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影煞围巷,拼死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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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雾轰然落下的那一刻，林宇横剑硬抗。
剑身上最后一缕金光在重压下爆开，炸得他整条手臂酸麻，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咬着牙，没有退，脚下生根一般钉在原地，硬生生把那一击挡了下来。那股巨力顺着剑身传进他的五脏六腑，震得他眼前发黑，喉头一股腥甜直往上涌，却被他死死压住。
黑雾散开，露出他半跪在地的身影。他撑着剑，缓缓站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剑身上那道最后的金光，像风中残烛，明灭了两下，终于熄灭了。
可他也知道，自己的力气，快到极限了。
黑卫立于黑雾之中，看着那个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倒下的身影，眼底的暗红沉了沉。它不再多说，再度催动墟气，与四人缠斗在一起。这一次，它不再留手，招式一招比一招狠，一招比一招快，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碾向巷中那几道身影。
陈风最先撑不住。他毕竟不是修祀法的人，全靠一身机变和那些提前布下的阵符周旋。黑卫一道黑刃扫来，他往旁边一滚，堪堪避开，却被余劲掀翻在地，后背重重撞上墙根，疼得他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苏雨桐一把将他拽起来，两人背靠着背，死死盯着那道黑影。
“这畜生的招式，就没有破绽吗？”陈风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有。”苏雨桐的声音很稳，“它墟核运转的间隙，半息。可我们抓不住。”
陈风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一把朱砂，飞快地在脚下的青砖上勾了一道阵纹。苏雨桐会意，闪身挡在他身前，替他挡开两道追来的黑刃。那两道黑刃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削掉她一绺头发，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起！”陈风低喝一声，脚下阵纹亮起，一道气浪贴着地面冲出去，正正撞在黑卫脚踝上。黑卫的身形微微一顿，却随即被它一脚踏碎，那点反击像是石子丢进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激起。
“不够。”陈风脸色难看，“差太多了。”
那边，林宇又一次被震退。他连退了四五步，每一步都踩进青砖里，才堪堪稳住身形。剑身上的金光已经几乎看不见了，第三枚镇煞符还贴身收着，可他心里清楚，那是保命的最后后手，此刻绝不能动。
就在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时，后颈那道暗红的墟引纹，忽然没来由地烫了一下。烫得极轻，却像一根针，直直刺进他的识海。林宇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他体内那道阴咒的动静。自废院以来，这道阴咒一直被他压得死死的，从未在这个时候自作主张地躁动过。它像是在应和什么，应和着对面那团浓得化不开的墟气，又像是在提醒他：他体内，也藏着和对面同源的东西。
林宇没有声张。他垂着眼，把那股躁动重新压回丹田深处，握着剑柄的手，却又紧了一分。他隐隐觉得，今夜这一战，或许藏着他从未想过的变数。
数十个回合下来，林宇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伤。最重的一处，是在他侧身避开一记黑刃时，手臂没能完全躲开，那缕墟气擦着他的小臂扫过——衣料瞬间像被浓酸泼过，嗤嗤地冒着黑烟，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破洞。皮肤在破洞下泛出一片青黑，像被冻僵的尸斑，顺着血管一点点往上爬。
林宇闷哼一声，脚下踉跄，险些栽倒。那青黑的印记一路窜到手肘，才被他体内的安魂气死死压住。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青黑，心里一沉——那是墟气入体的征兆，再这样下去，这条手臂怕是要废了。
“林宇！”叶婉几步抢到他身边，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触到那片青黑时，指尖猛地一颤，“你……”
“撑得住。”林宇把她的手轻轻推开，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别分心。”
叶婉没再说话。可她看着那片青黑，眼底的光，慢慢变得又冷又沉。她抬头，望向黑雾深处那道身影，那目光里，第一次带了某种决绝的东西。
