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分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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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录取通知是星期五下午到的。
纪云舒在办公室改作业的时候，工友送进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着“台北艺术大学”几个字，下面写着“方语彤同学收”。纪云舒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拆。她等到放学，把方语彤叫到办公室。
“你的信。”
方语彤看到那个信封，手停在半空中。“老师，你帮我拆。”
“你自己拆。”
方语彤深吸了一口气。她拿起信封，撕开封口。里面有一张纸，折成三折。她打开。
第一行字是：“恭喜你，方语彤同学。你已通过本校舞蹈系面试。”
方语彤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她继续往下看。
第二行字是：“录取条件：面试成绩已达标。但须在高三下学期结束前，达到本校规定之学科能力标准。标准如下：国文、英文、数学、社会、自然五科总分须达五百七十分以上。”
方语彤的手开始抖。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纸。五百七十分。她现在的总分是多少？上一次模拟考，她考了三百七十分。差了整整两百分。
“老师。”她的声音很轻。
纪云舒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怎么了？”
方语彤把那张纸递给她。纪云舒接过去，看了一遍。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把纸放在桌上，看着方语彤。
“两百多分。一年半的时间。你做得到。”
方语彤看着她。“老师，我数学只有四十分。”
“我知道。”
“我英文只有五十分。”
“我知道。”
“我社会自然加起来不到一百分。”
“我知道。”纪云舒说，“但你跳舞跳了三分钟。你练操练了三年。你手腕受伤了还在练。你离家出走住在老师家。你做得到。”
方语彤看着她。“老师，你数学考几分？”
纪云舒愣了一下。“我高中数学被当过一次。”
“那你怎么考上师范大学的？”
纪云舒沉默了几秒。“我重考了一年。那一年，我每天读十二个小时。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我把课本从第一页背到最后一页。”
方语彤看着她。
“方语彤，我不是天才。我能做到的事，你也能做到。”纪云舒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多读两个小时的书。我陪你。”
“老师，你不用……”
“我不是在问你。我是在告诉你。”纪云舒说，“从明天开始，每天放学后，你来办公室。我帮你补国文和英文。罗老师帮你补数学。周主任说他可以帮你补社会。赵海龙说他可以帮你补自然。”
方语彤愣住了。“你们都知道了？”
“阿瘦下午就传了消息到群组。他说‘方语彤录取了但差两百分’。全班现在都在商量怎么帮你。”
方语彤低头看着手里的通知单。她不知道说什么。她的眼眶红了。
“老师。”
“嗯？”
“谢谢你。”
“不用谢我。谢全班。”纪云舒拍了拍她的肩膀，“两百多分。一年半。我们一起。”
二
消息传到二年B班的群组，反应比纪云舒预想的更快。
阿瘦发了一条长讯息：“方语彤录取了！但她差了200分！我们要帮她！我数学不好但我可以帮她背社会！我社会考过八十分！”
阿圆发了一条：“我自然还可以。我帮她补自然。虽然我物理不及格但我生物还行。”
赵海龙发了一条：“我英文很烂。但我可以帮她整理笔记。我笔记抄得很整齐。”
林冠宇发了一条：“我帮她补国文。我国文作文拿过十五分。”
高子杰发了一条：“我数学还可以。我帮她补数学。”
苏雅涵发了一条：“我英文不错。我可以帮她。”
方语彤看着群组里的消息，眼泪掉了下来。她打了一行字：“谢谢大家。但我数学只有四十分。可能补不起来。”
高子杰秒回：“你练操练了三年。你手腕受伤了还在练。数学比操枪简单。”
阿瘦发了一排烟花：“对！数学比操枪简单！”
方语彤看着手机屏幕，笑了。她擦掉眼泪，打了一行字：“好。我读。”
三
隔天早上，方语彤的桌上多了一叠东西。
林冠宇放了一本国文参考书，上面贴了便条纸：“每天读一篇。我每天检查。”
高子杰放了一本数学讲义，是他自己抄的，字迹很工整，每一题都有详解。
苏雅涵放了一本英文单字书，里面夹了一张卡片：“每天背二十个。我每天考你。”
