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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竹影藏龙渊

    烈溪宫外传音来,九溪大阵劫难生。

    听闻那试探之语,三分倨傲,三分自豪,四分机警,此人身份,金笑开一目了然,正是玄门术中高人何不逆。金笑开冷笑一声,故作气恼:“在下以为,与江兄已是交好,不想竟是自作多情。既然前辈心存猜疑,欲拒在下兄妹于千里,天高地远,我兄妹二人何处去不得?”说罢,作势便要与楼云袖转身离去。

    何不逆道:“年轻人未免太过激进,老夫不过一时技痒。何况,天虽高,地虽远,奈何这一方阵法,却非轻易走得出去。”说到后来,自负之中,更有威胁之意:“年轻人自可放心,自你身处之位至烈溪宫门,杀阵已除,大可尽展能为,走来便是。”

    楼云袖暗骂一声“老狐狸”,却被金笑开悄悄摆手打断。何不逆知阵内之事,一则必有赵三、陆九二人通报,二则足见其能为非凡。何不逆既言前路并无危险,言外之意身后杀阵又起,若是不闯上一闯,怕是当真要有性命之忧。心中又有几分懊悔,从师诺久,玄门术数,不过学个皮毛,此阵难矣。眼眸微转,望向楼云袖,暗自叹气,说不得山穷水尽之时,便只能依靠其手中物件,亮明身份,做二人保命之用。一想昨日玩笑,怕是当真要一语成谶。心念百转,面色如常:“前辈既决心试探,在下唯有得罪了。”玄功运转,单掌徐徐推动,暗送内炁,眼前雾气稍稍散开,二人眼色互换,同时跃入。

    入得云中雾里,举目四望,一片乳白,浑浑噩噩,十步之外,已然不能视物。心知此雾乃阵法借地势所成,非是寻常,金笑开愈发机警,与楼云袖缓步而行。行有五十步,眼前忽而多出三株碗口粗细的大树,呈“品”字排开。一时间难窥奥妙,转身回望,重雾掩目,不辨东西,不分南北。金笑开心思一横,选了左侧两树之间便走。复行五十步,又是三株大树赫然在前,依旧是呈“品”字排开。

    “若非有意为之,便是回到原处了。”金笑开眉峰微动,徐徐说道。

    “好办。”楼云袖取来三枚铜钱,扬手挥洒,一钱一树,各入三分。她手法极巧,莫说这树身有碗口粗细,便是不足拇指,也不会摇动分毫。哪想,三株大树竟似难承雄浑,无端后退一尺有余,树叶摇曳急响,顿见三张长宽足有六尺的木笼交错罩来。

    木笼来得好快,又有迷雾遮掩,待到察觉,已然欺身。金笑开心思一定,正欲出手,楼云袖却是更快,迎着木笼冲天而起,手腕翻动间,拔出身后挂背长剑。雪银长剑锋芒吐露,瞬息之间破开一道洞孔。楼云袖身形不减,径直跃出。金笑开唯恐尚有后招,紧随跟上。

    “轰隆”三响,木笼砸地。二人立于木笼之上,目光四扫,暗叫侥幸。三张木笼相辅相成,无论闯阵者身在哪张木笼之下,另外两张木笼恰好封堵进退之路,若非楼云袖当机立断,只怕二人便要困于笼中。

    稍待片刻,见并无异状,二人这才跃下木笼,向着右侧两树间走去。方才走过树身,金笑开陡然一惊,拉着楼云袖便退后三步:“你可记得你发铜钱之前,距离这树有多少距离?”

    楼云袖稍作思索道:“十步,正是能见未见的距离。”金笑开点头道:“适才走到树前,仍是十步。”楼云袖入醍醐灌顶,豁然开朗,美目之间,又含着一丝惊异:“看似树木退后,实测分毫未动。好手段,这手障眼法浑然天成。”又生疑惑:“远近既是障眼法,左右又是否也是障眼法?”

