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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五章、毛人凤、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第二卷·第五章 毛人凤,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一

    1932年9月5日。上午十一点。南京。戴笠办公室。

    戴笠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两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旁边刻着“张作霖”。名字旁边。刻着“毛”。刻着“韩”。他拿手指头摸着那两个字。铜的。凉的。他摸了一遍又一遍。指头肚能感觉到刻痕的深浅。“毛”字浅。“韩”字深。“韩”字是后来刻的。在“毛”字上面。韩志远刻的。三年前。他进帅府卫队的第一天。他偷偷刻的。

    毛人凤站在他面前。瘦高个。戴眼镜。中山装的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站得笔直。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并拢。他从来不乱动。他像一尊石像。十年了。戴笠打他耳光。他不动。戴笠骂他。他不动。戴笠把他当空气。他不动。他就站着。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十年如一日。

    戴笠抬起头。看着毛人凤。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

    “毛人凤。这颗扣子。你换的。”

    毛人凤没说话。

    “你把真扣子拿走。把假扣子送给张学良。假扣子上刻着我和你的名字。你想让张学良以为是我杀了他爹。你想借张学良的手杀我。”

    毛人凤的嘴唇动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又闭上了。

    “但你忘了。真扣子上有‘韩’字。有‘毛’字。你换扣子的时候。没看见。”

    戴笠站起来。走到毛人凤面前。很近。他比毛人凤矮半个头。他仰着脸。看着毛人凤的眼睛。

    “毛人凤。你跟了我十年。我打你。你笑。我骂你。你笑。我把你当空气。你笑。你笑了十年。我知道你在等。等什么?等我死。等戴笠死。等军统局散。等你自己坐这把椅子。”

    毛人凤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见他的眼睛。

    “但你没等到。我还没死。”

    戴笠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拿起那颗扣子。攥在手心里。铜的。凉的。

    “毛人凤。这颗扣子。我留着。你换扣子的事。我记着。你逼韩志远塞扣子的事。我记着。你杀韩志远他哥的事。我记着。我现在不动你。因为你是我的机要秘书。你掌握太多机密。动你。军统局要散。但你别忘了。”

    他抬起头。看着毛人凤。

    “我记着。我等着。”

    毛人凤站了三秒钟。然后他鞠了一躬。标准。九十度。像日本人那样。他直起身。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关上了。

    戴笠坐在椅子上。他看着手里的扣子。“张作霖”。“毛”。“韩”。他攥紧了。

    二

    毛人凤走出戴笠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站在走廊里。走廊很长。两边是灰白的墙。墙皮掉了。露出底下的红砖。头顶上有一盏灯。灯罩上落着灰。光线昏黄。照得人影子模模糊糊。

    毛人凤没动。他就站在门口。三秒钟。五秒钟。十秒钟。然后他抬起手。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有一层雾。他拿手帕擦了擦。擦完了。他把手帕叠好。放回兜里。然后他往前走。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一步。两步。三步。走到走廊尽头。拐弯。下楼。

    走廊里很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哒。哒。哒。不紧不慢。像钟摆。像一个人在数数。

    他走到一楼。走出军统局大门。外面是南京的天。灰蒙蒙的。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军统局的大楼。灰色的石头建筑。窗户一排一排的。像一只一只的眼睛。他看着那些窗户。看了三秒钟。然后他转过身。往街那头走了。

    他走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咬牙。

    三

    同一天。中午十二点。南京。戴笠办公室。

    戴笠坐在椅子上。毛人凤走了之后。他一直坐着。没动。面前摆着两颗扣子。真的。他从皇姑屯铁轨边捡的。他攥了四年。他把扣子收起来。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了三个字:

    “交少帅。”

    他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北平。找张学良。”

    电话通了。张学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沉。像一夜没睡。

    “戴笠。又怎么了?”

    “少帅。那两颗扣子。我派人送去了。真的。刻着你爹和吴俊升的名字。但名字旁边有字。你拿到之后。凑近了看。看名字旁边。”

    “什么字?”

    “你看了就知道。”

    张学良沉默了三秒钟。

    “戴笠。你刚才说毛人凤换了扣子。你不动他?”

    “我不动。”

    “为什么?”

    “因为动了他。军统局要散。他掌握太多机密。他是我的机要秘书。跟了我十年。他知道我所有的密码。所有的暗杀名单。所有的潜伏人员。我动他。他把这些卖给日本人。卖给**。卖给任何出价高的人。我得不偿失。”

    “那你留着一条蛇在身边?”

