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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半仙是个大忽悠

    平安县城不大,胜在热闹。

    青石板路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卖布的扯着嗓子吆喝,卖糖葫芦的举着杆子在人堆里钻来钻去,空气里混着炸油条的香和驴粪的骚,活生生的烟火气。林灼华扛着铁棍走在街上,脚底板踩在石板上,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比坟地里踩土坷垃踏实多了。

    “姑奶奶,好香。”阿绿吸着鼻子跟在她身后,草帽底下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路边一个蒸笼,“俺闻着像大白馒头。”

    “你昨天晚上啃了仨饼。”

    “那都隔夜了。”

    “闭嘴。”林灼华压低声音,“你现在是俺远房表哥,不是饿死鬼投胎。你要是再嚎一嗓子,俺就把你草帽掀了,让满街人看看你这张绿毛脸。”

    阿绿一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林灼华心里其实也怵。她这辈子来过平安县城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跟着村里的大人赶集卖鱼干,哪回也没干过“找人查案”这种营生。但自家灶台底下那捧黑灰她看得真真儿的,全村老小拉得腿软也是真真儿的。她林灼华虽然命里带衰,可从来没想过要害人。要是连累乡亲们出了大事,她这辈子甭想睡个安生觉。

    “你确定那个半仙在县城?”她低声问菜刀里的老家伙。

    眉引老头打了个哈欠:“废话。那老小子当年跑路的时候就躲在平安县这一带,一身修为废了七七八八,不干这行他吃什么?”

    “他叫什么?”

    “胖道士。真名早没几个人记得了。”

    林灼华翻了个白眼:“这算哪门子线索?满大街找胖的秃的?”

    “他不秃。”

    “俺说的是‘胖的’!”

    她骂骂咧咧地沿街走,逢人就打听。问了三个卖菜的,两个挑担的,一个蹲墙根晒太阳的老头,终于问着个准信儿——城隍庙后头那条巷子里,确实住着个半仙,听说会画符烧水治病,灵得很。

    林灼华带着阿绿七拐八拐,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果然有间小门脸,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头的字她认不全,但“仙”字她还是识得的。

    门口排着七八个人,多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手里拎着鸡蛋、攥着铜钱,满脸虔诚。林灼华凑到队尾,踮脚往里瞅——门脸里头光线昏暗,一张破桌子后头坐着个圆滚滚的胖道士,穿件油汪汪的灰道袍,脸上堆着笑,正拿着一只青花碗,往里头倒了些灰白色的粉末,又兑了半碗水,搅了搅。

    “大娘啊,你这病是冲了太岁,不打紧。贫道这碗‘太乙清心水’,喝下去保你三日之内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走路都带风。”胖道士笑眯眯把碗递给对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三文钱一碗,童叟无欺。”

    老太太千恩万谢,掏了钱,捧着碗小心翼翼地走了。

    林灼华撇撇嘴,低声道:“这不就是香灰兑水么?俺家灶台底下刮一刮也有这玩意儿。”

    “你懂个屁。”眉引老头的声音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他画符烧纸那套是假的,可你仔细闻闻那碗水。”

    林灼华嗅了嗅。她如今血脉初通,五感比从前灵敏许多。那碗水里隐约透着一股极淡的灵气的味儿,虽然杂驳不纯,但确实不是普通香灰水。

    “咦?”

    “他这‘符水’里头兑了一味药材,有安神静气的效用,喝下去确实能让人舒服两天。这是拿真本事掺着假把式一起卖,骗钱是真,可也不算全骗。”眉引老头啧了一声,“这老小子,倒是会做买卖。”

    林灼华心里冷笑。骗就是骗,掺了真药也还是骗。她这人最烦的就是装神弄鬼糊弄老实人。

    她没排队,直接往前挤。

    “哎你这姑娘,后头排队去!”前头一个大娘不乐意了。

    “俺不看病。”林灼华大大咧咧地挤到桌前,弯腰凑到胖道士面前,“你就是那个半仙?”

    胖道士眯着眼打量她一下,手里还端着一只刚兑好的碗:“姑娘,贫道今日香火已满,要看病明日赶早。”

    “俺不看那玩意儿。”林灼华从怀里摸出一块黑布包着的东西,抖开——里头是一捧黑灰,“俺问你,这玩意儿是啥。”

    胖道士瞅了一眼那捧黑灰,笑容没变,但林灼华注意到他端碗的手轻轻顿了一下。

    “姑娘,贫道不是开当铺的,你这包土坷垃……”他打着哈哈,“贫道哪儿认得出来?”