    “恐怕不止远近左右,便是这‘三’也是。”金笑开手捏一枚铜钱,提醒道:“注意来!”话音方落,顺着三株巨木排列,朝左边射出。铜钱没入物中,随即“轰隆”再响,不必探究,也知是有木笼坠地。楼云袖如法炮制,朝右侧射出铜钱,果是如出一撤。

    楼云袖香肩一耸,俏皮道:“阵里有阵,树外有树。你知道的,我对奇门之术少有涉猎。”金笑开苦笑道:“若是七妹在此,何至于此。罢了,左右看来便是。”楼云袖也不气恼,跟在金笑开身后。

    二人左右两侧各行五十步便原路折返。回到三株树前,金笑开小声嘀咕:“左右各有三棵树,共有九棵,两两相距九步,正是合了九九之数。”神色肃穆,煞有其事道:“你我身在阵中,如龙困狱,若求生机,便似辛金遇丁火,为八四之数。随我来。”说罢,来到第六棵树后,径直大步朝前迈去。

    楼云袖明眸闪烁,却是不敢逗留,紧紧跟上。不过片刻,似乎想起什么,脚步稍缓,疑道:“为何这是辛金遇丁火,不是戊土遇庚金?值符飞宫,可是凶上加凶。”金笑开撇嘴抱怨:“我如何知晓,随便猜的,反正此局在困不在杀。”不顾楼云袖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的恼怒模样,脚步加快几分。

    二人复行百步,未见异常,金笑开反倒愈发警惕。据三元会线报,九溪大阵奇诡绝险,即便何不逆撤去杀阵,断不至于仅有两处困阵才是。心神转动,只觉愈发不安。

    一步落地,忽得心头乱跳。金笑开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拦下楼云袖:“小心!”话音未落,眼前错乱,随着无端一阵风来,吹得迷雾薄了三分,隐约可见根根紫竹、块块怪石竟似在眼前自行游走列阵。行一步,变一阵,转瞬之间,已生七八般变化。楼云袖惊愕万分,险些跳将起来:“这竹子、石头,莫不是成了精?”

    “少见多怪。”金笑开戏虐道:“平日里要你多加学习,谁想你一看到奇门术数之书,便倒头大睡。如今可是知晓何为‘书到用时方恨少’了?”

    “哦?”楼云袖见他气定神闲、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由几分好奇:“难不成你已有应对之法?”

    金笑开摆了摆手:“自然暂未想出。”眼见楼云袖面色忽变,不敢再是玩笑,正色道:“此阵虽非杀阵,却较之前更为难缠。石木错乱而动,有阴阳开阖、乾坤倒置之妙。”单掌横于胸前,丹田真炁任凭自然流转,汇于掌中,随着一掌平平推出。真炁弥漫,雾是雾,石是石,木是木,不见分毫变化。金笑开却是双眸一闪光彩:“虽然不知此阵关巧何在,但总觉有所感悟。”

    谷内腹地,前有长阶直入洼陷。长阶高有六寸,长有九尺,计有九九八十一级,应了“六合”、“九州”、“八十一宫”之意。长阶之下,白雾弥漫,内中乾坤难以窥视。腹地之后,门牌高耸,九尺九寸,悬一石匾,刻有“烈溪宫”三字。

    石匾之下,一灰一白,两道人影迎风而立,踏山谷腹地,视雾涛云海,如有不世之姿。灰衣者,年过不惑,貌若青壮,体态稍福,束发绾髻,长须如墨,双眸半开半阖,双手抱于腹前,未动作,不言语,倒似极了和善老君。反观白衣男子,比不得灰衣人涵养,面色虽有尊敬,更见倨傲,待得赵三、陆九一一来报,不由生出几分不悦:“何伯,岳家兄妹毕竟是本宫主所带之人,如此试探,未免不妥。”

    “多事之秋,不可不防。”何不逆食指微动:“算算时间,也当来了。”双眸忽睁,语气骤变:“小友既已破阵,何必遮遮掩掩,莫不是要老夫三请四邀不可?”说时,双眸微动,凝视西南。

    “早闻何大师精通术数,今日一见,当真盛名之下无虚士。只是以九溪大阵招待两名晚辈,未免盛情太过。”谈笑之间,金笑开跨步而来,神色清冷,掌中一柄乌棕折扇绕指旋转,难掩心中愤懑。楼云袖只字不发,长剑倒持,紧跟金笑开。二人一前一后,倦容尽显,颇为狼狈,想来过得这九溪大阵,并不容易。

    何不逆“哈哈”大笑,快步迎下,竟露三分歉意:“老夫见小友手段高明,一时技痒,失了礼数。”单掌排出,客套道:“二位小友,请。”金笑开冷然一哼,也不看他,朝江烈抱拳行礼:“江兄,江府纵然独居一方,势力雄厚,但我兄妹并非攀龙附凤之辈。如今依约前来,既然贵府多做猜疑试探,我兄妹又何必屈居委身,告辞。”说罢,抓住楼云袖手腕,转身便走。

    “小友误会了。”却听一道声响如若洪钟,自远而来:“既是我儿救命恩人,江府岂有不欢迎的道理?这般走出,未免让天下武林豪杰认为我江府忘恩负义。”

    听闻来声,金笑开心中窃喜:“正主儿总算来了。”面如平湖,波澜不惊,三分清冷,三分桀骜:“江府主,这便是贵府待客之道么?”

