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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0.5mm

    二月二十日上午,吴师傅的铺子里来了两个人。

    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穿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另一个老的,六十三四岁。

    灰白头发。

    穿一件深蓝色的旧工作服。

    袖口上还有洗不掉的油。

    吴师傅蹲在地上修一台水泵,抬头看了一眼。

    “修东西?”

    “不修。”年轻人说,“我们找吴建国师傅。”

    “我就是。”

    “吴师傅您好。”年轻人递上一张名片,“我们是弘盛资产的,我姓马。”

    吴师傅没接名片。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

    “有事说事。”

    那个老的开腔了。

    “吴师傅,”他说,“我姓钟。以前在机床厂干了三十八年,前年退的。我现在帮弘盛看看设备。”

    吴师傅看着他。

    “你以前在哪个厂。”

    “沪东二机床。”

    “二机床,”吴师傅说,“你们厂九十年代做过一批立轴圆台磨。主轴用的是洛阳轴研的套。”

    钟工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吴师傅,”他说,“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修过三台。”吴师傅说,“那批主轴有个毛病,温升到六十度以后,端面会飘。你们厂一直没解决。”

    钟工的笑收了一点。

    “解决了。”他说,“九七年解决的。换了润滑方式。”

    “怎么换的。”

    “从脂润滑改成油气润滑。”钟工说。

    吴师傅点点头。

    他把手里的扳手放下。

    “那你不是外行。”他说。

    钟工走进铺子。

    铺子小,他站在门口,没往里挤。

    他跟吴师傅聊了一个小时。

    聊 WH-01。

    聊那台机器的主轴、导轨、砂轮架、进给机构。

    聊到砂轮的时候,钟工说:“这台机器的砂轮是德国原装的,现在买不到了。”

    “买得到。”吴师傅说,“郑州有替代品,粒度差一号,能用。”

    “差一号能用?”

    “能用。”吴师傅说,“但是端面会差零点零二。”

    钟工看着他。

    “吴师傅,”他说,“你这三十年没白干。”

    吴师傅没接这句话。

    他在等。

    他知道这两个人不是来聊机器的。

    聊到一小时零十分,钟工终于说了。

    “吴师傅,”他说,“厂里现在要处置这批设备。处置之前,需要一份技术状况说明。”

    “什么说明。”

    “就是说一说,这台 WH-01 现在还能不能恢复到原来的精度。”

    吴师傅没说话。

    他弯下腰,把扳手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两下。

    “原来的精度,”他说,“是多少。”

    “一毫米。”钟工说。

    吴师傅的手停住了。

    他把扳手放在台子上。

    “钟工。”他说,“这台机器的设计精度,是零点五。”

    钟工笑了笑。

    “吴师傅,我看过图纸。”他说,“图纸上写的是正负一毫米。”

    “图纸上写的是一毫米,”吴师傅说,“是因为他们不敢写零点五。”

    “为什么不敢。”

    “因为写上去,就得做得到。”吴师傅说,“一毫米是行业标准,谁都能写。零点五是这台机器真正能做到的数——那不是图纸给的,是人做出来的。”

    钟工没说话。

    “博尧做到了。”吴师傅说。

    铺子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姓马的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

    “吴师傅,”他说,“我们不是来争这个的。我们就是需要一份说明,走个程序。您看——”

    “走什么程序。”吴师傅说。

    “处置程序。”小马说,“这台机器现在挂在账上是两千八百六十万。要转让,得先有一个技术结论,说它值不值这个钱。”

    “那你们测了吗。”

    “测了。”小马说,“去年测过。各项指标都不行。”

    “哪一项不行。”

    小马翻手里的文件夹。

    “……主轴。”

    “主轴哪一项。”

    “……精度。”

    吴师傅看着他。

    “精度是多少。”

    小马翻了两页,翻不出来了。

    钟工在旁边开口了。

    “吴师傅,”他说,“这样。这份说明,我们想请您来出。”

