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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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北川早上起来的时候我已经穿好外套了。
他靠在卧室门框上，头发乱得像鸟窝，眯着眼睛看我。“你这两天到底去哪了？“
“书店。“
“什么书店？“
“她的书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更像是——终于。“那你还回来住吗？“
“回。“
“行。“他转身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带上她。“
“再说吧。“
北京早上的地铁比成都挤得多。我在八通线上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脑子里反复在想一会儿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最后决定什么都不想。
九点二十，我站在不知书店门口。
风铃没响——门还没开。透过玻璃能看到店里的灯已经亮了，她正在收银台后面翻一个本子。我敲了两下玻璃。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走过来开门。门锁咔嗒一声，风铃终于响了。
“挺准时。“她没笑，但嘴角的弧度比昨天多了一点点。
“你说九点半。“
“我说的是书店九点半开门，没说你必须九点半到。“
“我怕在对街坐一上午你又说我。“
她终于笑了。很轻很短，但她笑了。
店里和昨天一样安静。暖黄色的灯，纸和木头混合的味道，角落里的《挪威的森林》还翻在那页。她今天没穿围裙，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没有。“
“那帮我搬书。“
书店后面有个小仓库，大概七八平米，堆了不少纸箱。她说有一批旧书刚到，要搬出来分类上架。箱子不重，但是多，我来回搬了大概十几趟。她在前面拆箱，一本一本地翻，有些放进“推荐“的架子，有些放进打折区，有些收进仓库深处。
我在搬第三趟的时候注意到了她翻书的样子。和五年前在成都的书店里一模一样——先用手指摸一下封面，再翻过来看封底，翻几页内文，然后决定放在哪里。有一套固定的判断流程，像一个在做品控的工程师。
“你这五年一直在做这个？“
她手里的动作没停。“前三年在出版社做编辑。去年辞了，开了这家店。“
“出版社不好吗？“
“挺好的。就是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她把一本旧版的《围城》放进推荐架，“每天看稿子，开会，下班。跟在成都的时候想的完全不一样。“
我在她对面蹲下来，帮她拆下一个箱子。“你在成都的时候想了什么？“
她停了一下。手指停在《围城》的封面上，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把书又拿了出来，换了个位置。
“忘了。“
我知道她没忘。但她不想说，我也不追问了。
十一点多的时候来了个客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进门就问有没有绝版的诗集。林知意带他走到最里面的书架，从倒数第二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男人翻了翻，很满意，付钱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常客？“我问。
“嗯。附近大学的老教授。每个月来一次，每次都找绝版诗集。“她把收据放进抽屉，“其实我根本不懂诗。但他第一次来的时候问我有没有某一本，我就开始留意了。后来专门去潘家园淘了一批旧诗集回来。“
“不懂诗你开书店？“
“开店不一定非要懂，“她说，“知道谁需要什么就够了。“
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五年前在成都，我以为我知道她需要什么。后来发现其实不知道。
中午她叫了外卖。黄焖鸡米饭，两盒。我们把圆桌上的书挪开，面对面坐着吃。北京的冬天窗户上全是雾气，看不清外面的街。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暖气嗡嗡响，偶尔有筷子碰到塑料饭盒的声音。
“苏荷还在成都？“她突然问。
“嗯。还在做录音棚。“
“你跟她还——“
“没有。“我打断得有点快。“就是搭档。一直是。“
她点了点头，夹了一块鸡肉，嚼了很久。
“我后来去成都找过你一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饭盒，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概三年前。到了录音棚楼下，没上去。“
我放下了筷子。
“为什么？“
“看到你和苏荷从楼里走出来，笑得很开心。“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以为是我想多了。但后来想想，你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大概也确实不需要我了。“
暖气片又咔嗒响了一下。外面有一辆公交车开过去，低沉的引擎声透过玻璃传进来。
“知意。“我说。“三年前那个demo，是我写给你的。苏荷只是在帮我混音。“
她没说话。
“那首歌，在心里我一直叫它《给你的歌》。从五年前就是。但昨天我告诉你它叫《五年》——因为五年不是歌名。五年是我欠你的。“
她低下头，用筷子戳了一下饭盒里的土豆。
“你知道我最怕听到什么吗？“
“什么？“
“就是这种话。“她的声音很轻，“因为我会信。“
吃完饭她把饭盒收拾了，然后走到收银台后面，从底下拿出那把吉他。原木色的，弦上落了灰。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琴颈，把灰擦掉，然后递给我。