    “小友误会了。”声音出时,尚在身后不知几远,待到声音落时,眼前骤然惊现一道富态老者,慈眉善目,颇为平易近人,偏偏一对浓眉,无端向鬓云深处飞扬,徒添几分张狂。眼中神采万千,精光闪烁,乍见之下,已知非是好相与之人。老者不做他想,定是江府主人,江上机。看他一双厚实的手掌,满是老茧,径直抓住金笑开手腕,好似热情非常。

    金笑开心思一动,顿觉手腕处一股雄浑劲道自“腕骨穴”汹涌而来,不及思索,连忙玄功运转。二人内劲澎湃,如狂风袭巨木,惊涛撼山岳,一时之间难分伯仲。江上机眉眼微挑,惊愕之间更有赞许:“小友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功力,当真难得,不知师出何门?”说罢撤回手掌。

    手掌撤去,金笑开方觉压力一卸,暗叫侥幸,若是再拼上少许时间,说不得当真要露出看家本事。悄悄将手藏于背后:“江府何必如此,前有奇阵,后有内劲。嘿嘿,若是当真以为我兄妹二人好欺负不成。”说话之间,手指翻转,乌棕折扇绕指旋转,“哗”得一开,再落掌中,已巧妙闭合。楼云袖位于金笑开身后,听他语气凝重,徐徐转动长剑。长剑于身前划出半个圆圈,随即斜指而下,真力所及,剑身隐隐颤动。

    金笑开折扇开阖虽快,又岂能避过江上机之双目。江上机双目微眯,自生三分笑意:“小友着实误会了。实不相瞒,近段时间,我江府受贼人惦记,已几经交手。好在外有九溪大阵,不让贼人踏得雷池半步。小友身负绝技,着实心中难安。适才试探,并非那群贼寇可比。若有怪罪,老夫自当赔罪。”说罢,便要躬身作揖。

    金笑开连忙拦下:“这江府即便不敢称福州地带之龙首,在这方圆百里之内,也是首屈一指,何方贼寇胆敢在太岁头上造次?”

    “小友过誉了。”何不逆徐徐而来,面露难色:“小友不知,福州一地多山,山中贼寇不计其数。而我江府于福州最盛,自是贼寇之目标。三日一扰,五日一乱,战之即退,着实令人烦不胜烦。”缓缓摇头,又道:“罢了,此事说来话长。小友还是入宫再叙。”

    “我早说岳家兄妹非是等闲小人。”江烈快步而来,立身三人之间,抱拳说道:“父亲,何伯,今日无论岳家兄妹是去是留,救命之恩胜于天,在这烈溪宫内,我自然要护得二人平安。”话音铿锵,已然下定决心,不似作伪。

    金笑开不想江烈倒也算得性情,索性顺坡下驴,不再固执。当即伸手按在江烈手上:“江兄言重了。外有强敌虎视眈眈,江老前辈、何前辈有此顾虑,亦是人之常情,反倒是小子意气用事,冲撞二位老前辈了。”

    江烈闻言欣喜:“如此岳兄可是愿意留下了?”金笑开笑道:“山中雾气浓烈,森冷无比,我等何不入内再叙?”说话间,拍了拍楼云袖手背。楼云袖冷哼一声,长剑归鞘,双臂环绕:“哥,你我尚有琐事未休,如此耽搁,只怕……只怕……”妙目含愁,掠过江上机三人,欲言又止。

    江烈“哈哈”大笑,白皙的手掌豪气挥去:“岳姑娘自可放心,此一亩三分地,我江府畏惧过谁?二位若有麻烦,我何当全力以赴。”

    江上机闻言眉锁,与何不逆目光互换,且不表态,单掌前伸,盛情相邀。江上机一举一动,金笑开尽收眼中,心知江上机、何不逆二人对自己戒心未消,却也不再故作姿态,朝三人抱拳客气:“那边恭敬不如从命。”

    一行五人,各怀心思,拾级而上,虚与委蛇自不必言说。越过门牌,复行百步,少时,入得烈溪宫。

    烈溪宫烈溪宫,宫内陈设一如其名。北方主水,设六盏琉璃杯,杯盛清水;南方主火,立三根松木火把,火光烈烈。入得宫内,阴阳二气无端自生,人在其中,顿时引动丹田炁自发运转。

