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交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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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王哥打来电话，说六首齐了，晚上他请。
我说：“齐了。”
王哥说：“盘过了，六首都在。晚上老地方，火锅。”
我挂了电话，看了眼窗外的天。成都的八月，天黑得晚。晚上的火锅，算是个交代。
从第一首《麦子熟了》开工到现在，谱子换了三茬，小满的嗓子养了又磨，磨了又养。六首，总算都站在那儿了。
上午我没开棚。我把六首歌的final在电脑里排成一排，一首一首点开听。《麦子熟了》磨过三版，混音那天老周跟小满为了三个字较了一下午的劲，现在那三个字立在那儿，干干净净。《夏至》录了两天，第二遍的时候小满唱对了，谁都没说话，谁都知道就是那遍了。《晾衣绳》第二句还空着，借来的句子顶在那儿，像一把椅子占了位置，等着人坐回去。
第四首的文件名还是曲四。曲子倒是长齐了，尾巴从第五场开始，一截一截地长，长到现在总算收住了。名字没长出来。王哥下午要来，我总得给个交代。
下午王哥来棚里过歌。他坐在那张旧椅子上，一首一首听，不打断。听到《麦子熟了》，他说：“三个字立起来了。”听到《夏至》，他没说话，听完才说：“这一首，能打。”
我说：“这句词，是写给一个人的。”
王哥看了我一眼，问：“谁。”
我没说。
小满在旁边说：“词是他写的，人就别问了。”
王哥没再问，接着往下听。听到《晾衣绳》，第二句那儿，他停了一下，说：“这句是借的。”
我说：“嗯。正经的还在长。”
王哥说：“够交差。听歌的人，听不出借的。”
过到曲四，他问：“这首，名字呢。”
曲四一直没名字。大爷每周都问，我每周都说再欠一周。上周第七场，大爷又催，我还是那句，再欠一周。
我说：“叫《常来》。”
小满在旁边，问：“为什么。”
我说：“大爷说的。好听就常来。”
小满想了想，说：“好名字。名字是最后长出来的。这首的名字，是听歌的人给的。”
王哥说：“老周那边母带也过了，说先放一阵子，不急着发。客户那边，听前三首就定了，后三首连听都没听，说是信得过。齐了就好，名字也齐了。”他把歌单抄了一份，说：“成了。晚上涮火锅，谁都别推。”
王哥走后，我把第四首的文件夹重命名成常来_final。曲四两个字删掉，敲上常来，回车。六首的文件夹，名字齐了。小满把六张谱子从包里拿出来，在调音台上一字排开，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数到六，她停住，说：“齐了。”她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说：“第一回，六张齐的。”
我说：“以后还有。”
小满说：“以后是以后的。这张照片，先归我。”
火锅店在老槐树那边，拐两条街。王哥要了个包间，锅底端上来，红油翻滚，毛肚黄喉摆了一桌。王哥夹了一筷子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下，说：“毛肚就七下，多一下老，少一下生。”小满说：“跟唱歌一样。”王哥说：“跟写歌一样。”
乐队的人来了，小满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豆奶。
王哥先举杯，说：“这单子，我给谁都能做。给你做，值。下次有单，还找你。”
我跟他碰了一下。
小满没碰杯。她端着豆奶说：“王哥，我嗓子要养。”
王哥说：“今晚破例。就一杯。”
小满犹豫了一下，倒了一杯啤酒，喝了一口，皱眉头，说：“苦。”
大家笑。贝斯手说：“苦就对了，这才叫杀青酒。”
吃到一半，王哥说起下个月的活，说还有一支乐队要录，活儿不大，六首以内，问我要不要接。他说：“价钱好谈，你点头就行。”乐队的人起哄，说王哥一碗水端平。小满没接话，一个人又倒了一杯。
我数了一下，那是她第三杯。
小满的酒量不行。两杯下去，脸就红了，话也慢了。她趴在桌上，看着那杯豆奶，忽然说：“歌写完了。”
桌上安静了一下。
小满说：“六首，写完了。交出去了。可我心里，空了一块。”
王哥笑她，说：“矫情。歌写完是好事，空什么。”
小满说：“你不懂。写歌的时候，每天都有东西堵着，堵得慌，可是踏实。交出去了，堵着的没了，心里也空了。像养了六只猫，一夜之间，全送走了。”
大家笑，说小满喝多了。
小满没笑。她说：“将满未满，才有下一句。我原以为，满了就好了。现在满了，我倒不知道，下一句在哪儿了。”
我没接话。我忽然想起林知意说过的一句话，满到头，也是下一句的开头。
我说：“满到头，也是下一句的开头。”
小满抬头看我，说：“谁说的。”
我说：“坐第一排那姑娘说的。”
小满愣了一下，说：“她懂。”说完，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贝斯手拦住她，说：“够了。”小满说：“最后一杯。”她喝完，把杯子倒扣在桌上，靠着椅背，哼了一句晾衣绳上，湿的衣裳，等风来，等太阳。