赵海龙放了一本自然笔记，里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重点。
阿圆放了一包饼干，便条纸上写着：“读累了就吃。不够再跟我说。”
阿瘦放了一个小闹钟，便条纸上写着：“每天多读两小时。闹钟给你计时。”
方语彤看着桌上的东西，眼眶又红了。她坐下来，翻开林冠宇给她的国文参考书。第一篇是《师说》。她读了三行，看不懂。但她继续读。
林冠宇坐在她后面，看着她低头读书的样子。他没有说话。但他把他自己的国文笔记推到桌子中间，让她看得到。
四
那天放学后，方语彤去了办公室。
纪云舒已经准备好了。桌上摆着两本国文课本、一本英文文法书、一叠稿纸。她让方语彤坐下，然后翻开国文课本。
“我们从第一课开始。你读一遍。”
方语彤读了一遍。她读得很慢，有些字不认识。纪云舒没有催她。
“你读完了。你知道这篇在讲什么吗？”
“不知道。”
“没关系。我讲给你听。”纪云舒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了一个大纲。“你先把大纲记下来。然后我们再读一遍。”
方语彤把大纲抄在笔记本上。她抄得很慢，但很认真。
一个小时后，罗世杰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本数学讲义。纪云舒把位子让给他，坐在旁边改作业。
罗世杰翻开讲义。“方语彤，你数学哪里最差？”
“全部。”
“那我们从头开始。”罗世杰在稿纸上写了一个方程式。“这是国中的。你解给我看。”
方语彤看着那个方程式，想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解了出来。
“对了。”罗世杰说，“你国中的还可以。我们接着往下。”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周德明来了，手里拿着一本社会课本。他坐在方语彤对面，翻开第一页。
“方语彤，你社会哪里最差？”
“地理。我地理只有二十分。”
“那我们从地理开始。”
方语彤看着周德明。“主任，你不用帮我。你很忙。”
“我每个星期五都跟你们吃午餐。不差这一天。”周德明说，“而且，你帮过我。你给了我那幅画。我留着。”
方语彤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画的那个便当盒。她不知道周德明留着。
“主任，那幅画很丑。”
“不丑。”周德明说，“很好看。”
五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卢建华在办公室改考卷的时候，陈柏廷来找他。
“老师，我听说二年B班的方语彤要考台北艺术大学。但她差了兩百分。”
卢建华放下红笔。“你怎么知道？”
“群组里在传。二年B班全班都在帮她补课。”
卢建华沉默了几秒。他想起方语彤。那个在学务处吃午餐的时候，安静坐在角落里的女生。那个画了便当盒给他的女生。
“陈柏廷。”
“嗯？”
“你数学考几分？”
“九十八。”
“你愿不愿意帮方语彤补数学？”
陈柏廷愣了一下。“我？我是二年A班的。”
“那又怎样？”
“二年A班跟二年B班……”
“下学期就要合并了。”卢建华说，“你现在帮她，等于帮你自己。”
陈柏廷沉默了几秒。“好。我帮她。”
那天下午，陈柏廷出现在二年B班的教室门口。他手里拿着一本数学讲义，站在门口，看起来有点不自在。阿瘦看到他，嘴巴张成了“O”型。阿圆推了推高子杰。高子杰抬起头，看到陈柏廷，点了点头。
方语彤抬起头。“陈柏廷？”
“卢老师让我来的。我帮你补数学。”
方语彤看着他。“你数学考九十八？”
“嗯。”
“我考四十。”
“没关系。我教你。”陈柏廷走进来，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我们从第一题开始。”
六
那天晚上，方语彤在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大家。今天陈柏廷来帮我补数学了。他教得很好。”
阿瘦秒回：“陈柏廷？二年A班的陈柏廷？”
阿圆：“他居然来我们班？”
赵海龙：“卢老师让他来的。我看到了。”
林冠宇：“他教得怎么样？”
方语彤：“很好。他讲得很清楚。我懂了三题。”
高子杰：“你懂了三题。比昨天多三题。”
方语彤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打了一行字：“对。比昨天多三题。”
七
与此同时，美术教室里。
卢建华坐在画架前面，手里拿着画笔。沈墨白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画。
“这是方语彤？”
“嗯。”
“你画她干嘛？”
卢建华没有回答。他继续画。画上的方语彤坐在课桌前，低头读书。桌上堆满了参考书。旁边坐着一个男生，正在给她讲题。
沈墨白看着那幅画。“卢建华。”