    “不妙!”金笑开心头惊骇,若是毫无准备,内炁流转间,一身武学出处势必暴露。心思把定,索性放怀舒意。楼云袖平日本就机敏,如今身在敌营,寡言少语,更是警惕,稍有异动,神思百转。瞥眼偷看金笑开随性模样,暗自好笑,已然明白其中真味。

    “嗯?”江上机眉峰耸动,脸色瞬变,破口骂道:“如此雕虫小技,岂不让人笑话。”话音方落,却见何不逆快指连弹,射出三枚铜钱,直将火把拦腰切断。金笑开双眸微翕,暗道:“此人果如李如澹所言,玄门之术冠绝一时,但单论手上功夫,却是差强人意。”

    江烈心有不悦,按下不发,吩咐宫内弟子速速收拾,便将金笑开、楼云袖二人请入座上。江上机身为江府主人,自是坐于南方高位,左手一步之位,乃是何不逆。江烈虽为烈溪宫宫主,此刻却与金笑开一般,坐于次位。何不逆外姓之人,却坐第二主人之位,其身份在江府之高,可见一斑。

    四人方才入座,何不逆轻拂长须,半是玩笑:“小友破阵之法独辟蹊径,老夫才疏学浅,从未见闻,还请小友指教一二。”金笑开面露尴尬,好番踌躇,方才说道:“其实在下对奇门术数并未研究。只是一来何前辈有言在先,杀阵已除,既是困阵,并无性命之忧,何妨闯上一闯?二来……”金笑开有意停顿片刻,续道:“想来适才误入阵中,二位前辈已有察觉,在下身负之心法颇有不同。”

    “不错,的确奇异。”江上机道:“内家心法,各家珍宝,本不该打听。老夫虽是好奇,却不便过问,既是如此,好友,切莫深究,免得引人误会啊。”

    “好一手以退为进。”金笑开故作不知,何不逆亦做不知,一捻长须,好似豁然开朗:“如此内家功夫,小友莫非……敢问令师名号?”脸色骤变,眼中满是机警。金笑开轻叹一声,与楼云袖齐齐起身,朝东北方向一拜,继而回到座位,敬道:“家师姓左,其名从未提及,自号‘苦觉’二字。”

    “嘶……”何不逆倒吸一口凉气,喃喃自语:“竟是苦觉老狂的门人,难怪,难怪。这一着,老夫输得不冤。”

    何不逆脸色几变,一反常态,江烈瞧得困惑,顾不得武林规矩,径直问道:“何伯,岳兄师父究竟是何人物,我怎从未听过?”

    江上机瞥眼看向金笑开,见得金笑开稍稍摆手,道了声“无妨”,这才解释:“你生来便在福州一带,自是不曾听闻。岳小友的师父,入世之时,亦是名动一方的翘楚。其有一门心法,名为‘浩气归元’,相传一旦大成,专克各类借气势而成的阵法。那九溪大阵的困阵,多借山内气势,岳小友既负如此奇功,困阵在你面前,倒是形容虚设了。”

    金笑开愧道:“府主过誉了,在下不才,只修得七重境,还是何前辈手下留情。若是困杀同出,在下兄妹二人绝无生机。”

    得知金笑开身负奇功,何不逆倒也释然:“小友过谦了。只是令师盛名之时,忽而销声匿迹,已有三年未闻其名,不知是何缘由?”金笑开闻言,悲从中来,双目含泪:“三年前,家师被仇家寻上,不得已,带着我等师兄弟五人退隐胶东一带。未想,一年后,陈疴复发,长辞于世。”

    乍闻噩耗,众人或哀或悲,各般心思不一。江烈本就不曾听闻“苦觉”之名,悲伤之心转瞬即过:“岳兄,不知是何高手,竟能逼得令师退隐?令妹曾说你等尚有要事在身,可是为了寻得仇人,为师报仇?若是仇家便在福州一带,我亦要好好见识一番。”

    金笑开苦笑道:“那寻仇之人本是夜间出手,又是黑衣蒙面。莫说其样貌如何,便是是男是女,都不曾分清。家师至临终前,都未吐露仇人姓名,只是吩咐我等不可寻仇。我兄妹二人流落此地,倒与寻仇无关,说来惭愧,不过避难而已。”

    “能让一代狂人闭口不谈的仇人,怕是当代武林中的风云人物。如此人物,屈指可数。”江上机眸中精光收敛,意味深长。江烈倒不似他般,只是听得“避难”二字,不由好奇心起:“以你兄妹二人的能为,何来避难之有?而且一避便有千里之遥。岳兄不妨明说,既然现在此地,恰好了我报恩之愿。”