黑卫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这副狼狈的模样，忽然发出一声低哑的冷笑：“镇煞符的效力，怕是撑到头了。杂鱼就是杂鱼，再多的正统祀器，也填不平这道天堑。”
它说着，双手缓缓结了一个古怪的手印。随着那手印成型，整条巷子骤然一暗——不是黑雾压下来，而是那些依附在墙角、檐下、墙缝里的阴影，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点点从地面上立了起来。
最先立起来的是墙角的阴影。那团影子先是动了动，像是有东西在水底挣扎，随即一点点撑起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从那片墙根里“站”了起来。接着是檐下，是门缝，是砖缝，是每一寸被夜色浸透的角落。无数影子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一个接一个地立起来，密密麻麻，将整条死巷围得水泄不通。那些煞影没有脸，只有人形的轮廓，浑身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气，一步步朝中间那四道人影逼近。它们走过的地方，青砖上的水汽都凝成了霜，发出细碎的“喀喀”声。
“影煞围杀阵。”守门老人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声音里头一次带上了凝重，“这畜生的招牌杀术。被这阵困住，十个人也走脱不了几个。”
“老丈，可有法子破它？”陈风急切地问。
守门老人没有答话，只是把竹杖往地上一顿，杖尖抵着地面，像是在思量着什么。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影煞靠的是黑卫的识海供给。识海一乱，煞影便散。可这畜生识海里的执念太深，寻常手段，刺不动它。”
“刺不动，也得刺。”叶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平静得有些吓人。
守门老人转头看向她，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丫头，你可想清楚了。强行催动惧瞳破它的识海，你这一双眼睛，怕是保不住。”
“一双眼睛，换四条命。”叶婉说，“值。”
“叶婉！”林宇猛地转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许你——”
“林宇。”叶婉打断他，声音忽然放得很轻，“你听我说。这阵一合拢，咱们四个，一个都走不脱。我没有别的法子。你要真拦我，咱们就一起死在这儿，谁都别想活。”
“那就一起死！”林宇一字一字地说，“我宁可跟你一起死在这条巷子里，也不让你用一双眼睛去换。”
叶婉怔了怔，望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十年前在废院，是你把我从那个坑里拉出来的。你说过，活着，比什么都强。”
“所以你更要活着。”林宇说。
“可我欠你的命，总得还。”叶婉说着，挣开林宇的手，向前一步，站到了四人最前，“还完了，咱们就两清了。往后的日子，你自己走。”
“叶婉——”
她不再回头。
那些煞影已经逼到了近前。第一只煞影伸出漆黑的手，直直朝陈风的咽喉抓去。陈风脸色一变，狼狈地侧身避开，反手拍出一张符，符纸亮起，却只在那煞影身上烫出一道浅痕，随即被黑气吞噬。
“打不动！”陈风急道，“这些东西根本不吃符！”
“交给我。”叶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惧瞳里的青光，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亮得整条巷子都映上了一层幽冷的青光。她将惧瞳催动到极致，精神力如同无形的海啸，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开。
“嗡——”
一声沉闷的震响。那些围拢上来的煞影，齐刷刷地顿住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伸出的黑手停在半空，再也落不下来。连站在阵眼处的黑卫，都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晃，动作迟滞了半秒。
那一瞬间，叶婉只觉自己的识海像是被人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精神力如同决堤的洪水，尽数倾泻出去。她能“看见”那些煞影内部的结构——每一只煞影，都连着黑卫识海里一根极细的精神线；她也能“看见”黑卫识海深处那团暴戾的执念，正在被她的力量一寸一寸地挤压、崩解。可同时，剧痛也从双眼深处炸开，像是有人把两根烧红的铁针，直直刺进了她的眼眶。
就是这半秒。
“走！”叶婉的声音发颤，嘴角溢出一线鲜血，过度催动惧瞳的反噬瞬间涌上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摇摇欲坠。
林宇一个箭步上前，将她稳稳扶住。陈风早已蓄势待发，见黑卫动作迟滞，猛地一掌拍在墙根，引爆了提前布下的引墟阵——