    “我出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没测过。”吴师傅说,“我这行干了三十年,有一条规矩——我没测过的数,我不写。”

    钟工点点头。

    “那您可以测。”

    “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钟工说,“我们按天算,一天八百。您测三天。”

    “可以。”吴师傅说,“按我的法子测。”

    “什么法子。”

    吴师傅抬起头。

    “通电。”他说。

    铺子里静了。

    “让机器转起来。”吴师傅说,“预热四十分钟,主轴到温。然后上件,磨三个,量端面,取平均值。三个件要隔十分钟磨一个——机器热了以后数会变,得等它稳。”

    钟工站着没动。

    “吴师傅,”小马说,“这个……通电的话,要走报批。厂里现在这个状态,供电——”

    “那就报批。”吴师傅说。

    “而且这台机器八年没动了。”小马说,“线路老化,通电有风险。”

    “什么风险。”

    “可能烧。”小马说,“电机烧了,控制柜烧了,就……”

    他没说完。

    吴师傅看着他。

    “烧了就是废铁。”吴师傅说。

    小马的脸僵住了。

    “你们不是正要它变废铁吗。”吴师傅说。

    钟工把手抬起来,压了压。

    那是让小马别说话的手势。

    “吴师傅,”他说,“您这个法子,我懂。这是对的。”

    “那通电吧。”

    “但是现在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钟工顿了一下,“因为厂里的电,去年就停了。变压器拆走了。”

    吴师傅看着他。

    “那你们怎么测的。”

    钟工没答。

    “去年你们测过一次。”吴师傅说,“测出来‘各项指标都不行’。那时候变压器还在吗。”

    钟工也没答。

    铺子里静了很久。

    小马把文件夹合上了。

    钟工叹了口气。

    “吴师傅,”他说,“我实话跟您说吧。”

    “您说。”

    “这份说明,我们只是要一个结论。”钟工说,“您写一个‘无修复价值’,我们就能往下走。往下走了,厂里那三十几个人,就能拿到最后一笔补偿。”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您没关系。”钟工说,“跟他们有关系。”

    吴师傅看着他。

    “清算拖一个月,”钟工说,“他们就一个月没有钱。拖三个月,就是三个月。”

    “那我要是不签呢。”

    “那就得找别人签。”钟工说,“找别人签,要多花两个月。这两个月,是那三十几个人在等。”

    吴师傅蹲下去了。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蹲了很久。

    钟工站在门口等着。

    小马站在旁边等着。

    铺子里只有墙上那个挂钟在响。

    吴师傅站起来。

    “钟工。”他说,“我给你讲个事。”

    “您说。”

    “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号,”吴师傅说,“我在一份检修记录上签了字。那份记录写的是‘各项指标正常’。实际上那天没检修。”

    钟工没说话。

    “我签了以后,”吴师傅说,“回家又写了一份真的。写完我藏在米缸底下。藏了八年。”

    “我知道。”钟工说。

    “你怎么知道。”

    “厂里都知道。”钟工说。

    吴师傅点点头。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他说,“这八年,我拿起扳手,手就抖。”

    他把手伸出来。

    两只手,指甲缝里还有黑的油。

    手是稳的。

    “现在不抖了。”他说,“上个月我把那张纸交给了一个人,交完那天晚上,我修了一台电机,修到两点,手一次都没抖。”

    他把两只手收回去。

    “钟工,”他说,“我不能抖第二次。”

    钟工站在门口。

    他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台子上。

    “吴师傅,”他说,“我这张名片您留着。哪天您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我不会想通。”

    钟工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勉强。

    “吴师傅,”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跟您一样。”

    “那您现在怎么不一样了。”

    钟工没答。

    他转身走了。

    小马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天中午,吴师傅没吃饭。

    他坐在铺子里,看着台子上那张名片。

    名片是烫金的,上面印着“弘盛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技术顾问”。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名片翻过去,扣在台子上。

    下午三点,他给方牧打了个电话。

    “方先生。”

    “吴师傅。”

    “今天弘盛来人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们也会去找别人的。”方牧说,“您签了吗。”

    “没签。”

    “他们给多少。”

    “一天八百,测三天。”吴师傅说,“还有一份说明,写了给八千。”

    方牧在那头没说话。

    过了两秒他说:

    “吴师傅,您为什么没签。”

    吴师傅看着铺子门口那摊洗不掉的红漆。

    “因为他们不敢让我通电。”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方牧说了一句话。

    “吴师傅,”他说,“我要的就是让它通电。”

    吴师傅愣住了。

    “什么?”