    金笑开苦笑摇头,闭口不言。一旁楼云袖却气由心发,忽得一拍扶手,跳将起来:“哥,他们师兄弟三人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师父他老人家方才离世,尸骨未寒,便不顾师父临终之言,抢夺苦鸣剑,迫害你我性命。我们东躲西藏,如过街老鼠,你又何必顾念师门情义!”一声声,一句句,宛如情真意切,说到悲时,美目含泪,说到愤时,怒目圆睁。便是金笑开知晓其中三味,也不由为之动容。

    “混账!”江烈气愤填膺,目眦欲裂,跳将而起,破口骂道:“世间竟有此寡廉鲜耻、形同禽兽之人!岳家兄妹,你二人自可安心,在此一亩三分地,此等牲畜不来便罢,若是胆敢踏入一步,我非要他们身首异处不可。”

    “哈哈,贤侄还是这般真脾性。好友,匣浅锋盛,这个武林,还得是年轻人的天下。”何不逆一语双关,款款笑道。江上机神色不动,不明心思:“初学三年出狂语,再学三年不妄言。一腔热血,闯得了天下,却也走不得半步。”朝金笑开笑道:“苦觉老狂自负文中第一武,武中第一文,其书道更是笔精墨妙、风流蕴藉。小友既得苦觉喜爱,想来也是此中妙人。适才老夫见你扇中墨宝,颇为心动,不知可否让老夫观摩一二?”

    金笑开便等此时,心中冷笑,面色谦恭,双手捧扇,交于江上机。江上机如获珍宝,小心翼翼打开折扇,细细观来,一时间眼中精光几番变换,不觉间气息也重了几分。自觉失态,合上折扇,交还金笑开:“桑皮折扇,倒是把好物件。题字也妙,世间纷扰,‘自在’难寻,小友也是不羁世俗之人。只是未想,落款之人竟是洛阳萧家少主。”

    金笑开粲然苦笑:“府主谬赞。人欲远红尘,红尘自染人,岂能真做到‘自在’二字。”话锋一转,叹道:“不过曾与萧兄一面之缘偶得,聊以自勉。”似是不远多谈洛阳萧家之事,任是江上机、何不逆二人如何试探询问,亦是三缄其口。

    几番不成,江上机便此作罢,自觉时候不早,吩咐弟子为金笑开、楼云袖二人收拾空房。江烈有心结交,当即主动请缨,一路相送。

    烈溪宫位于谷底深处,江上机请巧匠开凿,生生劈出平路。宫内布置,效法江南,亭台轩榭、假山怪石,一应俱全,虽不甚精致,却也得其三分精髓。步行其中,金笑开眼光流转,不由暗中称奇,江上机昔时终究乃是严党一脉举足轻重的人物,即便高塔崩塌,犹有非常之底蕴。

    不消多时,便到一处平房所在,无树无草,却设有石桌石凳,甚为奇怪。江烈稍作介绍,眼见时候不早,先行告退。待得江烈走远,金笑开双眸未闭,静心倾听,察觉就近并无人潜伏,当即负手而立,低声说道:“这江上机、何不逆倒是难缠。此地四周设有为围墙,内中全无遮掩,若是有心窥视,稍有异动,便被察觉。”

    楼云袖捂嘴轻笑:“难缠与否,怕是你早有计较。”目光在平房转过,见分有两间,快步行去,一一查看,自行挑选精致干净的,便闪身跃入。金笑开见状莞尔,缓缓步入,紧锁房门,顾不得洗漱,合衣躺下,心中思绪百生。初时只顾得进入九溪大阵,好一探究竟。如今入得烈溪宫,九溪大阵之了解,十不存一,宫内行动,更是备受制肘,反倒与先前所想南辕北撤。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索性顺势而为,便不再多想,合眼睡去。

    一夜无话。待得次日清晨,忽得传来一阵急促敲门声,金笑开惊醒下床,连忙打开门来。门外,江烈一把抓住金笑开手腕,边往外拽边急道:“岳兄,事不宜迟,令兄妹快快与我前往宫中。”

    金笑开尚未回应,旁边房门骤开,楼云袖衣衫整齐,背跨油纸伞、手提长剑,长身跃出,青丝微摆,娟秀之中,带着三份飒爽:“江公子如此急切,可是有事发生?”

