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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中秋

    一眨眼,便到了中秋。

    秋意渐浓,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枝,细细碎碎的金色缀在墨绿的叶间,风一过,便落一地香。

    府里的日子仿佛也跟着这节气一道,从暑热里渐渐沉淀下来,生出几分安稳与从容。

    因着尚在镇国公主的丧期之内,府里中秋便未曾大办。

    只一家人围坐一堂,安安静静地吃了顿团圆饭,席间摆了新制的桂花糕与莲蓉月饼,虽不及往年那般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倒也一家人齐齐整整的,便算过了节。

    宫里的赏赐却是一早便送来了,皇帝与德妃各赐了一份,太监捧着一溜描金漆盘鱼贯而入,在荣安堂正厅里一字排开,满室珠光宝气。

    皇帝赐的是两柄碧玉如意,通体莹润无瑕,触手生温,如意头上镂着五蝠捧寿的纹样,寓意福寿绵长;一对掐丝珐琅缠枝莲宝瓶,瓶身以蓝釉为底,掐金丝勾勒出繁复的莲纹,瓶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珍珠,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另有一匣子内造的点心,是御膳房特制的玉露团与桂花酥,用锦盒层层裹着,打开来便是一股清甜扑鼻的香气。

    德妃赐的也不同,赵夫人是一整套点翠头面,外加四匹织金锦。

    卿思齐兄弟三人,每人一套文房四宝,一对四合如意的玉佩,还有一小匣子刻着金榜题名的小金锞子。

    而姑娘们每人,一对羊脂白玉镯;一匹蜀锦;一个攒丝八宝璎珞项圈;另有四色丝线绣的一对香囊,皆以沉香、木樨、薄荷、苏合等名贵香料填充,绣面精致,一针一线皆是宫里头才有的手艺。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对赤金镶红宝的垂珠耳坠,红宝石鲜亮欲滴,赤金的托底镂着祥云纹样,轻轻一晃,流光溢彩。

    映仪照例分得了一份,虽不及给兄弟们的那般阔气,却也足够让她的妆奁又厚厚地添了一层。

    她将那对垂珠耳坠托在掌心看了又看,宝石在光下微微透亮,像一滴凝住的红露,是少见的珍品。

    而令仪也给父母兄弟姐妹送了东西,分到映仪手里的,是一对百蝶穿丛的金钗,外加一串珍珠手链。

    每月十五,赵夫人都按品大妆,带着姑娘们入宫请安。

    每每也能见到令仪,她已与从前那个温婉沉静的卿家大姑娘截然不同了,眉眼间多了几分从容的贵气,举手投足之间尽是皇家的气派,不过对待母亲姐妹依然如旧,时常询问家中的事情。

    而这几个月,赵夫人借着“妾室站规矩”这一桩事,不声不响地把李姨娘磨得服服帖帖。

    最初几日,李姨娘还仗着身孕闹过两回,又是哭又是喊,说夫人苛待孕妾,可赵夫人也不恼,只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府里从前其他姨娘有孕时,也是这般规矩,姨娘若是觉得委屈,不如去问问老爷,看是我这个当家主母说得对,还是姨娘自个儿的道理对。”

    卿文均被问过一回之后,便再没替李姨娘出过头。

    李姨娘没了依仗,又实在站不住那长久的规矩,慢慢地便也收了性子,日日老老实实地来、安安静静地站,再不敢多话。

    如今她已经八个月了,肚子圆滚滚地挺着,行动之间颇有些吃力。

    赵夫人也见好就收,前几日便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叫她回院子里安心待产。

    李姨娘得了“特赦”,连着好几日都闭门不出。

    而孙姨娘倒是个机灵的。

    她本是个泼辣直爽的性子,与李姨娘闹过几场之后,反倒因祸得福。

    这几个月日日与李姨娘一同侍奉在正院,露脸的次数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多,竟也能时常与赵夫人说上几句话了。

    二人本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主仆,有十几年的情分在,虽后来生分了些,可到底不比寻常主仆。赵夫人这边一松了口,即便说“妾室不必再来”,孙姨娘也仍然日日往正院跑,端茶递水、陪坐说话,殷勤得恰到好处,反倒让赵夫人对她多了几分青眼。