“轰隆”一声闷响，整条巷子的墟气被猛地抽空，化作一道逆冲的气浪，狠狠掀在黑卫身上。黑卫被这股猝不及防的巨力撞得后退了好几步，周身的黑雾剧烈翻涌，一时竟没能稳住身形。
“翻墙！”
林宇抱着叶婉，借着这股混乱，几步冲到后墙下，纵身一翻，跃上了墙头。陈风和苏雨桐紧随其后，也先后翻了上去。
可就在这时，一只摆脱了惧瞳压制的煞影，猛地从阴影里扑出来，一把抓住落在最后的苏雨桐的脚踝。那力道极大，苏雨桐整个人被拽得往下一坠，惊呼出声。
“雨桐！”陈风回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死死拉住。
“撒手！”苏雨桐厉声道，“再不撒手，你也得掉下去！”
“不放！”陈风咬着牙，另一只手攀住墙头，青筋暴起，“要死一起死，你少在这儿逞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竹杖黑影破空而来，正正点在那只煞影的额心。煞影像被烫到一般，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猛地缩回了阴影里。守门老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墙下，杖尖还亮着一层温润的金光，正是他这一杖，救下了苏雨桐。
“还不快走！”老人喝道，“那畜生缓过劲来，你们一个都走不脱！”
陈风反应过来，猛地一提，把苏雨桐拽上了墙头。四人连滚带爬地翻过后墙，落进另一条巷子。身后，黑卫终于稳住身形，发出一声震怒的嘶吼：“你们——往哪儿跑！”
它猛地催动识海，那些僵住的煞影瞬间解冻，狂涌着朝墙头扑来。可终究慢了一步。四人早已借着那股混乱，钻进巷弄深处，三转两转，彻底消失在了老城重重叠叠的夜色里。
黑卫站在空无一人的死巷中，看着墙头那道渐渐消散的气息痕迹，周身的黑雾翻涌不定，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阴沉的话：
“跑得掉么。你们身上的味儿，我闻得出来。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
它说着，抬手朝虚空一抓，一缕极淡的黑气从墙头的方向飘回来，缠上它的指尖，又慢慢融入它周身的黑雾。它闭了闭眼，像是记住了什么，随即转身，一步步走进黑暗里。那点暗红的目光，在黑暗中缓缓熄灭，可那股杀意，却像是渗进了巷壁的砖缝里，久久不散。
而另一边，四人正穿行在老城重重叠叠的巷弄里。
叶婉靠在林宇背上，已经彻底昏了过去。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眼角还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痕——那是惧瞳反噬留下的印记。林宇抱着她，脚下不停，专挑那些窄得只能侧身过的夹道钻，一路往城西方向摸。
“她怎么样？”苏雨桐快步跟上，压低声音问。
“昏过去了。”林宇的声音很稳，可抱着叶婉的手，却微微发着抖，“脉象乱，怕是伤了根本。”
苏雨桐没再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枚药丸，塞进叶婉嘴里，又在她后颈几处穴位上按了按。过了片刻，叶婉的呼吸才稍稍平缓下来。她这才松了半口气，抬头看向前方：“黑卫没追上来？”
“它记住了咱们的气息。”陈风走在前面，一路撒着混淆气味的药粉，“天亮之前，它准能循着味儿找上来。咱们得在天亮之前，找个能藏住的地方。”
他话音刚落，前面的岔口忽然腾起一阵薄薄的雾气，那雾灰蒙蒙的，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竟把前方的路拦腰截断了。陈风脚步一滞，正要往里闯，却被苏雨桐一把拉住。
“等等。”苏雨桐盯着那团雾，目光凝住，“这雾不对。老城的地气没这么重，这雾里有墟气的味道——有人在这里布过引气的手段，想把人往里头引。”
陈风一愣，仔细嗅了嗅，果然闻出一丝极淡的阴冷气息。他后背一凉，若不是苏雨桐拉得快，他这一头扎进去，怕是要被那雾里的门道困在原地。
“绕路。”林宇没有犹豫，抱着叶婉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夹道，“这雾是黑卫布下的后手，不能碰。”
四人贴着墙根，绕开那片灰雾，又七拐八拐地穿过了两条街，才终于把那片雾气甩在身后。
陈风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街口，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总算是甩开了。那玩意儿布下的后手，一茬接一茬的，真够阴的。”
“别高兴太早。”苏雨桐的声音依旧很稳，“它记着咱们的气息。这一夜，它不会再出手，可天亮之前，它一定还会循着味儿找上来。咱们要找的地方，若挡不住它的墟气，今晚就是咱们的最后一夜。”
陈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抬头看向前方，声音也沉了下来：“那就找一处，能挡得住它的地方。”
守门老人拄着竹杖走在最后，脚步不快，却始终稳稳地缀在他们身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那畜生确实没追上来，可它这一记影煞围杀阵，是动了真怒的。天亮之前，它必会再来。”
“老丈，您有什么指教？”林宇问。