    江烈颔首:“岳姑娘所言不差。此时非是详谈之机,还是先行前往宫内才是。”

    短暂相处,金笑开自觉江烈非是善于心机之人,悄悄朝楼云袖点了点头。楼云袖持剑的手稍微松弛:“烦劳江公子带路。”

    一行三人快步而行,亦有一刻时间。宫中,不见江上机身影,何不逆仍旧坐在昨日次位之上,下方赵三、陆九坐于一侧,留下对面两个位置,自是给金笑开、楼云袖二人。二人依次入座,江烈却是坐不下来。

    何不逆轻捻长须,从容不迫,慢条斯理道:“此间何事,岳家兄妹可是有了解?”

    金笑开道:“昨日江老宫主曾言,近日多有贼寇骚扰,莫不是又有争端?只是江府外有九溪大阵,内有诸多好手,难道还真怕了那些草寇不成?”金笑开心中一动,莫不是孙新桐几人已然动手?转念一想,暗自摇头,孙新桐行事沉稳,一步三算,断不会行此毫无把握之事。一时倒也有几分好奇。

    何不逆微微摆手笑道:“争端是有,怕却不然。今日清晨,来人攻势猛烈,一反常态。”看他从容不迫、淡定自若的模样,似是对此事浑不在意,更甚早已有谱在心。

    江烈来回踱步,满脸不宁:“寻常两兵交战,一触即分。何况九溪大阵在外,那般宵小也只敢在阵外叫嚣罢了。今早我道是与往日一般,派吴六率二十兄弟外出迎敌,即便不敌,撤入阵内,犹可立于不败之地。不想此番贼寇之中多了名奇人,方一交手,便挑断吴六手筋。好在兄弟们拼死相护,折损过半,方才救下吴六性命。”说道恨处,愤然一掌切出,直将主座椅背劈断。

    “嗯?”金笑开心生疑惑,暗自盘算。何不逆见他神色有异,不由问道:“小友觉得有何不妥?”金笑开随意摆了摆手:“我观赵三、陆九二位兄弟武功并非泛泛,吴六同为三、六、九之名,想必亦是一方豪杰。来人甫一照面,便能重伤吴兄,当非无名之辈。不知往日山中贼寇可有此等人物?”

    赵三搔了搔头,好生回忆:“似乎从未见过,寻常多是老六在外迎敌,我知之甚少。”何不逆捻须缓道:“吴六可有大碍?”赵三起身半躬,恭敬道:“何老,老六仅一处伤患,现已包扎完毕。只是,唉,老六右手手筋被断,若无大幸,怕是这辈子……唉。”说道悲伤处,一时语塞哽咽,化作阵阵长叹。

    不过片刻,吴六来到殿中。金笑开目光转动,最终停留在吴六手腕。却见此人身高八尺有余,浓眉大眼,体形健硕,身如紫铜,显是修炼外家横练功法。再细看来,面色苍白三分,饶是已然经过治疗包扎,伤口处依旧渗出大片血来,染得包扎白布满是殷红。金笑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好毒辣的手段。”也不寒暄,径直问道:“敢问吴兄,来人是何模样?曾经可有见过?”

    吴六对自身横练功夫甚是自负,对金笑开直言不讳,心中不悦,也不答话,鼻息间冷冷抽了声。何不逆摆手笑道:“吴六,往日我等与那群贼寇从未如此狼狈,不妨放下芥蒂。何况,老夫也甚是好奇,何人有此能为。”

    既有何不逆圆场,吴六自不会托大:“此人从未见过,一直以斗笠掩面,不知究竟是何模样。手上的兵刃见所未见,看似一条八棱锏,但锏端又生出一根一寸来长的尖刃,我的手筋便是被这尖刃挑断。”似乎想起什么,接道:“对了,这人是个女人,从头至尾没说过一句话,怕是个哑巴,呵,掩面行事,定是个奇丑无比的女人。”忽得“哈哈”大笑起来,浑然顾不得伤势:“定是如此,定是如此,丑陋无比,凶恶无比,怪不得没有男人要。”

    “哼,掩面不过不愿让俗人看了去,说不得是个绝色女子。何况女子何须依附男子。”楼云袖双臂环绕,对吴六怒目视而不见,柳眉急蹙:“锏上生刃?这兵刃倒是怪异,我也从未听闻。”转向金笑开问道:“哥,你可曾见识过?”