“嗯？”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只画资优班的学生。现在你画方语彤。”
卢建华放下画笔。“方语彤是二年B班的。但她要考台北艺术大学。她差了两百分。全班在帮她。陈柏廷去帮她补数学。”
“陈柏廷？你的班长？”
“嗯。”
“你让他去的？”
卢建华没有回答。但他点了点头。
沈墨白笑了。“卢建华，你终于想通了。”
“我没有想通。我只是在想。”卢建华说，“如果当年有人帮我，我是不是不用考那么多次？”
沈墨白看着他。“你考了几次？”
“三次。我考了三次大学。第三次才考上师范大学。”卢建华看着画上的方语彤，“我数学很好。但我国文很差。没有人帮我。我自学了三年。”
沈墨白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拿起画笔，在卢建华的画上添了一笔。她在方语彤的桌上画了一杯热可可。
“这是你。”卢建华说。
“对。我给她加油。”
八
星期五的主任午餐，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方语彤的爸爸。
方建国站在学务处门口，穿着西装，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周德明看到他，愣了一下。
“方先生？”
“周主任。我来看看。”
周德明让他进来。方建国走进学务处，看到里面挤满了学生。阿瘦、阿圆、赵海龙、林冠宇、高子杰、苏雅涵都在。方语彤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国文课本。
方语彤抬起头，看到她爸，愣住了。“爸？”
“我来看看你。”方建国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你妈说你住纪老师家。”
“嗯。”
方建国看着桌上那堆参考书。“你在读书？”
“嗯。我差了兩百分。我要补。”
方建国沉默了几秒。他把纸袋放在桌上。“你妈让我带的。她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
方语彤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盒凤梨酥。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那家店买的。
“爸。”
“嗯？”
“你同意我去台北艺术大学了？”
方建国看着她。“我跟你妈谈过了。你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要认真读。不管是跳舞还是读书。你要认真。”
方语彤点头。“我会的。”
方建国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他转向周德明。“周主任，谢谢你照顾我女儿。”
周德明站起来。“方先生，方语彤是个好学生。”
方建国点头。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方语彤坐在学生中间，桌上堆满了参考书，旁边坐着陈柏廷，正在给她讲数学题。
方建国笑了。然后他走了。
九
那天晚上，方语彤在纪云舒家的客厅里，跳了一段舞。
她跳了三分钟。跳完之后，她坐下来，翻开国文课本。纪云舒坐在旁边，帮她看《师说》。罗世杰在厨房煮咖啡。纪大山在看新闻。
“老师。”
“嗯？”
“我爸今天来了。”
“我知道。周主任跟我说了。”
“他带了凤梨酥。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那家。”
纪云舒看着她。“他记得。”
“嗯。他记得。”方语彤低头看着课本。“老师，两百多分。一年半。我真的做得到吗？”
纪云舒放下课本。“方语彤，你练操练了三年。你手腕受伤了还在练。你离家出走住在老师家。你去了台北面试。你跳了三分钟。你做得到。”
方语彤看着她。“老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纪云舒沉默了几秒。“因为我以前也有人对我好。”
十
那天深夜，纪云舒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站在破旧教室前面，下巴微微抬着。她翻到背面，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纪云舒，三十五岁，方语彤录取之后。她差了两百分。全班在帮她。陈柏廷来了。她爸来了。凤梨酥。两百多分。一年半。我们一起。”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关灯。窗外，明德高中的钟楼在夜色里沉默着。
