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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住院的第二天下午,沈千千醒过来的时候,看到陆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怀里抱着那个裹在浅蓝色襁褓里的婴儿。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她没有出声,就那么靠着枕头看了一会儿——他一只手托着襁褓底部,另一只手轻轻拢着婴儿的后背,动作不算熟练,但很小心,像在翻一本薄薄的、第一次触碰的精装书。窗外的日光从百叶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形成几道平行的亮线,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正安稳地闭着眼,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像一粒被收进了壳里的种子。

    “你看他多久了?“她终于开口。

    他抬起头来,视线从婴儿脸上移到她脸上。他的表情带着一层被持续注视泡软了的松弛:“你睡着的时候,护士抱过来让我学怎么抱,说宝宝贴着爸爸的胸口,能稳定呼吸频率。“

    “然后你一直没放下来?“

    “放了一小会儿。又抱起来了。“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怀里那个闭着眼的小东西,声音放低了一度,“他在我怀里能睡得更沉一些。“

    沈千千靠着枕头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拆穿他。她伸出手,他抱着婴儿靠近了一些,她把手指轻轻搭在襁褓边缘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皮肤上,能感觉到底下细小的、持续跳动的脉搏。窗外的日光从百叶帘的缝隙照进来,把两个人的手交错的阴影一起落在浅蓝色的棉布上。

    第三天下午,他们带着宝宝回家了。护士把襁褓放进安全提篮里的时候那个小东西哭了两声就安静了,大概是在提篮的晃动中找到了新的平衡。陆衍把提篮拎在手里,沈千千走在他旁边,三个人穿过医院明亮的走廊,经过自动门走到室外的时候,初秋的光线正从头顶洒下来,暖融融地落在襁褓的边沿和提篮的塑料手柄上。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沈千千偏头往外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正开得满树金黄,盛花期已经过去了一小半,但树冠上那些细小的花粒依然在日光下泛着明亮的光泽。风一过就有细碎的花屑从枝头飘落,在空气中形成一阵持续的金色微尘。她坐在后座,安全提篮放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她低头看着提篮里那张小小的、正在闭着眼安睡的脸,又偏头看着窗外那棵正在风里摇动的桂花树,弯了一下嘴角。

    “桂花开了。“她说。

    “嗯。比去年晚了一周,比前年早了三天。“陆衍在倒车入库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他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短暂的偏移中捕捉到了那一幅画面——她坐在后座,侧过头看着窗外被秋阳照亮的桂花树,手臂轻轻护着旁边的提篮。他的目光在后视镜中多停了一瞬,然后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从驾驶座出来,拉开后座车门,俯身解开提篮的固定扣带。他把提篮拎起来的时候,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沈千千从另一侧下了车,三个人一起站在桂花树的影子里,风穿过满树花粒带下来一阵细密的簌簌声,像一层持续的金色细尘正从树冠上方缓慢地降落。

    她仰头看了看那棵树的树冠,又看了看旁边拎着提篮的丈夫,再低头看了看提篮里那张安睡的小脸。她转过身,朝单元门口走去。

    上楼的电梯比平时更安静。陆衍拎着提篮站在电梯靠里的位置,沈千千站在他旁边。电梯壁面的金属反光里,三个人映成一道明暗交界的温暖剪影。到了楼层出了电梯,沈千千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小年糕的脚步声已经从屋里跑过来了。门打开的瞬间它先在沈千千脚边绕了一圈,然后它看见了那个被拎进玄关的提篮,停住了,圆眼睛落在那个正在持续散发新气息的浅蓝色襁褓上,耳朵竖起来,脑袋微微倾斜,尾巴慢慢放低了。它一步一步地靠近,走到提篮边沿蹲下来,伸出鼻子轻轻嗅了嗅襁褓的边缘,又嗅了嗅婴儿露在外面的那一小片手背。婴儿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指,小年糕退后了一步,又凑上去闻了闻,然后它在提篮旁边蹲坐下来,尾巴环在爪边,安安静静地待着。

