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突袭

    有阎婆的警告在,风离没再去平阚坊,靠棺材铺的恶灵勉强撑着,又在棺材铺支了些银子,加上打擂得来的钱,用明珠表哥的身份新购置了一个一进的小院。

    这院落很快派上了用场。

    风离安静地坐在屏风后。

    屏风是寻常榆木所制,隔着上面朴素的镂空雕花,可见无常领着一个穿粗布衣的妇人进了主屋,随即关门退了出去。

    那妇人满脸沟壑,像被岁月一刀一刀刻出来的,露出的左手手指粗粝,骨节几乎变了形。

    风离透过镂空的缝隙,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会儿,才把卢离记忆里那个泼辣又护短的云姨,与面前这张木然的脸对上号。

    秦疏桐身边的贴身女使,栖云。

    她与秦疏桐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秦疏桐死后,她仅凭一己之力护着年幼的卢离长到十岁,只是王韵清势大,一桩栽赃便将她打了二十个板子,发卖给了牙人。

    有污点的女使再被发卖猪狗不如,熬不过去的早就死了,熬过来的也只剩半条命。

    风离让无常去寻她踪迹时,本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想很快得了消息——她还在人世,且从未离京。

    风离开门见山:“我受主顾所托,寻你问一桩十年前的旧事。”

    栖云的脸像一截被风吹干的老树桩,纹丝不动。

    风离又道:"我要查的,是秦家嫡女秦疏桐的死因。你曾是她的贴身女使,若知什么,还请如实相告——也好让泉下之人得以安息。"

    提到"秦疏桐"三个字时,栖云眼底浮起一抹极轻的波动,旋即又暗了下去。

    待风离说完,她忽然扭头往门口走,抬手去推门。

    门被外面的无常上了锁,她自然推不动,”哐哐“拍了门板未果后,她扭头瞪看向风离,张了口。

    却是一串含混的不知所云的咿呀声。

    口中空空荡荡。

    她舌头被拔了。

    无常曾提过一句,风离心里早有准备,可亲眼看见时,眼眶还是蓦地一热。

    她已经分不清这灼意是来自卢离的身体,还是自己的,也不想去分。

    风离站起身来,缓缓道:"你付出这般代价留在京都,不就是为了你家姑娘的冤屈得以昭雪?卢家嫡女很快就要做郡王妃了,她和你一样,始终没有忘记她。"

    栖云拍门的手猛地一顿。

    风离从屏风后转出来,一身黑袍,头戴素铁面具,周身气压低沉,叫人不自觉退避。

    栖云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骤然迸出厉光,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要在最后一口气里咬断仇人的喉咙。

    风离不为所动,将纸笔放到门边的矮桌上,轻声道:"你不想帮她吗,栖云?"

    栖云浑身一震。

    屋子里陡然安静下来。

    纸页的一角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掀起,又落下,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伸出右手,用上面仅有的三根手指头沾了墨,墨迹淋漓地写下四个字:

    ‘我要见她。’

    【表情】

    风离与栖云的见面,安排在绣庄的雅间。

    以卢离的身份面对她之前,风离做了许多假设。

    是上来就打感情牌,还是先落几滴泪。

    她甚至对着铜镜练习了几回,可栖云被带进雅间后,只看了她一眼,连声招呼也没打,便几步上前,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栖云的指腹粗粝,在她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不要查。’

    风离攥住她那根手指,指腹粗粝的触感硌着掌心。

    栖云见她不动,掰开她的手掌,又要写。

    风离抬起头,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就正对着她的脸。

    栖云的手在空中顿住了。

    风离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云姨,你可看见我这双眼睛?我怎么可能不查呢。“

    栖云这才仔仔细细地端详她。

    那是一双灰蒙蒙的眸子,像落了一层薄霜的湖面,早已没了记忆里那个小女孩扑闪扑闪的灵气。

    栖云浑身一颤,目光顺着她垂落的手往下移,落在那根盲杖上。

    随即猛地将风离揽进怀里,两臂紧紧箍住她,像要把这十年间漏掉的每一寸光阴都用力拢回来。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着,喉咙里压出一阵阵困兽般的哀嚎,嘶哑、破碎,却一声也喊不出来。

    风离猝不及防被她箍进怀里,鼻端全是清冽的皂角味,她本能地想挣开。

    就像老许每次勾肩搭背都被她无情拒绝一样。

    手抬到一半,触到了栖云嶙峋的肩胛骨,她停了片刻,终究没有动,只慢慢抬手,轻轻拢住栖云瘦削的背。

    送走栖云,风离的掌心久久未能合上,那里一笔一划仿佛重如千斤:

    姑娘是被害死的。

    素弦、清徵、流羽,全都是被害死的。

    风离问到离离别业,栖云却一脸茫然,摇头摆手。

    看来离离别业易主,是秦疏桐死后的事了。

    她默默攥紧掌心。

    "姑娘,胡府医到了。"

    明珠在门外低声通禀。

    杨蘅临时叫人传的话。

    说是胡府医在卢景和院子里写方子频频出错,被卢家勒令停职,他求着杨蘅递话,要见她一面。

    她觉得火候也差不多了,便换了个绣庄,在另一间雅间见他。

    吐了口气,风离才让明珠放胡府医进来。

    胡府医刚迈进门槛便扑通跪了下去。

    他形容狼狈,面色青白,胸口黑气翻涌,状态比之前更糟。

    不同的是,风离如今再见他,已能看清他周身缠绕的污秽数量。

    足足三人份。

    风离的食指不由蜷了蜷。

    忍了这么久把他留到现在,若拿不到想要的信息,她便不会再等了。

    许是那一瞬的杀意外泄了几分,胡府医哆哆嗦嗦地摸出那枚青羽搁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闷响一声接一声:“大姑娘,你想知道什么,卑下都说,求大姑娘救命……"

    风离也不与他废话:”我母亲的死,你知道多少。"

    胡府医像被骤然掐住了喉咙,石化当场。

    风离冷哼一声,将手边的茶碗推远了些。

    【表情】

    风离回到咏荷小筑已进暮色,进了卧房便没有再出去,明珠送进来的饭菜也纹丝没动。

    与听竹轩不同,这里的主屋后面还有一个后院,那股活水便引到了此处,连通卧房,砌成一方汤池。

    池底铺着卵石,四季温热,蒸汽袅袅浮在水面上,像夜风吹皱了一层薄纱。

    风离穿着一件月白绣竹的晨袍坐在池边,半截小腿浸在水里,背靠着身后矮几,望着天边最后一缕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水汽氤氲上来,裹着她,暮色被水光揉碎,四下里只有池水轻轻拍打石壁的声响。

    她耳朵动了动,面上并不见波澜,卧房门外却传来青筠的声音:”大姑娘?“

    风离看着后院墙头那颀长的身影落了地,墨绿色的袍脚捻了一片花泥。

    恍若未觉的偏头,朝卧房门的方向扬声问道:”何事?“

    青筠问:”可有异常?“

    风离声音茫然:”什么异常?“

    青筠默了默,方道:”奴婢就在门外。“

    风离说这些话时,余光一直锁着那道墨绿色的影子,瞧着他从墙头无声落地,不紧不慢地绕到汤池另一侧。

    转回头,正见一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裴慎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欺到她身侧,半蹲在池边,隔着一尺夜色偏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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