    金笑开摇了摇头:“不曾。”朝何不逆拱手道:“何老,在下亦是好奇。若是信得过在下,在下愿出阵一窥究竟。”江烈随机请命。何不逆莞尔道:“也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少宫主、岳小友既有此意,自然应该。不过恐怕危险,还是带上赵三、陆九兄弟,以防变数。”

    众人领命,跟随江烈一并离去。出得烈溪宫,点上二十好手,来到九溪大阵之外。金笑开不动声色,撕下两片布来,与楼云袖扎在脸上。

    远远看去,山腰上撑着一张大盖,盖下一半倚半躺,坐着一条白衣人影,头顶帷帽,垂下白纱,遮住整张脸颊。虽看不真切,但身姿婀娜,体态曼妙,不似吴六所言。白衣女子左右,各坐二位男子,或粗狂不羁,或文质尔雅,形态神色各异,唯独对那白衣女子千恭万敬,不敢丝毫懈怠。五人身后,一字排开各般模样的精壮汉子,粗略算来,近有百人之数。不必多做考量,定是何不逆口中贼寇。

    赵三知晓金笑开对此些人并不了解,当即介绍道:“岳兄,你且看那个头顶花帽的,此人名为施行,大刀寨当家的,使得一手好刀法。施行旁边的叫史通,落山会当家人,也是个横练的主。再看白衣女人右手边的,名叫鲁相,善于棍棒之术,不喜言辞,虽是孤身一人,却比施行、史通难缠得多。那个穷酸书生模样的,在这四人中最是阴险,也是势力最大的。人送外号‘笑面郎’的温简,十一太保中排行老三,又称‘温三爷’。据说当年逐一除了其他十位太保,才坐上十一太保帮主之位。此人毒辣得紧,武功走阴损一路,手中有一柄精铁打制的扇子,其中藏有暗器。他日岳兄若是对上此人,需得小心万分啊。”

    “那白衣女子稳坐正中,看来她可比施行、史通、鲁相、温简更难对付啊。”楼云袖浅笑道。

    “哼,一群手下败家,土鸡瓦狗罢了,便是联合一起,也不过乌合之众,何足惧哉?”江烈轻蔑哼道,当下口含真气,张口喝道:“敢问对面何方高人,可否报上名来?”施行四人他并不陌生,询问之人,自是那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只做不闻,身侧史通跳将起来,大声喊道:“江家小儿,我家首领名讳也是你能问得?识相的,还不快快投降,不然非得挑断你两条手筋,和吴废物做个伴。”说着,“哈哈”大笑,一脚踩着凳子坐下,好不嚣张。

    提及吴六,赵三、陆九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出言回击,已被江烈拦下。见他咬牙冷笑:“施行、史通、鲁相、温简,枉你们还是一方首领,如今却拜倒女子膝下,甘为走狗,传言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温简折扇慢摇,闻言一收,也不恼怒,慢条斯理说道:“江少主此言,差矣。夫良禽择佳木而栖,智者择英主而事。丰姑娘智计渊深,驭世有术,实乃龙凤之姿,吾辈心悦诚服,愿附骥尾,岂犬马之伦哉?反观少主,恃九溪残阵,便谓可扼天下之喉,不亦坐井观天,视群雄如无物乎?”一番话来,不喜不怒,不急不躁,兼之方巾襕衫,若非有赵三介绍在前,当真似极了落榜秀才。

    楼云袖微微一愕,扭头转向赵三:“如今的山匪,怎生都成了秀才?满是酸儒味道。”说着,五指并拢,在鼻前扇了一扇,俏皮模样,直惹得众人发笑。赵三更是笑得前俯后仰,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透出阵阵讥讽。他忽然收声,嘴角还挂着半截残笑,像撕破的绸缎吊在脸上。抬手用两根手指弹了弹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眼皮半垂,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斜睨时眼白多黑眼珠少,微微一扬下巴,讥讽道:“姓温的,说劳什子的鬼话,只会七拐八绕,尽是一股子陈年霉纸味,莫不泡在酸坛子里泡久了?”

    施行、史通、鲁相本是粗人,与温简素来不对付,听闻赵三此番戏弄,自是乐得失声大笑,只是碍于“丰姑娘”尚在身侧,不敢表露太过。“丰姑娘”故作不知,依旧半倚半躺,纤长的五指有规律的敲打着扶手,浑不在意的模样,倒映在温简眼中,生出阵阵讽刺。温简苦笑一声,手中的折扇,摇摆得些许凌乱。

    早知温简心思深沉,断不会为赵三聊聊数语暴跳如雷,金笑开、江烈二人目光,尽数落在丰姑娘身上。白纱随风轻曳,隐隐约约的轮廓,投在白纱之上,扭曲得看不出是怎样一张脸,只觉得一阵如冰如刀般的目光,透过白纱,射在二人身上,如同二人审视她一般,丰姑娘的也在凝视着二人。

    金笑开眼睑微跳,愈看,愈是觉得那柳骨花肤、腰如约素的女子,似曾相识,尤其是那一撇而过的目光,更有几分熟悉。江烈双手负背,长吸一口气,吐纳道:“丰姑娘好大威风,断我兄弟手筋,手段毒辣,令人发指。今日不论缘由,我江烈,断不轻放!”