“指教谈不上。”守门老人说，“老朽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古阁那边，书翁还在等我的回信。这畜生今夜折了脸面，明晚必是要发疯的。你们要找的地方，最好能挡得住它的墟气，否则，还是尽早另寻出路。”
林宇脚步微顿，回头看了老人一眼：“老丈，您今夜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还没谢过您。”
“谢什么。”守门老人摆了摆手，声音淡淡的，“书翁的吩咐，古阁的规矩。你们能活下来，就是对我这把老骨头最好的谢。”
他说着，拄着竹杖，转向另一条巷子，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记住——书翁说，这一夜，只是开始。往后的路，比今夜更难走。”
话音落，那佝偻的身影便没入黑暗，消失在了巷弄尽头。
林宇站在原地，望着老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他把叶婉往背上拢了拢，低声道：“走。”
四人再次没入夜色，往城西的方向，快步走去。
走出没多远，林宇忽然觉得背上的叶婉动了一下。他脚步一滞，偏过头，却见她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那双惧瞳里青光黯淡，像是蒙了一层灰。
“放我下来。”她的声音沙哑，几不可闻，“我自己能走。”
“别动。”林宇没有放，“你伤还没好。”
“我……能感觉到，眼睛还在。”叶婉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意，“我还以为，这一次，真的看不见了。”
林宇背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说过，活着，比什么都强。”
叶婉没有再说话。她伏在他背上，慢慢闭上眼，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边泛起一线青白时，四人终于望见了城西那座老宅的轮廓。那宅子坐落在巷子尽头，青砖灰瓦，飞檐翘角，看得出是旧时大户人家的格局。院墙高大，墙头上爬满了枯藤，门楣上隐约刻着几道纹路，被岁月磨得只剩下浅浅的痕迹，却仍透着一股沉静安和的气息——那是正统镇煞纹残留的气机。
林宇抱着叶婉，一步步走上台阶，伸手推开了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洒在积了灰的青石地面上。他站在门槛上，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晨雾正沿着老城的屋脊缓缓漫开，把昨夜那条血色的巷子，一并吞没在蒙蒙的白光里。
身后，那座苏醒的老城，正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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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雾散开，露出他半跪在地的身影。他撑着剑，缓缓站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剑身上那道最后的金光，像风中残烛，明灭了两下，终于熄灭了。
可他也知道，自己的力气，快到极限了。
黑卫立于黑雾之中，看着那个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倒下的身影，眼底的暗红沉了沉。它不再多说，再度催动墟气，与四人缠斗在一起。这一次，它不再留手，招式一招比一招狠，一招比一招快，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碾向巷中那几道身影。
陈风最先撑不住。他毕竟不是修祀法的人，全靠一身机变和那些提前布下的阵符周旋。黑卫一道黑刃扫来，他往旁边一滚，堪堪避开，却被余劲掀翻在地，后背重重撞上墙根，疼得他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苏雨桐一把将他拽起来，两人背靠着背，死死盯着那道黑影。
“这畜生的招式，就没有破绽吗？”陈风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有。”苏雨桐的声音很稳，“它墟核运转的间隙，半息。可我们抓不住。”
陈风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一把朱砂，飞快地在脚下的青砖上勾了一道阵纹。苏雨桐会意，闪身挡在他身前，替他挡开两道追来的黑刃。那两道黑刃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削掉她一绺头发，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起！”陈风低喝一声，脚下阵纹亮起，一道气浪贴着地面冲出去，正正撞在黑卫脚踝上。黑卫的身形微微一顿，却随即被它一脚踏碎，那点反击像是石子丢进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激起。
