让了让:“进去吧,别乱逛。”

    沈醉点了点头,掀开灰布帘子,走进走廊。

    帘子落下的瞬间,身后赌场的喧嚣像被什么东西隔断了,骤然远了下去。走廊里光线极暗,墙壁斑驳发黄,每隔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壁灯,把地面照出一团一团的暗影。

    他走得不急不慢,呼吸平稳,步伐却每一步都踩实在了。走了七八步,拐过一个弯,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暗处闪出来,拦在他面前。

    那人身材不高,敦敦实实地堵在通道中间,目光像两把刀子从阴影里射出来:“站住。前堂是赌场,后头可不是随便进的。你找谁?”

    沈醉赔着笑,声音客气而滴水不漏:“我找佛爷。来顺托我送个东西来,说情况有变。”

    那人眉头皱起来,目光落在沈醉手里的黄布包裹上:“什么情况有变?东西给我——”

    他的手伸过来。

    沈醉的笑意没有变化。

    手腕却猛地一翻。

    黄布包裹像一条沉重的蟒蛇,倏地扬起来,又快又准,正砸在那人的太阳穴上。一声闷得不能再闷的声响,那人的眼睛往上一翻,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腿一软,整个人便迎面栽下来。

    沈醉另一只手及时探出,扶住他的肩膀,将他轻轻放在地上,拉直了他的手脚。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声多余的声响。

    他蹲在原处,屏息听了片刻。

    走廊深处没有动静。

    他直起身,跨过那人的身体,继续往里走。

    走廊尽头透出一片明亮的灯光。

    后堂到了——宽敞的厅堂,正中摆着一张紫檀大桌,桌上铜香炉里白烟袅袅,满屋沉水香的气味。

    这股气味与前堂的浑噩截然相反,透出另一种意味——不见光的奢靡。

    东厢房的门缝里漏出灯光和说话声。

    有男人的低语,间或传来一声女人的细碎的笑。

    沈醉在门前站定。

    他攥了攥手里的黄布包裹,深吸一口气,抬起脚——

    “砰!”

    门板猛地撞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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