哼完，她看着我。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那句是第五十场借来的，她替我把第二句的空位占了两个月，等我自己的句子去还。
我说：“在写了。”
小满说：“不急。”她说：“占久了，我就真不还了。”我说：“那就欠着。”她说：“欠着的东西，最后都是要还的。”她说完，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没笑。小满那句话，我懂。歌交出去，堵着的那块确实没了。可我心里那块，不是空，是还欠着——晾衣绳的第二句，还在我这儿挂着，没长齐。
夜里十点多散场。王哥结的账，大家往外走，小满被乐队的人扶着，还在念叨，六只猫，一只都不能饿着。
我站在火锅店门口，给林知意发了条消息：六首齐了。
她回得很快：齐了。
我说，曲四有名字了。《常来》。
她说：“好听。为什么叫这个。”
我说：“大爷说的。好听就常来。”
她发了一个句号。过了一分钟，电话打过来。
她在电话里说：“琴弦换好了，调了两天，手指头还是生。”
我说：“不急。”
她说：“急。《天井》等着呢。”
我笑了。这话是我说的，她原样还了回来。
她说：“我给琴拍了张照，琴靠着窗，阳光正好。”
我说：“发来看看。”
她说：“好。”
她说：“晾衣绳第二句，还空着。”
我说：“嗯。”
她说：“空着就空着。它在你那儿放着，跑不了。”
我说：“跑不了。”
挂电话之前，她说：“等你回北京，我拉给你听。”
我说：“好。”
挂断之后，我没直接回去。我绕到老槐树底下，场子已经收了，灯灭了，那块旧木板还挂在那儿。月光底下，我看见上面四个字：把歌唱完，再走。
我站了一会儿，往回走。回到屋里，我打开工程，把《晾衣绳》调出来，弹了一遍。弹到第二句那儿，我停下来。
空白还在。
我弹了第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我在第二句那儿停得更久。还是没有词。词不是想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发来一张照片，大提琴靠在窗边，阳光落在琴弦上，弦是新的，亮得晃眼。照片里，新弦上有一小点反光，亮得像井口的水。我没有回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说过，没长齐的东西，不能硬唱。她说过，写好了，第一个给我听。她说过，我拉琴的时候，你在旁边写。
琴在北京。弦在抽屉里。
晾衣绳的第二句，还挂在我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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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齐了。”
王哥说：“盘过了，六首都在。晚上老地方，火锅。”
我挂了电话，看了眼窗外的天。成都的八月，天黑得晚。晚上的火锅，算是个交代。
从第一首《麦子熟了》开工到现在，谱子换了三茬，小满的嗓子养了又磨，磨了又养。六首，总算都站在那儿了。
上午我没开棚。我把六首歌的final在电脑里排成一排，一首一首点开听。《麦子熟了》磨过三版，混音那天老周跟小满为了三个字较了一下午的劲，现在那三个字立在那儿，干干净净。《夏至》录了两天，第二遍的时候小满唱对了，谁都没说话，谁都知道就是那遍了。《晾衣绳》第二句还空着，借来的句子顶在那儿，像一把椅子占了位置，等着人坐回去。
第四首的文件名还是曲四。曲子倒是长齐了，尾巴从第五场开始，一截一截地长，长到现在总算收住了。名字没长出来。王哥下午要来，我总得给个交代。
下午王哥来棚里过歌。他坐在那张旧椅子上，一首一首听，不打断。听到《麦子熟了》，他说：“三个字立起来了。”听到《夏至》，他没说话，听完才说：“这一首，能打。”
我说：“这句词，是写给一个人的。”
王哥看了我一眼，问：“谁。”
我没说。
小满在旁边说：“词是他写的，人就别问了。”
王哥没再问，接着往下听。听到《晾衣绳》，第二句那儿，他停了一下，说：“这句是借的。”
我说：“嗯。正经的还在长。”
王哥说：“够交差。听歌的人，听不出借的。”
过到曲四，他问：“这首，名字呢。”
曲四一直没名字。大爷每周都问，我每周都说再欠一周。上周第七场，大爷又催，我还是那句，再欠一周。
我说：“叫《常来》。”
小满在旁边，问：“为什么。”
我说：“大爷说的。好听就常来。”
小满想了想，说：“好名字。名字是最后长出来的。这首的名字，是听歌的人给的。”
王哥说：“老周那边母带也过了，说先放一阵子，不急着发。客户那边，听前三首就定了，后三首连听都没听，说是信得过。齐了就好，名字也齐了。”他把歌单抄了一份，说：“成了。晚上涮火锅，谁都别推。”
王哥走后，我把第四首的文件夹重命名成常来_final。曲四两个字删掉，敲上常来，回车。六首的文件夹，名字齐了。小满把六张谱子从包里拿出来，在调音台上一字排开，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数到六，她停住，说：“齐了。”她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说：“第一回，六张齐的。”