“不够。”陈风脸色难看，“差太多了。”
那边，林宇又一次被震退。他连退了四五步，每一步都踩进青砖里，才堪堪稳住身形。剑身上的金光已经几乎看不见了，第三枚镇煞符还贴身收着，可他心里清楚，那是保命的最后后手，此刻绝不能动。
就在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时，后颈那道暗红的墟引纹，忽然没来由地烫了一下。烫得极轻，却像一根针，直直刺进他的识海。林宇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他体内那道阴咒的动静。自废院以来，这道阴咒一直被他压得死死的，从未在这个时候自作主张地躁动过。它像是在应和什么，应和着对面那团浓得化不开的墟气，又像是在提醒他：他体内，也藏着和对面同源的东西。
林宇没有声张。他垂着眼，把那股躁动重新压回丹田深处，握着剑柄的手，却又紧了一分。他隐隐觉得，今夜这一战，或许藏着他从未想过的变数。
数十个回合下来，林宇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伤。最重的一处，是在他侧身避开一记黑刃时，手臂没能完全躲开，那缕墟气擦着他的小臂扫过——衣料瞬间像被浓酸泼过，嗤嗤地冒着黑烟，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破洞。皮肤在破洞下泛出一片青黑，像被冻僵的尸斑，顺着血管一点点往上爬。
林宇闷哼一声，脚下踉跄，险些栽倒。那青黑的印记一路窜到手肘，才被他体内的安魂气死死压住。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青黑，心里一沉——那是墟气入体的征兆，再这样下去，这条手臂怕是要废了。
“林宇！”叶婉几步抢到他身边，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触到那片青黑时，指尖猛地一颤，“你……”
“撑得住。”林宇把她的手轻轻推开，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别分心。”
叶婉没再说话。可她看着那片青黑，眼底的光，慢慢变得又冷又沉。她抬头，望向黑雾深处那道身影，那目光里，第一次带了某种决绝的东西。
黑卫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这副狼狈的模样，忽然发出一声低哑的冷笑：“镇煞符的效力，怕是撑到头了。杂鱼就是杂鱼，再多的正统祀器，也填不平这道天堑。”
它说着，双手缓缓结了一个古怪的手印。随着那手印成型，整条巷子骤然一暗——不是黑雾压下来，而是那些依附在墙角、檐下、墙缝里的阴影，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点点从地面上立了起来。
最先立起来的是墙角的阴影。那团影子先是动了动，像是有东西在水底挣扎，随即一点点撑起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从那片墙根里“站”了起来。接着是檐下，是门缝，是砖缝，是每一寸被夜色浸透的角落。无数影子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一个接一个地立起来，密密麻麻，将整条死巷围得水泄不通。那些煞影没有脸，只有人形的轮廓，浑身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气，一步步朝中间那四道人影逼近。它们走过的地方，青砖上的水汽都凝成了霜，发出细碎的“喀喀”声。
“影煞围杀阵。”守门老人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声音里头一次带上了凝重，“这畜生的招牌杀术。被这阵困住，十个人也走脱不了几个。”
“老丈，可有法子破它？”陈风急切地问。
守门老人没有答话，只是把竹杖往地上一顿，杖尖抵着地面，像是在思量着什么。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影煞靠的是黑卫的识海供给。识海一乱，煞影便散。可这畜生识海里的执念太深，寻常手段，刺不动它。”
“刺不动，也得刺。”叶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平静得有些吓人。
守门老人转头看向她，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丫头，你可想清楚了。强行催动惧瞳破它的识海，你这一双眼睛，怕是保不住。”
“一双眼睛，换四条命。”叶婉说，“值。”
“叶婉！”林宇猛地转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许你——”
“林宇。”叶婉打断他，声音忽然放得很轻，“你听我说。这阵一合拢，咱们四个，一个都走不脱。我没有别的法子。你要真拦我，咱们就一起死在这儿，谁都别想活。”
“那就一起死！”林宇一字一字地说，“我宁可跟你一起死在这条巷子里，也不让你用一双眼睛去换。”
叶婉怔了怔，望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十年前在废院，是你把我从那个坑里拉出来的。你说过，活着，比什么都强。”