    林灼华盯着他,没说话。她这人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懂什么弯弯绕绕,但她有一种野性的直觉——这胖道士刚才那一顿,不对劲。

    她伸手从腰后抽出那根铁棍,往桌上一戳。

    “啪”。

    一声脆响。

    那根铁棍看着锈迹斑斑,毫不起眼,可就这么轻轻往桌上一杵,那只装香灰的青花碗就裂了,从中间裂成两半,碗里的灰水淌了一桌子。胖道士手边压着的几张黄纸符箓“呼”地一下烧了起来,火苗蹿了半尺高,吓得他猛缩手,椅子往后一倒,“咚”地摔了个屁股蹲。

    “哎哟!”

    门口排队的老太太们一阵惊呼。

    林灼华也愣了。她压根没使劲,就是拿棍子戳了一下而已。那碗自己裂了,符纸自己着了,她连碰都没碰那些东西。她正要开口说“俺没捣鬼”,胖道士却已经爬了起来,脸色煞白,眼睛死死盯着她手里那根铁棍,像是见了活鬼一样。他嘴唇抖了抖,又抖了抖,忽然“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她面前。

    “少……少主!”

    他声音发颤,带着一种又惊又惧又心虚的腔调。

    “你管俺叫啥?”林灼华懵了。

    “少主!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少主!”胖道士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磕头,脑门磕得青石板当当响,“当年是小的贪生怕死,临阵跑了,是小的不对!可小的真不是有心背弃主家啊,小的就是……就是怕死啊!”

    他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竟带着哭腔,趴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哎,你干啥呢?”林灼华被他这一出整得手足无措,往后退了半步,“你起来说话,俺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吧?”

    “错不了!这根棍子,这根棍子……”胖道士抬起头,满脸涕泪,指着她手里的铁棍,“这是灼华棍!引眉一脉的传令棍!老主家当年握着它号令咱们这些人的时候,小的就是那个端茶送水的火工道人啊!”

    林灼华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根锈迹斑斑的铁棍。她一直以为这就是根烧火棍,结实点儿的烧火棍。如今被胖道士这么一说,她忽然觉得这根棍子沉了几分。

    “你说的老主家是谁?”她问。

    胖道士擦了把脸,声音压得极低:“就是……引眉一脉的上任执令使,林眉引林大人啊!少主,您不是林大人的……亲闺女么?您长得跟她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的虽然眼睛不好使,可这张脸,小的就是化成了灰也认得!”

    林灼华愣住了。

    她娘的名字,她自然知道。可她从来没听村里任何人提起过她娘的过去,只知道她娘是外乡人,嫁到渔村来,生了她没几年就病死了。没人跟她说过什么“引眉一脉”,什么“执令使”——这些词她头一回听见,是从一个骗老太太钱的胖道士嘴里。

    她正要再问,胖道士却忽然四下张望了一圈,见了鬼似的压低声音:“少主,您是不是打村里来的?是不是村口那条溪水出了事?”

    “你怎么知道?”

    胖道士的脸更白了,白得跟那碗香灰水似的。他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完了完了……真让那个阵给罩住了……少主您听我说,您那个村压根没什么海神诅咒,那些个闹邪祟的事儿也不是什么老天爷不开眼——”他咽了口唾沫,“是有人在你们村布了‘引煞阵’,专门冲着您来的!”

    林灼华握着铁棍的手猛地收紧:“啥阵?”

    “引煞阵!”胖道士比划着,“就是把方圆百里的煞气秽气全往一个点引的邪阵。那阵眼您猜在哪?就在您家灶台底下!那煞气顺着溪水走,谁喝了那水,谁就闹肚子——可那煞气真正的目标,是您啊少主!您是引眉血脉,天生就是个吸煞气的活靶子,那阵就是把您当炉鼎,要把您身上的灵气抽干了喂给阵眼里的东西!”

    林灼华听得脑子嗡嗡响。她想起来灶台底下那捧黑灰,想起来溪水里那股怪味,想起来眉引老头说“你觉醒之后成了活磁铁”。

    “是谁干的?”她咬着牙问。

    “小的不知道!小的就知道那阵是最近才布的,顶多不过半个月!”胖道士急得直搓手,“当年那场祸事之后,咱们这些老兄弟散的散、死的死,小的躲在这县城里装神弄鬼混口饭吃,本想着这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过去了——可少主您这根棍子一露面,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肯定也闻着味儿了!”

    他说着,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少主,这是小的当年从主家带出来的东西——半张残图!小的看不懂,但小的知道这玩意儿跟补天有关!主家当年把它分成几份,交给了不同的人保管,小的这一份一直没敢丢!”