但钟楼上的钟还在走。方语彤的闹钟也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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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取通知是星期五下午到的。
纪云舒在办公室改作业的时候，工友送进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着“台北艺术大学”几个字，下面写着“方语彤同学收”。纪云舒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拆。她等到放学，把方语彤叫到办公室。
“你的信。”
方语彤看到那个信封，手停在半空中。“老师，你帮我拆。”
“你自己拆。”
方语彤深吸了一口气。她拿起信封，撕开封口。里面有一张纸，折成三折。她打开。
第一行字是：“恭喜你，方语彤同学。你已通过本校舞蹈系面试。”
方语彤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她继续往下看。
第二行字是：“录取条件：面试成绩已达标。但须在高三下学期结束前，达到本校规定之学科能力标准。标准如下：国文、英文、数学、社会、自然五科总分须达五百七十分以上。”
方语彤的手开始抖。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纸。五百七十分。她现在的总分是多少？上一次模拟考，她考了三百七十分。差了整整两百分。
“老师。”她的声音很轻。
纪云舒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怎么了？”
方语彤把那张纸递给她。纪云舒接过去，看了一遍。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把纸放在桌上，看着方语彤。
“两百多分。一年半的时间。你做得到。”
方语彤看着她。“老师，我数学只有四十分。”
“我知道。”
“我英文只有五十分。”
“我知道。”
“我社会自然加起来不到一百分。”
“我知道。”纪云舒说，“但你跳舞跳了三分钟。你练操练了三年。你手腕受伤了还在练。你离家出走住在老师家。你做得到。”
方语彤看着她。“老师，你数学考几分？”
纪云舒愣了一下。“我高中数学被当过一次。”
“那你怎么考上师范大学的？”
纪云舒沉默了几秒。“我重考了一年。那一年，我每天读十二个小时。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我把课本从第一页背到最后一页。”
方语彤看着她。
“方语彤，我不是天才。我能做到的事，你也能做到。”纪云舒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多读两个小时的书。我陪你。”
“老师，你不用……”
“我不是在问你。我是在告诉你。”纪云舒说，“从明天开始，每天放学后，你来办公室。我帮你补国文和英文。罗老师帮你补数学。周主任说他可以帮你补社会。赵海龙说他可以帮你补自然。”
方语彤愣住了。“你们都知道了？”
“阿瘦下午就传了消息到群组。他说‘方语彤录取了但差两百分’。全班现在都在商量怎么帮你。”
方语彤低头看着手里的通知单。她不知道说什么。她的眼眶红了。
“老师。”
“嗯？”
“谢谢你。”
“不用谢我。谢全班。”纪云舒拍了拍她的肩膀，“两百多分。一年半。我们一起。”
二
消息传到二年B班的群组，反应比纪云舒预想的更快。
阿瘦发了一条长讯息：“方语彤录取了！但她差了200分！我们要帮她！我数学不好但我可以帮她背社会！我社会考过八十分！”
阿圆发了一条：“我自然还可以。我帮她补自然。虽然我物理不及格但我生物还行。”
赵海龙发了一条：“我英文很烂。但我可以帮她整理笔记。我笔记抄得很整齐。”
林冠宇发了一条：“我帮她补国文。我国文作文拿过十五分。”
高子杰发了一条：“我数学还可以。我帮她补数学。”
苏雅涵发了一条：“我英文不错。我可以帮她。”
方语彤看着群组里的消息，眼泪掉了下来。她打了一行字：“谢谢大家。但我数学只有四十分。可能补不起来。”
高子杰秒回：“你练操练了三年。你手腕受伤了还在练。数学比操枪简单。”
阿瘦发了一排烟花：“对！数学比操枪简单！”
方语彤看着手机屏幕，笑了。她擦掉眼泪，打了一行字：“好。我读。”
三
隔天早上，方语彤的桌上多了一叠东西。
林冠宇放了一本国文参考书，上面贴了便条纸：“每天读一篇。我每天检查。”
高子杰放了一本数学讲义，是他自己抄的，字迹很工整，每一题都有详解。
苏雅涵放了一本英文单字书，里面夹了一张卡片：“每天背二十个。我每天考你。”
赵海龙放了一本自然笔记，里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重点。
阿圆放了一包饼干，便条纸上写着：“读累了就吃。不够再跟我说。”