    “蛇有蛇的用处。他知道我怕什么。我知道他怕什么。我们互相咬着。谁也不松口。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他露出破绽的时机。”

    张学良沉默了很久。长到戴笠以为他挂了。

    “戴笠。你手里那两颗真的。送过来。我看看。”

    “好。我派贾金南送。亲手交给你。少帅亲启。”

    “贾金南可靠?”

    “可靠。跟了我八年。”

    “好。我等他。”

    电话挂了。戴笠把听筒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秋天。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他想起王亚樵。想起湖州。想起结拜。想起那句话。“雨农。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攥了攥拳头。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他自己的扣子。他死的时候。会攥在手心里。

    四

    同一天。下午两点。南京。毛人凤办公室。

    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部电话。黑色的。拨号盘上沾着灰。他拿起听筒。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北平。找韩志远。”

    电话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声音。年轻。干净。

    “喂。哪位?”

    “毛人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毛秘书。什么事?”

    “戴笠把两颗真扣子送给张学良了。贾金南送。坐火车。今天下午的票。”

    韩志远沉默了三秒钟。

    “你想让我截?”

    “不。我不让你截。我让你看着。”

    “看着?”

    “对。看着贾金南进了北平站。看着他把信封交给张学良。看着张学良打开信封。看着张学良看见扣子上的字。”

    “然后呢?”

    “然后你告诉张学良。那颗扣子上。除了‘张作霖’和‘吴俊升’。还有两个字。‘毛’和‘韩’。‘毛’是我爹的姓。‘韩’是你哥的姓。张学良会以为。是我和你哥杀了他爹。他会来找我。也会来找你。”

    韩志远沉默了很久。

    “毛人凤。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张学良恨戴笠。”

    “怎么恨?”

    “真扣子上。除了‘毛’和‘韩’。还有第三个字。”

    “什么字?”

    “戴。”

    韩志远的呼吸停了。

    “你刻的?”

    “我刻的。四年前。你哥把扣子塞进张作霖衣领的时候。我就刻了。我刻了‘戴’。在‘张作霖’三个字旁边。很小。像针尖。戴笠不知道。他一直以为。那两颗扣子上只有名字。他不知道还有‘戴’字。”

    “张学良会看见?”

    “他会看见。他拿到扣子。他会凑近了看。他会看见‘张作霖’旁边有‘戴’字。他会以为。戴笠杀了他爹。”

    “然后呢?”

    “然后他会来找戴笠。戴笠会说是毛人凤换的。张学良会信谁?”

    韩志远沉默了很久。

    “毛人凤。你是一条蛇。”

    “我不是蛇。我是龟。龟会缩头。龟会咬人。龟会等。我等了十年。现在。该我咬了。”

    五

    同一天。下午四点。南京。戴笠办公室。

    戴笠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交少帅”。他把信封封好。蜡封。红的。方方正正的。印着戴笠的印章。他把信封递给贾金南。

    贾金南站在他面前。矮个子。圆脸。眼睛小。他接过信封。揣进怀里。贴着心脏。

    “贾金南。这两颗扣子。比你的命重要。扣子在。你在。扣子丢了。你死。”

    “是。”

    “亲手交给张学良。少帅亲启。中间不许任何人碰。不许任何人拆。不许任何人看。”

    “是。”

    “去吧。”

    贾金南走了。戴笠坐在椅子上。他看着贾金南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想起一件事。四年前。他从皇姑屯铁轨边捡到那两颗扣子的时候。上面只有名字。没有“毛”字。没有“韩”字。没有“戴”字。他刻了“毛”字。他刻了“韩”字。他刻了“戴”字。他刻了三个字。每一个字。都指向一个人。毛人凤。韩志远。戴笠自己。他把三个名字刻在扣子上。他想看看。谁会先沉不住气。谁会先露出破绽。

    毛人凤换了扣子。韩志远刻了“韩”字。戴笠刻了“戴”字。三个人。三只手。三颗扣子。三个名字。谁是真的凶手?谁是假的?谁是棋子?谁是手?

    戴笠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秋天。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张照片。四个人。湖州。结拜。他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毛人凤换扣子。韩志远刻字。戴笠刻字。张学良看扣子。三个人。三只手。谁是真的?”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西装内兜。贴着心脏的位置。

    六

    同一天。下午五点。南京。戴笠办公室。

    电话响了。戴笠拿起听筒。是毛人凤的声音。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老板。贾金南走了?”

    “走了。”

    “好。老板。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说。”

    “那两颗扣子上。除了‘张作霖’和‘吴俊升’。还有三个字。‘毛’。‘韩’。‘戴’。”

    戴笠的手攥紧了听筒。

    “你说什么?”

    “三个字。我刻的‘毛’。韩志远刻的‘韩’。你刻的‘戴’。三个人。三只手。三颗扣子。老板。你想想。张学良拿到扣子之后。会看见什么?”