    林灼华接过来。那黄纸对折着,边角发脆发黄,展开来只有半张桌面大小,上头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记,她一个字也看不懂,但隐约能看出像是一幅地形图的一部分。她正要细看,胖道士却已经麻利地爬了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零碎家当往怀里塞,又去够墙角的包袱。

    “你这是干啥?”林灼华问。

    “跑!”胖道士头也不回,“少主您别怪小的,小的当年跑过一次,如今再跑一回也没什么丢人的——那引煞阵都布到您家灶台底下去了,说明那帮人早盯上您了!小的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小的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包袱一卷,一瘸一拐地就要往门外跑。

    林灼华伸手一把揪住他后领:“等等!”

    “哎哎哎少主您松手!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你上回不是说你家就你一个么?”

    “那……那小的有只猫!”

    林灼华被他气笑了:“你跑个屁!俺问你,你当年既然在俺娘手底下干过,那你知不知道俺娘是怎么死的?”

    胖道士的脚步一顿。他回过头来,脸上的肥肉抖了抖,那双被油光糊住的眼睛里难得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少主……”他压低声音,“老主家的死,外头人都说是补天补到一半,力竭而亡。可小的当年就在场,小的亲眼看见——”他咽了口唾沫,“她不是累死的。她是被那裂缝里的东西,拽进去的。”

    林灼华手里的铁棍“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胖道士趁她愣神,一缩脖子,从她手底下溜了出去,抱着包袱撒腿就跑,跑了几步还不忘回头喊一句:“少主!那半张图您收好,别让外人看见!还有——您要是真想查那引煞阵,去问当年管阵图的老工匠!姓孙!嗓门特大!他就在——”话没说完,人已经拐出了巷子口,没了影。

    林灼华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根铁棍。锈迹斑斑的棍身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烧火棍。可她娘的坟就在后山,她每年清明都去烧纸。那坟里头埋的是谁,她从未怀疑过。

    “嘿。”她蹲下身,捡起那根棍子,轻轻擦掉上面的灰,“老家伙,你跟俺说实话——俺娘当年,到底是咋没的?”

    菜刀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灼华以为他又睡死了,才听见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

    “等你把那张图补齐了,自然就知道了。”眉引老头的声音难得没有那股懒洋洋的调子,反而带着一点旧日的沉郁,“现在告诉你,你也做不了什么——你连那半张图都看不懂,大字不识一个,看了也白看。”

    林灼华骂了一声娘。

    可她心里清楚,老家伙说的是实话。

    她把那张皱巴巴的黄纸叠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又把铁棍重新插回腰后。阿绿蹲在门口,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姑奶奶,咱还找那个半仙不?”

    “他早跑了,找不着了。”林灼华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巷口外的天光,“走,回村。”

    “回村干啥?”

    “找姓孙的老工匠。”她眯起眼,“嗓门特大的那个,俺问问他认不认得俺娘。”

    她迈步往外走,心里翻江倒海。半张残图、一个逃兵、一座布在她家灶台底下的引煞阵——这些事儿像一团乱麻,缠得她透不过气来。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慌。她娘是被裂缝里什么东西拽进去的,这世上有人惦记着她的血脉,有人在她家灶台底下布了阵,还有人在暗处等着一口吞了她。

    她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这条命好像不光是自己的。

    她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门脸。

    桌上还摆着胖道士没来得及收走的一只碗,碗里还有半碗兑了药粉的香灰水。她想了想,走过去把那碗水端起来,泼在了墙根底下。

    “骗人的玩意儿。”她嘟囔了一句,又顿了顿,“……不过那药倒是真的。”

    她转身走了。

    巷子外头阳光正好,集市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林灼华扛着铁棍混进人群里,跟那个绿毛大个子一起,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城外走。她怀里揣着半张看不懂的残图,脑子里塞满了想不通的事,可她的脚步没停。

    因为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你这一辈子,总有一些东西是你非扛不可的。不是因为你选了它,是因为它选了你。

    她娘选了补天,补到最后一刻,被裂缝吞了。

    而她林灼华,被人惦记上了,被人布了阵,被人喊了一声“少主”——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那个在后山守陵、被全村人当扫把星的渔村傻丫头了。

    她得先弄清楚她娘当年到底补的是什么天,又是被什么东西拽进去的。

    她得先把那半张图凑齐。

    她得先把那个藏在暗处、往她家灶台底下塞阵眼的人揪出来。

    她骂了一句:“你管俺呢。”

    然后大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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