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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婚后(一)

    结婚那晚,我们住的是老楼。楼梯口的爬山虎还是去年那几片,窗台上放着她的牙刷和我的牙刷,挨着,像两个说好了不走的人。

    第二天一早,两位妈都要走。

    她妈订的是上午的高铁。我们送到进站口,她妈走出去两步,又转回来,把知意的手拉过去,拍了拍。

    「药按时吃。」她妈说。

    「知道。」知意说。

    「复查的日子,记着。」

    「记着。」知意笑,「您都说了三遍了。」

    她妈瞪她一眼,又瞪我一眼:「你也是。她要是忘了,你记着。」

    「我记着。」我说。

    她妈这才走了。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喊:「不能光吃面,得吃菜。」

    「知道了。」知意喊回去。

    进站口人多,她妈个子不高,走两步就看不见了。知意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走吧。」她说,「我妈就是这样,嘴硬,心软。」

    中午,沈暮妈也要走。她订的是下午的车,说认得路,不让送。我还是送到了车站。她进站前,从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塞给我。

    「过年带她回来。」她说,「面,管够。」

    「嗯。」我说。

    「你爸要是还在,今天该多喝两杯。」她说完,摆摆手,也走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从今天起,日子要自己过了。不对,是两个人一起过了。

    下午,北川开着他的面包车来了。车斗里放着一卷纸箱,还有一根长杆子。

    「乔迁大吉。」他趴在方向盘上喊,「杆子给你们晾衣裳用。」

    知意笑:「我们不住平房,用不着晾衣裳杆。」

    「早晚用得上。」北川说,「走,先搬哪儿。」

    新房是北川帮着找的。婚前看过两回,离书店走路五六分钟,离工作室十来分钟。知意说,这位置好,两边都不耽误。房子不大,二楼,朝南,窗台正好放得下花盆。

    我们先回老楼搬东西。她装箱,我搬书。我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裳,一把吉他,一个旧iPod,还有那个黑皮本子。她的东西多一些,也多是书。

    我把旧iPod从抽屉里拿出来,充电线绕好,放进纸箱。这台机器修好没两年,又跟着我搬家了。她递过来一卷气泡膜:「裹上,别磕了。」

    那本诗集——她扉页上写着「写歌的人,都在等一句词」的那本——我放进自己那箱,放在最上面。

    「这本带上。」她蹲在纸箱前,从箱底抽出一本,「南方的散文集,还没看完。」

    「带上。」我说,「慢慢看。」

    离开的时候,她站在楼下,回头看了看那面爬山虎墙。

    「下回路过,它该爬更高了。」她说。

    最后一站是工作室。北川把车停在门口,我们进去。里间的琴房门开着,琴靠墙站着,黑帆布琴盒上的红布条穗子还齐整。窗台上的绿萝,叶子比去年厚了一圈。

    知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四月先住这儿。」她说,「琴认屋。这六步,它住惯了。」

    「绿萝呢。」北川问。

    「绿萝跟我们走。」她抱起花盆,又回头看了看空了的窗台,「琴在,灯在,不算空。」

    北川在琴房门口站了站:「这屋,有回声。」

    知意说:「琴在,就有。」

    她把绿萝放进车里,折回去,把琴房的灯拉灭,又拉亮。

    「留着。」她说,「明天我还来。」

    到了新家。两间屋,一间睡觉,一间当书房。她把我的谱子和她的书摆在同一个书架上,左边谱子,右边书,中间空了一格。

    「这格空着。」她说。

    「留给什么。」我问。

    「留给还没写出来的歌。」她说,「等它写出来,给它摆个地方。」

    她把老槐树的照片挂在了客厅那面白墙上。照片是从成都带来的那张,树底下第一排中间那把椅子,还空着。现在椅子有主了,照片还挂在那儿。

    「挂这儿。」她退后两步看,「每天进门,先看见它。」

    「它底下,我把歌都唱完了。」我说。

    「往后唱给我听就行。」她说。

    我搬照片的时候钉子钉歪了一点,相框有点斜。她走过去,把它扶正,又退后看了看:「好了。」

    她从纸箱里拆出两个碗,花色一样,是她婚前挑的。

    「一个给你,一个给我。」她说,「碎了一个,再买一对。」

    她的七格药盒摆在厨房台面靠墙的位置。她说,放一眼能看见的地方,跟书店一个规矩。

    收拾到天擦黑。北川要走,被留下吃了顿饭。面是知意煮的,我帮她剥蒜,她嫌我剥得碎。小电锅是从书店带回来的,第一顿,就在新家开了伙。北川吃了两碗,说这面比乔迁宴强。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穿鞋,说:「嫂子。」

    知意笑:「叫了一年的嫂子,今天才算真的。」

    「都住一块儿了。」北川说,又从车里搬下一箱水,「常温的。老陈那规矩,我给你们搬到家门口。」

    「谢谢。」知意说。

    北川摆摆手,下楼去了。车灯亮了又灭,他走了。那根长杆子靠在楼梯口,知意看见了,把它竖到窗台边:「先留着。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夜里,我坐在客厅,把吉他拿出来,弹了半段《天井》。弹到副歌前,我习惯性地停住——那四拍,从前总要空着等它过去。

    她靠在书房门口,轻轻哼了四个音。

    不多不少,刚好填满那四拍。

    我笑了,接着唱下去。她靠着门框,也跟着哼。唱完最后一句,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把绿萝往窗台中间挪了挪,说这窗台朝南,它喜欢。绿萝在夜风里动了动叶子,像在认新家。

    我把旧iPod插上充电,放在枕头边。五年前的歌,跟着我们搬了新家。

    「明天,书店开门吗。」我问。

    「开。」她说,「木牌翻回营业了。歇业办正事,办完了。」

    「那我明天去琴房,把《天井》的谱子再抄一遍。」

    「抄它干什么。」

    「婚礼那版,有你的琴。」我说,「记下来,以后就忘不了。」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

    「沈暮,你写过的歌,我都替你记着呢。忘不了。」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姑娘,从五年前到现在,一直替我记着那些我没说出口的东西。

    「嗯。」我说,「那我也记着。」

    「记着什么。」

    「记着你替我记着。」

    她笑出声:「绕口令呢。」

    睡前,她说:「明早我去书店,顺路给你带豆浆。」

    「我送你去。」

    「就五六分钟的路。」

    「那我送你到路口。」

    她没再说什么,先进屋睡了。

    我关掉客厅的灯,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架上有她的书,有我的谱子,中间空着一格。墙上挂着老槐树。窗台上立着绿萝,还有那根用不上的长杆子。

    从前回家,屋里黑着,灯要自己开。

    现在,灯先亮着。我不急,慢慢地走。

    我想,歌还没写完,日子也还没过完。可这间屋子,先满了。

    满得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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