    戴笠的嘴唇白了。

    “他会看见‘戴’字。他会以为是我杀了他爹。”

    “对。他会以为是你。他会来找你。他会跟你翻脸。他会跟军统局翻脸。他会跟蒋委员长翻脸。他会……”

    “毛人凤。你他妈的——”

    “老板。你别骂。你听我说。张学良恨你。他恨你。他就会来找我。他会来找我帮他。他会以为。我是他的盟友。我会帮他。我会替他查。我会替他找真凶。我会替他……”

    “替他什么?”

    “替他杀你。”

    电话挂了。

    戴笠拿着听筒。听了十秒钟的忙音。嘟。嘟。嘟。他把听筒放下。手在抖。他想起毛人凤。想起毛人凤走路的样子。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想起毛人凤的笑容。他从来不笑。但他会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笑。像一块石头。像一只龟。

    毛人凤。你他妈的。你等了十年。你等了十年。现在。你开始咬了。

    七

    同一天。下午六点。南京。戴笠办公室。

    戴笠坐在椅子上。他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北平。找张学良。快。”

    电话通了。张学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沉。像一夜没睡。

    “戴笠。又怎么了?”

    “少帅。那两颗扣子。贾金南送去了。但你不要信扣子上的字。”

    “为什么?”

    “因为扣子上有‘戴’字。你看见‘戴’字。你会以为是我杀了他爹。但不是我。是毛人凤刻的。毛人凤刻了‘戴’字。他想让你恨我。他想借你的手杀我。”

    张学良沉默了三秒钟。

    “戴笠。你手里那两颗扣子。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真的上面有‘戴’字?”

    “有。我刻的。”

    张学良的呼吸停了。

    “你刻的?”

    “对。我刻的。四年前。我从铁轨边捡到扣子的时候。上面只有名字。我刻了‘毛’。我刻了‘韩’。我刻了‘戴’。三个人。三个名字。我想看看。谁会先沉不住气。谁会先露出破绽。”

    “谁先露出破绽?”

    “毛人凤。他换了扣子。他把真扣子拿走。把假扣子送给你。”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怕你恨我。因为你爹死的时候。你手里那颗‘一’是我放的假扣子。我骗了你四年。”

    张学良沉默了很久。长到戴笠以为他挂了。

    “戴笠。你手里那两颗真的。送过来。我看看。但贾金南到了之后。我会把他扣下。我要问清楚。谁碰过这个信封。谁换过扣子。谁刻的字。”

    “好。你问。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问完之后。把贾金南放回来。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好。我答应你。”

    电话挂了。戴笠把听筒放下。他看着桌上的假扣子。那颗“一”。旁边有“零”。他攥了四年。他把它拿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户。他要把假扣子扔出去。手举起来。停住了。他没扔。他把假扣子收回来。放回桌上。他看着假扣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毛人凤。你换扣子。你刻‘戴’字。你逼韩志远。你杀韩志远他哥。你记着。我记着。我等着。”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西装内兜。贴着心脏的位置。和那两颗扣子放在一起。

    八

    那天夜里。周记棺材铺。

    周掌柜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名字。封口用蜡封着。蜡封上压了一个印。印上的字是:

    “第三只手。”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

    “戴笠手里有两颗真的。张学良手里有一颗假的。韩复榘手里有四颗假的。石友三手里有一把假枪。”

    “真的只有一颗。”

    “第六颗。在我手里。”

    “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的保险柜。真的扣子会送到。但送扣子的人。到不了。”

    周掌柜把信放在桌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他攥了攥。空的。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的。那口柏木棺材。空的。但他听见了。

    有人在翻身。

    九

    同一天深夜。南京。戴笠公馆。书房。

    戴笠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两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他翻过来看。一颗背面刻着“二”。旁边刻着“张作霖”。名字旁边有“毛”字。有“韩”字。有“戴”字。一颗背面刻着“三”。旁边刻着“吴俊升”。名字旁边有“毛”字。有“韩”字。有“戴”字。

    三颗扣子。三个名字。三个人。三只手。

    戴笠把扣子收起来。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了三个字:

    “交少帅。”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明天。明天早上。他把信封交给贾金南。贾金南送到北平。张学良打开信封。看见扣子上的字。看见“戴”字。看见“毛”字。看见“韩”字。张学良会怎么想?他会信谁?

    戴笠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夜。他想起王亚樵。想起王亚樵手心里的第八颗扣子。想起王亚樵死之前说的那句话。“雨农。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戴笠攥紧了拳头。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他自己的扣子。他死的时候。会攥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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