阿瘦放了一个小闹钟，便条纸上写着：“每天多读两小时。闹钟给你计时。”
方语彤看着桌上的东西，眼眶又红了。她坐下来，翻开林冠宇给她的国文参考书。第一篇是《师说》。她读了三行，看不懂。但她继续读。
林冠宇坐在她后面，看着她低头读书的样子。他没有说话。但他把他自己的国文笔记推到桌子中间，让她看得到。
四
那天放学后，方语彤去了办公室。
纪云舒已经准备好了。桌上摆着两本国文课本、一本英文文法书、一叠稿纸。她让方语彤坐下，然后翻开国文课本。
“我们从第一课开始。你读一遍。”
方语彤读了一遍。她读得很慢，有些字不认识。纪云舒没有催她。
“你读完了。你知道这篇在讲什么吗？”
“不知道。”
“没关系。我讲给你听。”纪云舒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了一个大纲。“你先把大纲记下来。然后我们再读一遍。”
方语彤把大纲抄在笔记本上。她抄得很慢，但很认真。
一个小时后，罗世杰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本数学讲义。纪云舒把位子让给他，坐在旁边改作业。
罗世杰翻开讲义。“方语彤，你数学哪里最差？”
“全部。”
“那我们从头开始。”罗世杰在稿纸上写了一个方程式。“这是国中的。你解给我看。”
方语彤看着那个方程式，想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解了出来。
“对了。”罗世杰说，“你国中的还可以。我们接着往下。”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周德明来了，手里拿着一本社会课本。他坐在方语彤对面，翻开第一页。
“方语彤，你社会哪里最差？”
“地理。我地理只有二十分。”
“那我们从地理开始。”
方语彤看着周德明。“主任，你不用帮我。你很忙。”
“我每个星期五都跟你们吃午餐。不差这一天。”周德明说，“而且，你帮过我。你给了我那幅画。我留着。”
方语彤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画的那个便当盒。她不知道周德明留着。
“主任，那幅画很丑。”
“不丑。”周德明说，“很好看。”
五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卢建华在办公室改考卷的时候，陈柏廷来找他。
“老师，我听说二年B班的方语彤要考台北艺术大学。但她差了兩百分。”
卢建华放下红笔。“你怎么知道？”
“群组里在传。二年B班全班都在帮她补课。”
卢建华沉默了几秒。他想起方语彤。那个在学务处吃午餐的时候，安静坐在角落里的女生。那个画了便当盒给他的女生。
“陈柏廷。”
“嗯？”
“你数学考几分？”
“九十八。”
“你愿不愿意帮方语彤补数学？”
陈柏廷愣了一下。“我？我是二年A班的。”
“那又怎样？”
“二年A班跟二年B班……”
“下学期就要合并了。”卢建华说，“你现在帮她，等于帮你自己。”
陈柏廷沉默了几秒。“好。我帮她。”
那天下午，陈柏廷出现在二年B班的教室门口。他手里拿着一本数学讲义，站在门口，看起来有点不自在。阿瘦看到他，嘴巴张成了“O”型。阿圆推了推高子杰。高子杰抬起头，看到陈柏廷，点了点头。
方语彤抬起头。“陈柏廷？”
“卢老师让我来的。我帮你补数学。”
方语彤看着他。“你数学考九十八？”
“嗯。”
“我考四十。”
“没关系。我教你。”陈柏廷走进来，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我们从第一题开始。”
六
那天晚上，方语彤在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大家。今天陈柏廷来帮我补数学了。他教得很好。”
阿瘦秒回：“陈柏廷？二年A班的陈柏廷？”
阿圆：“他居然来我们班？”
赵海龙：“卢老师让他来的。我看到了。”
林冠宇：“他教得怎么样？”
方语彤：“很好。他讲得很清楚。我懂了三题。”
高子杰：“你懂了三题。比昨天多三题。”
方语彤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打了一行字：“对。比昨天多三题。”
七
与此同时，美术教室里。
卢建华坐在画架前面，手里拿着画笔。沈墨白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画。
“这是方语彤？”
“嗯。”
“你画她干嘛？”
卢建华没有回答。他继续画。画上的方语彤坐在课桌前，低头读书。桌上堆满了参考书。旁边坐着一个男生，正在给她讲题。
沈墨白看着那幅画。“卢建华。”
“嗯？”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只画资优班的学生。现在你画方语彤。”