    而映仪这边,那日从芙蓉苑回来后,便悄悄让知晴拿了银子去找大丫鬟春杏和夏荷。

    知晴将两封银锭递到二人手中时,原话是这样说的:“我们姑娘回去之后,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只道是自己连累了姐姐们受罚,才叫你们跟着扣了半年的月钱。姑娘自个儿掏了腰包,叫我把银子送来补贴院里的妈妈姐姐们,还请二位姐姐不要嫌弃,替我们姑娘分一分。”

    春杏和夏荷接了银子,又惊又喜,连连道谢,第二日便亲自到宜和院来给映仪磕了头。

    自那之后,芙蓉苑的丫鬟婆子们,便隔三差五地悄悄来递消息,李姨娘今日又哭了几回、五姑娘又被嬷嬷罚了抄书、老爷来了又走了,事无巨细,一五一十地传到映仪耳中。

    至于嘉仪,日子更是不好过。

    她既要跟吴嬷嬷学规矩,又要跟新来的女先生读书认字,身边还有个赵夫人指派的喜姐儿时时刻刻盯着,吃饭拿筷的姿势、走路迈步的幅度、说话低头的角度,样样都有规矩套着,稍有不慎便要被纠正。

    她曾哭闹过几回,扯着嗓子喊要见父亲,可赵夫人也不打不骂,只淡淡吩咐一句“关起来,不许吃饭”,饿了两顿之后,嘉仪便再也不敢造次了。

    只是那每日对着书卷抄抄写写的日子,到底把她磨得蔫头耷脑的,再见映仪时,连抬眼看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期间卿文均倒也去过芙蓉苑几回。

    可每一次去,不是李姨娘抹着眼泪诉苦,便是嘉仪哭哭啼啼告状,母女二人像是比赛谁更委屈似的,你一句我一句,翻来覆去都是那几桩旧事。

    卿文均听了几回,心里便有些不耐烦了。

    从前在青山村时,李容娘温温柔柔、善解人意,嘉仪活泼可爱、娇憨可亲,他去了只觉得舒心;可如今进了府,他再踏进芙蓉苑,听到的不是哭就是怨,渐渐地便不大想去了。

    反倒往孙姨娘那头的静心阁走了几回,孙姨娘是个爽利人,说话带笑、做事利落,倒叫他觉得轻松许多。

    这日主仆几人在宜和院说起这些事,映仪嗑着瓜子,满心都是对赵夫人的敬佩:“啧啧啧,母亲这招真是高,既不打又不骂,还叫人挑不出半分错来。你看那母女俩,如今一个个安分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知晴在一旁绣花,闻言笑道:“谁说不是呢?夫人一向宽和大度,哪里会磋磨妾室?从前孙姨娘怀孕时,也从未去正院站过规矩。实在是李姨娘那日太不把夫人放在眼里了,若不给她个教训,将来若真生下个哥儿,只怕更要趾高气昂、觉得自己能当家做主了呢。”

    她说着,手里的针线不停,绣面上一朵牡丹花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听雨在一旁嗑瓜子,嗑得飞快,嘴里也没闲着:“我前几日听芳月姐姐说,夫人倒没想着要欺负一个孕妇。实在是那日咱们姑娘在芙蓉苑受了委屈,夫人后来知道了,心里有些恼了,这才让李姨娘来站规矩的。”

    映仪一听,伸手便去掐她的脸蛋:“咦?你这妮子,前几日知道的事情,怎么今日才说?”

    听雨哎哟一声,护着手里的瓜子连连躲闪:“我这不是忘了嘛!今日提起来我才想起来的!再说了——”

    她眨了眨眼睛,笑嘻嘻地补了一句,“也就是姑娘您心慈,没往夫人那儿告状,要不然哪止站规矩这么简单?可够她们母女俩受的。”

    映仪从她手里抢了一把瓜子,惹得听雨又是一阵叫唤。

    她低头剥着瓜子壳,倒也没把这话往心里去。

    她不是没想过告状,可说到底,嘉仪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她一个成年人的灵魂,犯不着跟一个孩子太过计较。况且这府里的日子还长着呢,若嘉仪往后还像从前那般跋扈,有的是机会慢慢收拾她。

    而她也比谁都清楚,这一桩桩事端背后,真正的罪魁祸首,从来都不是那些互相撕扯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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