“所以你更要活着。”林宇说。
“可我欠你的命，总得还。”叶婉说着，挣开林宇的手，向前一步，站到了四人最前，“还完了，咱们就两清了。往后的日子，你自己走。”
“叶婉——”
她不再回头。
那些煞影已经逼到了近前。第一只煞影伸出漆黑的手，直直朝陈风的咽喉抓去。陈风脸色一变，狼狈地侧身避开，反手拍出一张符，符纸亮起，却只在那煞影身上烫出一道浅痕，随即被黑气吞噬。
“打不动！”陈风急道，“这些东西根本不吃符！”
“交给我。”叶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惧瞳里的青光，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亮得整条巷子都映上了一层幽冷的青光。她将惧瞳催动到极致，精神力如同无形的海啸，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开。
“嗡——”
一声沉闷的震响。那些围拢上来的煞影，齐刷刷地顿住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伸出的黑手停在半空，再也落不下来。连站在阵眼处的黑卫，都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晃，动作迟滞了半秒。
那一瞬间，叶婉只觉自己的识海像是被人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精神力如同决堤的洪水，尽数倾泻出去。她能“看见”那些煞影内部的结构——每一只煞影，都连着黑卫识海里一根极细的精神线；她也能“看见”黑卫识海深处那团暴戾的执念，正在被她的力量一寸一寸地挤压、崩解。可同时，剧痛也从双眼深处炸开，像是有人把两根烧红的铁针，直直刺进了她的眼眶。
就是这半秒。
“走！”叶婉的声音发颤，嘴角溢出一线鲜血，过度催动惧瞳的反噬瞬间涌上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摇摇欲坠。
林宇一个箭步上前，将她稳稳扶住。陈风早已蓄势待发，见黑卫动作迟滞，猛地一掌拍在墙根，引爆了提前布下的引墟阵——
“轰隆”一声闷响，整条巷子的墟气被猛地抽空，化作一道逆冲的气浪，狠狠掀在黑卫身上。黑卫被这股猝不及防的巨力撞得后退了好几步，周身的黑雾剧烈翻涌，一时竟没能稳住身形。
“翻墙！”
林宇抱着叶婉，借着这股混乱，几步冲到后墙下，纵身一翻，跃上了墙头。陈风和苏雨桐紧随其后，也先后翻了上去。
可就在这时，一只摆脱了惧瞳压制的煞影，猛地从阴影里扑出来，一把抓住落在最后的苏雨桐的脚踝。那力道极大，苏雨桐整个人被拽得往下一坠，惊呼出声。
“雨桐！”陈风回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死死拉住。
“撒手！”苏雨桐厉声道，“再不撒手，你也得掉下去！”
“不放！”陈风咬着牙，另一只手攀住墙头，青筋暴起，“要死一起死，你少在这儿逞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竹杖黑影破空而来，正正点在那只煞影的额心。煞影像被烫到一般，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猛地缩回了阴影里。守门老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墙下，杖尖还亮着一层温润的金光，正是他这一杖，救下了苏雨桐。
“还不快走！”老人喝道，“那畜生缓过劲来，你们一个都走不脱！”
陈风反应过来，猛地一提，把苏雨桐拽上了墙头。四人连滚带爬地翻过后墙，落进另一条巷子。身后，黑卫终于稳住身形，发出一声震怒的嘶吼：“你们——往哪儿跑！”
它猛地催动识海，那些僵住的煞影瞬间解冻，狂涌着朝墙头扑来。可终究慢了一步。四人早已借着那股混乱，钻进巷弄深处，三转两转，彻底消失在了老城重重叠叠的夜色里。
黑卫站在空无一人的死巷中，看着墙头那道渐渐消散的气息痕迹，周身的黑雾翻涌不定，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阴沉的话：
“跑得掉么。你们身上的味儿，我闻得出来。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
它说着，抬手朝虚空一抓，一缕极淡的黑气从墙头的方向飘回来，缠上它的指尖，又慢慢融入它周身的黑雾。它闭了闭眼，像是记住了什么，随即转身，一步步走进黑暗里。那点暗红的目光，在黑暗中缓缓熄灭，可那股杀意，却像是渗进了巷壁的砖缝里，久久不散。
而另一边，四人正穿行在老城重重叠叠的巷弄里。
叶婉靠在林宇背上，已经彻底昏了过去。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眼角还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痕——那是惧瞳反噬留下的印记。林宇抱着她，脚下不停，专挑那些窄得只能侧身过的夹道钻，一路往城西方向摸。
“她怎么样？”苏雨桐快步跟上，压低声音问。
“昏过去了。”林宇的声音很稳，可抱着叶婉的手，却微微发着抖，“脉象乱，怕是伤了根本。”