“弦松了，“她说，“你自己调。“
我接过吉他。五年了，琴颈有点弯，但木头的手感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我坐在圆桌旁边，拧弦钮，一根一根地调。她站在书架旁边假装在整理书，但我知道她在听。
调完以后，我试了几个和弦。C，Am，F，G。书店的混响很好，木头地板和满墙的书把声音变得很暖。
“你还记得那首歌的前奏吗？“她背对着我问。
我没回答。手指已经自己动了。
是那首没写完的歌的前奏。四个和弦，来回循环。我在成都的录音棚里弹过无数遍，每次都停在副歌之前。但今天没停。我把前奏弹完，到了该进副歌的地方，手指悬在琴弦上方。
还是没有写出来。
但我弹了别的东西。一个新的旋律。没想过的，就顺着手指自己出来的。很短，大概三十秒。
“这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刚才想到的。“
她转过身来。书架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
“比原来的好听。“
“真的？“
“真的。“
我把吉他靠在桌边。外面的天又开始暗了。北京冬天下午四五点就像傍晚。店里的灯光显得更暖。她走到门口把小黑板拿进来，在上面写明天的推荐书目。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细细的，像下雪。
“你打算在待北京多久？“她没抬头，继续写字。
我看着她写字的手。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的戒指，很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还没想好。“
“成都那边怎么办？“
“苏荷能撑一段时间。“
她把粉笔放下，擦了擦手上的灰，然后把黑板靠在门口。做完这些，她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我。
“沈暮。“
“嗯。“
“明天你要是没什么事——“
“没事。“
她弯了一下嘴角。“那明天也来吧。下午有一批新书要到，箱子比今天还重。“
我在不知书店又坐了一会儿。她继续套书封，我翻了一会儿那本《挪威的森林》。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七点钟我站起来说走了。她送我到门口。风铃响的时候，北京的冷风灌进来，但不像昨天那么刺骨了。
手机震了一下。赵北川发消息：“所以到底吃不吃晚饭？“
我回他：“明天吧。“
“又是明天？“
“嗯。“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在地铁站门口站了一小会儿。
然后把手机又拿出来，给赵北川发了一条：
“她店里需要人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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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卧室门框上，头发乱得像鸟窝，眯着眼睛看我。“你这两天到底去哪了？“
“书店。“
“什么书店？“
“她的书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更像是——终于。“那你还回来住吗？“
“回。“
“行。“他转身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带上她。“
“再说吧。“
北京早上的地铁比成都挤得多。我在八通线上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脑子里反复在想一会儿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最后决定什么都不想。
九点二十，我站在不知书店门口。
风铃没响——门还没开。透过玻璃能看到店里的灯已经亮了，她正在收银台后面翻一个本子。我敲了两下玻璃。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走过来开门。门锁咔嗒一声，风铃终于响了。
“挺准时。“她没笑，但嘴角的弧度比昨天多了一点点。
“你说九点半。“
“我说的是书店九点半开门，没说你必须九点半到。“
“我怕在对街坐一上午你又说我。“
她终于笑了。很轻很短，但她笑了。
店里和昨天一样安静。暖黄色的灯，纸和木头混合的味道，角落里的《挪威的森林》还翻在那页。她今天没穿围裙，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没有。“
“那帮我搬书。“
书店后面有个小仓库，大概七八平米，堆了不少纸箱。她说有一批旧书刚到，要搬出来分类上架。箱子不重，但是多，我来回搬了大概十几趟。她在前面拆箱，一本一本地翻，有些放进“推荐“的架子，有些放进打折区，有些收进仓库深处。
我在搬第三趟的时候注意到了她翻书的样子。和五年前在成都的书店里一模一样——先用手指摸一下封面，再翻过来看封底，翻几页内文，然后决定放在哪里。有一套固定的判断流程，像一个在做品控的工程师。
“你这五年一直在做这个？“
她手里的动作没停。“前三年在出版社做编辑。去年辞了，开了这家店。“
“出版社不好吗？“
“挺好的。就是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她把一本旧版的《围城》放进推荐架，“每天看稿子，开会，下班。跟在成都的时候想的完全不一样。“
我在她对面蹲下来，帮她拆下一个箱子。“你在成都的时候想了什么？“
她停了一下。手指停在《围城》的封面上，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把书又拿了出来，换了个位置。
“忘了。“