    丰姑娘只字不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骤然一甩,那信笺便似飞刀旋舞,直朝江烈脖颈割去。江烈识得厉害,气运掌心,瞅准时机,单掌上托,硬是接下信笺。那丰姑娘距江烈,少说也有得半里之遥,信笺又轻若无物,她身形不动,仅凭腕力,便可令信笺疾驰而来,更有切金之力,其功力之深,何其可怖。

    “好手段。”江烈沉哼道。一把撕开封口,抽出信来抖开,巴掌大的信上,仅书有一字,战!江烈观来,顿时怒不可遏,气极反笑,柳叶般的眉毛拧做一团,狂笑数声,连道三声“好”:“果真艺高人胆大。小爷我不杀无名之辈,你且留个姓名,免得死后徒留空碑。”

    言出挑衅,丰姑娘怒拍扶手,倩影陡然跃出,一跃便是丈余,半里之距,不过弹指之间,已逼命而来。金笑开心中一凛:“好快的身法。”不待出手,江烈拧腰跨步,率先迎敌。

    丰姑娘,虽为女儿身,一掌尤见千钧力,如似山摧地岳崩,端得霸道无比。江烈,铁掌后发先至,身形不动擎天壁,掌翻江海荡乾坤,着实刚猛无俦。天惊地动初交手,双掌相冲,惊雷响,怒涛卷,各承雄浑,各自震撼。

    掌风余劲未消,江烈先退一步,眼中惊赞,溢于言表:“好手段。”反观丰姑娘,口中沉哼,一退三步,方才止住退势:“你也不差。”初闻妙音,清飒爽利,好一位不让须眉的巾帼。待她稳下身形,却见她身形高挑,较之江烈、金笑开仍高出不少。

    “是她!”金笑开心下嘀咕。一旁楼云袖眉峰耸簇,如春山含黛:“是高手。”说着,手掌按向剑柄。金笑开出手阻下,低声道:“你不是她对手。”说话间,手指在楼云袖手背上悄悄一点。楼云袖心领神会,若是不以自身武学对敌,怕是难撄其锋。也不争辩,双肩微耸,就此作罢,反向金笑开打趣道:“依你所见,与江烈比较,孰高一筹?”金笑开顿开茅塞,暗自思忖道:“难怪策师让郜长老前来。论及掌力霸道,三元会中无人能出其右,正是试探江烈的不二人选。”取出折扇,绕指一周:“未尽全力,难分高下。”

    “丰姑娘功力浑厚,难怪能一招挑断吴老六的手筋。”江烈隐含雷涛,单足弓步前踏,单掌成爪擎天:“仅凭掌力,你恐怕尚非小爷对手,且亮兵刃来。”

    郜怀茹狞笑一声:“好气魄!”解开挂背布扣,抖出布中兵刃,反手握上。兵器现,寒光凝,形若铁鞭,骨节嶙峋,八棱分明,宛如寒竹经霜,节节生锋。鞭长三尺有六,分寸之间杀机暗伏,鞭端复铸锥刃四寸,尖锐若獠,似鞭非鞭,似锏非锏,幽芒吞吐,如蛰龙将醒。奇兵在握,郜怀茹气势抖攀,寒铁乍鸣,霜刃未出而风已割面。山洼雨雾未收,残阳破云而下,映她袖中乾坤气象万千。松涛起,低叱荡,山谷回响,惊起怪鸟无数。刹那,万籁俱寂,唯她衣袂猎猎,步步生杀。

    “原来是柄怪异的错金锏。我一身功夫,多在剑上,的确吃亏。”楼云袖秋波流转,作壁上观。

    “注意来!”郜怀茹长扬高喝,气撼方圆,声似鸣鼓,震得人头脑欲昏。声未消,人如猛虎出笼、蛟龙出海,振臂翻袖,错金锏破风呼啸,划出长长的金练如河,自上而下,挟冰轮逆转之势劈落,挡者披靡。

    江烈脚划方圆,足踩天罡,动似狂风骤雨。白衣猎猎,一双掌如铁打铜铸,直撄其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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