苏雨桐没再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枚药丸，塞进叶婉嘴里，又在她后颈几处穴位上按了按。过了片刻，叶婉的呼吸才稍稍平缓下来。她这才松了半口气，抬头看向前方：“黑卫没追上来？”
“它记住了咱们的气息。”陈风走在前面，一路撒着混淆气味的药粉，“天亮之前，它准能循着味儿找上来。咱们得在天亮之前，找个能藏住的地方。”
他话音刚落，前面的岔口忽然腾起一阵薄薄的雾气，那雾灰蒙蒙的，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竟把前方的路拦腰截断了。陈风脚步一滞，正要往里闯，却被苏雨桐一把拉住。
“等等。”苏雨桐盯着那团雾，目光凝住，“这雾不对。老城的地气没这么重，这雾里有墟气的味道——有人在这里布过引气的手段，想把人往里头引。”
陈风一愣，仔细嗅了嗅，果然闻出一丝极淡的阴冷气息。他后背一凉，若不是苏雨桐拉得快，他这一头扎进去，怕是要被那雾里的门道困在原地。
“绕路。”林宇没有犹豫，抱着叶婉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夹道，“这雾是黑卫布下的后手，不能碰。”
四人贴着墙根，绕开那片灰雾，又七拐八拐地穿过了两条街，才终于把那片雾气甩在身后。
陈风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街口，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总算是甩开了。那玩意儿布下的后手，一茬接一茬的，真够阴的。”
“别高兴太早。”苏雨桐的声音依旧很稳，“它记着咱们的气息。这一夜，它不会再出手，可天亮之前，它一定还会循着味儿找上来。咱们要找的地方，若挡不住它的墟气，今晚就是咱们的最后一夜。”
陈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抬头看向前方，声音也沉了下来：“那就找一处，能挡得住它的地方。”
守门老人拄着竹杖走在最后，脚步不快，却始终稳稳地缀在他们身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那畜生确实没追上来，可它这一记影煞围杀阵，是动了真怒的。天亮之前，它必会再来。”
“老丈，您有什么指教？”林宇问。
“指教谈不上。”守门老人说，“老朽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古阁那边，书翁还在等我的回信。这畜生今夜折了脸面，明晚必是要发疯的。你们要找的地方，最好能挡得住它的墟气，否则，还是尽早另寻出路。”
林宇脚步微顿，回头看了老人一眼：“老丈，您今夜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还没谢过您。”
“谢什么。”守门老人摆了摆手，声音淡淡的，“书翁的吩咐，古阁的规矩。你们能活下来，就是对我这把老骨头最好的谢。”
他说着，拄着竹杖，转向另一条巷子，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记住——书翁说，这一夜，只是开始。往后的路，比今夜更难走。”
话音落，那佝偻的身影便没入黑暗，消失在了巷弄尽头。
林宇站在原地，望着老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他把叶婉往背上拢了拢，低声道：“走。”
四人再次没入夜色，往城西的方向，快步走去。
走出没多远，林宇忽然觉得背上的叶婉动了一下。他脚步一滞，偏过头，却见她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那双惧瞳里青光黯淡，像是蒙了一层灰。
“放我下来。”她的声音沙哑，几不可闻，“我自己能走。”
“别动。”林宇没有放，“你伤还没好。”
“我……能感觉到，眼睛还在。”叶婉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意，“我还以为，这一次，真的看不见了。”
林宇背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说过，活着，比什么都强。”
叶婉没有再说话。她伏在他背上，慢慢闭上眼，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边泛起一线青白时，四人终于望见了城西那座老宅的轮廓。那宅子坐落在巷子尽头，青砖灰瓦，飞檐翘角，看得出是旧时大户人家的格局。院墙高大，墙头上爬满了枯藤，门楣上隐约刻着几道纹路，被岁月磨得只剩下浅浅的痕迹，却仍透着一股沉静安和的气息——那是正统镇煞纹残留的气机。
林宇抱着叶婉，一步步走上台阶，伸手推开了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洒在积了灰的青石地面上。他站在门槛上，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晨雾正沿着老城的屋脊缓缓漫开，把昨夜那条血色的巷子，一并吞没在蒙蒙的白光里。
身后，那座苏醒的老城，正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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