我知道她没忘。但她不想说，我也不追问了。
十一点多的时候来了个客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进门就问有没有绝版的诗集。林知意带他走到最里面的书架，从倒数第二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男人翻了翻，很满意，付钱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常客？“我问。
“嗯。附近大学的老教授。每个月来一次，每次都找绝版诗集。“她把收据放进抽屉，“其实我根本不懂诗。但他第一次来的时候问我有没有某一本，我就开始留意了。后来专门去潘家园淘了一批旧诗集回来。“
“不懂诗你开书店？“
“开店不一定非要懂，“她说，“知道谁需要什么就够了。“
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五年前在成都，我以为我知道她需要什么。后来发现其实不知道。
中午她叫了外卖。黄焖鸡米饭，两盒。我们把圆桌上的书挪开，面对面坐着吃。北京的冬天窗户上全是雾气，看不清外面的街。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暖气嗡嗡响，偶尔有筷子碰到塑料饭盒的声音。
“苏荷还在成都？“她突然问。
“嗯。还在做录音棚。“
“你跟她还——“
“没有。“我打断得有点快。“就是搭档。一直是。“
她点了点头，夹了一块鸡肉，嚼了很久。
“我后来去成都找过你一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饭盒，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概三年前。到了录音棚楼下，没上去。“
我放下了筷子。
“为什么？“
“看到你和苏荷从楼里走出来，笑得很开心。“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以为是我想多了。但后来想想，你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大概也确实不需要我了。“
暖气片又咔嗒响了一下。外面有一辆公交车开过去，低沉的引擎声透过玻璃传进来。
“知意。“我说。“三年前那个demo，是我写给你的。苏荷只是在帮我混音。“
她没说话。
“那首歌，在心里我一直叫它《给你的歌》。从五年前就是。但昨天我告诉你它叫《五年》——因为五年不是歌名。五年是我欠你的。“
她低下头，用筷子戳了一下饭盒里的土豆。
“你知道我最怕听到什么吗？“
“什么？“
“就是这种话。“她的声音很轻，“因为我会信。“
吃完饭她把饭盒收拾了，然后走到收银台后面，从底下拿出那把吉他。原木色的，弦上落了灰。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琴颈，把灰擦掉，然后递给我。
“弦松了，“她说，“你自己调。“
我接过吉他。五年了，琴颈有点弯，但木头的手感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我坐在圆桌旁边，拧弦钮，一根一根地调。她站在书架旁边假装在整理书，但我知道她在听。
调完以后，我试了几个和弦。C，Am，F，G。书店的混响很好，木头地板和满墙的书把声音变得很暖。
“你还记得那首歌的前奏吗？“她背对着我问。
我没回答。手指已经自己动了。
是那首没写完的歌的前奏。四个和弦，来回循环。我在成都的录音棚里弹过无数遍，每次都停在副歌之前。但今天没停。我把前奏弹完，到了该进副歌的地方，手指悬在琴弦上方。
还是没有写出来。
但我弹了别的东西。一个新的旋律。没想过的，就顺着手指自己出来的。很短，大概三十秒。
“这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刚才想到的。“
她转过身来。书架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
“比原来的好听。“
“真的？“
“真的。“
我把吉他靠在桌边。外面的天又开始暗了。北京冬天下午四五点就像傍晚。店里的灯光显得更暖。她走到门口把小黑板拿进来，在上面写明天的推荐书目。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细细的，像下雪。
“你打算在待北京多久？“她没抬头，继续写字。
我看着她写字的手。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的戒指，很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还没想好。“
“成都那边怎么办？“
“苏荷能撑一段时间。“
她把粉笔放下，擦了擦手上的灰，然后把黑板靠在门口。做完这些，她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我。
“沈暮。“
“嗯。“
“明天你要是没什么事——“
“没事。“
她弯了一下嘴角。“那明天也来吧。下午有一批新书要到，箱子比今天还重。“
我在不知书店又坐了一会儿。她继续套书封，我翻了一会儿那本《挪威的森林》。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七点钟我站起来说走了。她送我到门口。风铃响的时候，北京的冷风灌进来，但不像昨天那么刺骨了。
手机震了一下。赵北川发消息：“所以到底吃不吃晚饭？“
我回他：“明天吧。“
“又是明天？“
“嗯。“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在地铁站门口站了一小会儿。
然后把手机又拿出来，给赵北川发了一条：
“她店里需要人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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