    沈千千蹲下来摸了摸小年糕的头顶。它偏头蹭了蹭她的掌心,然后把目光移回了提篮里那个正在散发着新气味的小东西身上。

    那天下午陆衍把提篮放在了婴儿房窗边的位置,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沈千千在旁边的摇椅里坐下来,脚轻轻点了一下地面,摇椅带着她缓缓动起来。小年糕跟进了房间,在摇椅腿旁边盘好,下巴搁在爪子上,偶尔抬头看一眼提篮的方向,然后继续趴着。

    那天晚上的睡眠被拆成了一段一段的。婴儿在凌晨两点多醒了一次,沈千千先醒来抱起他喂了奶,换了尿布,他重新睡着之后她自己也靠进摇椅里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她身上的薄毯是后来被盖上的,不是她自己盖的。隔壁房间的门缝透着一线暖黄的灯光,她抱着已经再次睡着的婴儿走过去,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条缝,陆衍正站在那面被贴了浅色壁纸的墙前面,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白底木框,正停在墙面中央一个预先标记好的位置上方,框里是一片被压平晒干的桂花叶标本。他听到门响偏过头来,目光在她怀里正在安睡的小人儿身上停了一下,他开口说:“怕你们醒来看不见,觉得少东西。“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片标本被仔细地装进木框里,墙面上那一道简单的凹痕已经把它接住了。

    “贴正了。“她轻声说。

    “对过了三遍水平尺。“

    “那应该不会歪。“她抱着婴儿走回了卧室。床单已经被重新铺过了,棉布贴着皮肤带着新的干燥触感。她把婴儿放回提篮里,自己也重新躺下来,窗外的桂花香正从半开的窗缝渗进来,隔着百叶帘的缝隙形成一道持续游动的气息。秋天正在窗外持续地进行着,而那棵桂花树的花季还有一小段时间才会彻底结束。

    满月那天,他们在老宅院子里拍了一张照片。周奶奶抱着婴儿坐在藤椅上,沈千千站在她旁边,陆衍站在另一边,小年糕当然没有跟着来,但周爷爷举着一台旧相机在他们对面正在调焦距,嘴里念叨着“都往中间看“。快门按下的瞬间正好有一阵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把那棵铃铛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响了一阵,阳光从叶隙漏下来落在一家四代人的肩膀上,被相机捕捉成了无数个明亮的、正在继续向未来移动的光点。

    婴儿在这段时间里长得很快。满月时脸上那层潮红已经褪去了大半,皮肤变得白皙起来,眉毛的形状也更清晰了。他睁眼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会盯着某个方向看很久。陆衍每天下班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先洗手换衣服,然后进婴儿房看一会儿。他学会了分辨不同哭声的含义。有一次半夜婴儿醒来哭了两次,他先起来换了尿布又抱了会儿。沈千千在另一间卧室里听到他抱着婴儿在走廊里慢慢踱步的脚步声,和他的声音从半掩的门缝里渗进来,像在说着什么她听不清的话,但那一阵脚步声持续地走过去了又走回来,在深夜公寓的走廊里像一枚正在被缓慢调整的节拍器,稳定地、持续地重复着它的摆动。

    桂花盛开的最后那几天,沈千千抱着婴儿站在阳台上,让他第一次完整地看到那棵树的树冠。金色的花粒正在风里持续地飘落着,在树根周围的泥土上铺成一层越来越厚的金色地毯。她把婴儿抱得近了一些,让他的视线对着那棵树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伸出了一只手朝着那棵树的方向张开。风带着最后一阵花粒的清香拂过他的指尖,在那只小小的手上留下了一层看不见的、正在散去的暗影。

    沈千千低头看着他那只张开的手,她低声说:“明年这个时候,你已经会走路了。到时候你可以自己站在这棵树底下,抬头看它。“她的目光从婴儿脸上移开,落在楼下那棵正在落花的树上。明年它会比今年开得更盛,后年也是,每一年都会比前一年更多一些枝丫,更多一些花粒。而那间婴儿房里的小床、摇椅、墙上那枚压平的桂花叶标本和窗台上那盆正在结出青绿色果实的栀子花,正在那里等着那道新的年轮一圈一圈地长出来,被时间慢慢吹干、压实,收进它该在的位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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