卢建华放下画笔。“方语彤是二年B班的。但她要考台北艺术大学。她差了两百分。全班在帮她。陈柏廷去帮她补数学。”
“陈柏廷？你的班长？”
“嗯。”
“你让他去的？”
卢建华没有回答。但他点了点头。
沈墨白笑了。“卢建华，你终于想通了。”
“我没有想通。我只是在想。”卢建华说，“如果当年有人帮我，我是不是不用考那么多次？”
沈墨白看着他。“你考了几次？”
“三次。我考了三次大学。第三次才考上师范大学。”卢建华看着画上的方语彤，“我数学很好。但我国文很差。没有人帮我。我自学了三年。”
沈墨白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拿起画笔，在卢建华的画上添了一笔。她在方语彤的桌上画了一杯热可可。
“这是你。”卢建华说。
“对。我给她加油。”
八
星期五的主任午餐，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方语彤的爸爸。
方建国站在学务处门口，穿着西装，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周德明看到他，愣了一下。
“方先生？”
“周主任。我来看看。”
周德明让他进来。方建国走进学务处，看到里面挤满了学生。阿瘦、阿圆、赵海龙、林冠宇、高子杰、苏雅涵都在。方语彤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国文课本。
方语彤抬起头，看到她爸，愣住了。“爸？”
“我来看看你。”方建国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你妈说你住纪老师家。”
“嗯。”
方建国看着桌上那堆参考书。“你在读书？”
“嗯。我差了兩百分。我要补。”
方建国沉默了几秒。他把纸袋放在桌上。“你妈让我带的。她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
方语彤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盒凤梨酥。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那家店买的。
“爸。”
“嗯？”
“你同意我去台北艺术大学了？”
方建国看着她。“我跟你妈谈过了。你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要认真读。不管是跳舞还是读书。你要认真。”
方语彤点头。“我会的。”
方建国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他转向周德明。“周主任，谢谢你照顾我女儿。”
周德明站起来。“方先生，方语彤是个好学生。”
方建国点头。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方语彤坐在学生中间，桌上堆满了参考书，旁边坐着陈柏廷，正在给她讲数学题。
方建国笑了。然后他走了。
九
那天晚上，方语彤在纪云舒家的客厅里，跳了一段舞。
她跳了三分钟。跳完之后，她坐下来，翻开国文课本。纪云舒坐在旁边，帮她看《师说》。罗世杰在厨房煮咖啡。纪大山在看新闻。
“老师。”
“嗯？”
“我爸今天来了。”
“我知道。周主任跟我说了。”
“他带了凤梨酥。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那家。”
纪云舒看着她。“他记得。”
“嗯。他记得。”方语彤低头看着课本。“老师，两百多分。一年半。我真的做得到吗？”
纪云舒放下课本。“方语彤，你练操练了三年。你手腕受伤了还在练。你离家出走住在老师家。你去了台北面试。你跳了三分钟。你做得到。”
方语彤看着她。“老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纪云舒沉默了几秒。“因为我以前也有人对我好。”
十
那天深夜，纪云舒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站在破旧教室前面，下巴微微抬着。她翻到背面，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纪云舒，三十五岁，方语彤录取之后。她差了两百分。全班在帮她。陈柏廷来了。她爸来了。凤梨酥。两百多分。一年半。我们一起。”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关灯。窗外，明德高中的钟楼在夜色里沉默着。
但钟楼上的钟还在走。方语彤的闹钟也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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