我说：“以后还有。”
小满说：“以后是以后的。这张照片，先归我。”
火锅店在老槐树那边，拐两条街。王哥要了个包间，锅底端上来，红油翻滚，毛肚黄喉摆了一桌。王哥夹了一筷子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下，说：“毛肚就七下，多一下老，少一下生。”小满说：“跟唱歌一样。”王哥说：“跟写歌一样。”
乐队的人来了，小满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豆奶。
王哥先举杯，说：“这单子，我给谁都能做。给你做，值。下次有单，还找你。”
我跟他碰了一下。
小满没碰杯。她端着豆奶说：“王哥，我嗓子要养。”
王哥说：“今晚破例。就一杯。”
小满犹豫了一下，倒了一杯啤酒，喝了一口，皱眉头，说：“苦。”
大家笑。贝斯手说：“苦就对了，这才叫杀青酒。”
吃到一半，王哥说起下个月的活，说还有一支乐队要录，活儿不大，六首以内，问我要不要接。他说：“价钱好谈，你点头就行。”乐队的人起哄，说王哥一碗水端平。小满没接话，一个人又倒了一杯。
我数了一下，那是她第三杯。
小满的酒量不行。两杯下去，脸就红了，话也慢了。她趴在桌上，看着那杯豆奶，忽然说：“歌写完了。”
桌上安静了一下。
小满说：“六首，写完了。交出去了。可我心里，空了一块。”
王哥笑她，说：“矫情。歌写完是好事，空什么。”
小满说：“你不懂。写歌的时候，每天都有东西堵着，堵得慌，可是踏实。交出去了，堵着的没了，心里也空了。像养了六只猫，一夜之间，全送走了。”
大家笑，说小满喝多了。
小满没笑。她说：“将满未满，才有下一句。我原以为，满了就好了。现在满了，我倒不知道，下一句在哪儿了。”
我没接话。我忽然想起林知意说过的一句话，满到头，也是下一句的开头。
我说：“满到头，也是下一句的开头。”
小满抬头看我，说：“谁说的。”
我说：“坐第一排那姑娘说的。”
小满愣了一下，说：“她懂。”说完，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贝斯手拦住她，说：“够了。”小满说：“最后一杯。”她喝完，把杯子倒扣在桌上，靠着椅背，哼了一句晾衣绳上，湿的衣裳，等风来，等太阳。
哼完，她看着我。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那句是第五十场借来的，她替我把第二句的空位占了两个月，等我自己的句子去还。
我说：“在写了。”
小满说：“不急。”她说：“占久了，我就真不还了。”我说：“那就欠着。”她说：“欠着的东西，最后都是要还的。”她说完，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没笑。小满那句话，我懂。歌交出去，堵着的那块确实没了。可我心里那块，不是空，是还欠着——晾衣绳的第二句，还在我这儿挂着，没长齐。
夜里十点多散场。王哥结的账，大家往外走，小满被乐队的人扶着，还在念叨，六只猫，一只都不能饿着。
我站在火锅店门口，给林知意发了条消息：六首齐了。
她回得很快：齐了。
我说，曲四有名字了。《常来》。
她说：“好听。为什么叫这个。”
我说：“大爷说的。好听就常来。”
她发了一个句号。过了一分钟，电话打过来。
她在电话里说：“琴弦换好了，调了两天，手指头还是生。”
我说：“不急。”
她说：“急。《天井》等着呢。”
我笑了。这话是我说的，她原样还了回来。
她说：“我给琴拍了张照，琴靠着窗，阳光正好。”
我说：“发来看看。”
她说：“好。”
她说：“晾衣绳第二句，还空着。”
我说：“嗯。”
她说：“空着就空着。它在你那儿放着，跑不了。”
我说：“跑不了。”
挂电话之前，她说：“等你回北京，我拉给你听。”
我说：“好。”
挂断之后，我没直接回去。我绕到老槐树底下，场子已经收了，灯灭了，那块旧木板还挂在那儿。月光底下，我看见上面四个字：把歌唱完，再走。
我站了一会儿，往回走。回到屋里，我打开工程，把《晾衣绳》调出来，弹了一遍。弹到第二句那儿，我停下来。
空白还在。
我弹了第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我在第二句那儿停得更久。还是没有词。词不是想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发来一张照片，大提琴靠在窗边，阳光落在琴弦上，弦是新的，亮得晃眼。照片里，新弦上有一小点反光，亮得像井口的水。我没有回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说过，没长齐的东西，不能硬唱。她说过，写好了，第一个给我听。她说过，我拉琴的时候，你在旁边写。
琴在北京。弦在抽屉里。
晾衣绳的第二句，还挂在我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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