    “我要的就是让那台机器转起来。”方牧说,“转起来,端面一量,零点五就出来了。”

    “可厂里的变压器拆走了。”

    “那就想办法。”方牧说,“办法我找。您只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那天要是真通了电,”方牧说,“您来按那个按钮。”

    吴师傅握着手机,站在铺子中间。

    他站了大概半分钟。

    “方先生。”他说。

    “嗯。”

    “那台机器八年没动了。”他说,“八年没动,主轴会锈,导轨会卡,油会干。”

    “我知道。”

    “通电以后,”吴师傅说,“它可能转不起来。”

    “我知道。”

    “可能转起来了,端面是零点八。”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方牧在那头说:

    “那就零点八。”他说,“您量出来是多少,就是多少。我只要一个真的数。”

    吴师傅没说话。

    他把手机换了一只手。

    “方先生,”他说,“你不怕?”

    “怕什么。”

    “怕量出来是零点八。”吴师傅说,“量出来零点八,那就说明我跟博尧都错了,说明这台机器本来就不行。”

    方牧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吴师傅,我要是怕这个,”他说,“我就不回上海了。”

    那天晚上,吴师傅回家吃饭。

    他老婆做了三个菜。

    小军从房间里出来,倒了杯水,站在旁边听。

    吴师傅说了白天的事。

    说到“通电”那一段,他老婆把筷子放下了。

    “八千块。”她说。

    “嗯。”

    “你一个月挣多少。”

    “四千多。”

    “那你为什么不签。”

    吴师傅扒了两口饭。

    “我签了,”他说,“我就又成了那个写假数的人。”

    小军在旁边站着。

    他忽然说了一句:

    “爸。”

    “嗯。”

    “我今天在学校听人说,”他说,“厂里那台德国机器要卖了。”

    吴师傅抬起头。

    “谁说的。”

    “同学。他爸在厂里。”

    “卖多少钱。”

    “四万一千。”

    吴师傅的筷子停在半空。

    小军看着他。

    “爸,”他说,“那台机器到底值多少钱。”

    吴师傅放下筷子。

    他看着他儿子。

    小军今年十八,高三,还有九十几天高考。

    他穿校服,个子比他爸高半头。

    吴师傅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值一座厂。”

    小军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台机器要是能转到零点五,”吴师傅说,“润丰就不是一家等着被拆的厂。”

    “那它现在为什么不能转。”

    “因为没人让它转。”吴师傅说。

    那天夜里,吴师傅起来喝水。

    他没开灯,摸到厨房,喝了半杯。

    然后他坐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

    他起身,去阳台,从一堆旧东西里翻出一个本子。

    那是他自己的检修记录本。

    他从进厂那年开始记,记了三十年。

    他翻到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号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他自己写的字:

    端面 +0.47 / -0.51。主轴温升正常。无异响。

    他看着这行数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下面添了一行。

    他们不敢让它转。

    同一天夜里,方牧坐在灯下。

    他在白板上写了一行。

    WH-01 通电。让机器自己说话。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吴师傅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可能转不起来”。

    他把这句话也写上去了。

    风险:八年未动。转不起来的概率,不低。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

    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句。

    转不起来,也是真的。

    箱子上的数字是:

    72 : 15 : 29 : 07

    方牧关了灯。

    黑暗里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博尧在录音里说的。

    “他们要的是润丰等着被拆。”

    他现在明白后半句了。

    一家等着被拆的厂,最简单的一个标志,就是——

    它的机器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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