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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不冤

    孙连城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明码标价、公平买卖"的话,

    在"祁同伟"这三个字面前,显得太轻、太浅了。

    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不能用买卖来衡量的。

    办公室里的寂静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悄悄挪过了一格,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

    孙连城没有催。

    他知道,自己刚才这一问,是问到了高育良心里头最深、最不愿意让人碰的那块地方。

    这种时候,催不得,得等,等高育良自己把那口气理顺了,愿意说了,他自然会说。

    果然,又过了好一会儿,高育良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伸手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却发现杯子早空了,便又放下,自嘲似的笑了笑。

    那笑容,说不出的苍老。

    "连城啊,"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这双眼睛,毒。"

    "我也是猜。"

    孙连城放缓了语气,"老高,要是问到你的痛处了,你就当我没问。"

    "不。"

    高育良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沙发背上,目光投向天花板,

    像是透过那一层雪白的天花板,望到了很多年以前,

    "你问到了,我就跟你说说。

    这话,我憋在心里头,三年了。

    跟吴老师不能说,跟那帮子学生、部下,更不能说。

    今天你既然问了,我就跟你倒一倒。

    倒出来,我心里头兴许还能松快些。"

    他顿了顿。

    "所有人都知道。"

    高育良缓缓说道,"原本,我是打算培养祁同伟,接我的班的。"

    孙连城点头,虽然早就知道,可亲耳听高育良说出来,分量还是不一样。

    "汉大帮"这三个字,在汉东名利场上,几乎无人不知。

    高育良在汉东大学政法系当系主任、当教授的那些年,教出来的学生,后来一个一个进了政法系统,开枝散叶,盘根错节。

    这其中,最得意、最被他寄予厚望的,就是祁同伟。

    "祁同伟是我招进来的研究生。"

    高育良的声音慢了下来,陷入了回忆,

    "八几级,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头一回见他,是在面试的考场上。

    那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都磨毛了,可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问他什么,他对答如流,不光把书本上的东西吃得透,还能说出自己的见解,有些想法,

    连我这个当老师的,听了都觉得新鲜。"

    "我当场就定了,这个学生,我要了。"

    高育良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那孩子的出身,苦啊。"

    他说,"山里出来的,穷山沟沟里头,祖祖辈辈刨食吃。

    他是靠着全村人凑钱、靠着助学饷、靠着自己没日没夜地苦读,才一步一步从大山里头走出来的。

    连城,你也是没什么背景、算半个苦出身,你应该能体会那种滋味,

    一个穷人家的孩子,想改变自己的命,除了读书,除了拼,他还有什么路?"

    孙连城默默点头。

    他体会过。虽然他比祁同伟幸运些,生在工人家庭,吃穿不愁,

    可那种"没有靠山、全凭自己一刀一枪往上拼"的滋味,他尝了整整二十年,尝得透透的。

    "那孩子,争气。"

    高育良继续说,"研究生三年,年年第一,学生会主席,老师同学,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为了破案,他身上挨了三枪,三枪啊连城,差一点就把命丢在大山里头了。

    那时候的祁同伟,是什么人?是英雄,是政法系统挂了红花的缉毒英雄!

    我那时候看着报纸上他胸戴大红花的照片,心里头那个骄傲,这就是我高育良的学生!"

    高育良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岁月。

    可紧接着,那点光,又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可就是这么一个英雄,"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得几乎听不见,"让人给毁了。"

    孙连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在那个司法所里头,看着那个干了一辈子、白了头发、还是个股级干部的老所长,"

    高育良的声音里头,带着一种深深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他跟我说,老师,我在那个老头子身上,看见了我自己的一辈子。

    他说他怕,他怕自己熬到头发白了,也就是那个样子。"

    孙连城沉默着。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高育良闭上眼,"为了能调出那个山沟,为了不把自己的一辈子埋在那片荒山野岭里头,

    那孩子,在汉东大学的操场上,当着那么多师生的面,'扑通'一声,给梁璐跪下了。

    他捧着一束花,向那个大他十岁、他根本不爱的女人,下跪、求婚。"

    "那一跪......"

    高育良睁开眼,眼神里头一片苍凉,

    "把祁同伟的脊梁骨,给跪断了。

    把他心里头那点对公平、对正义、对这个世道的念想,全给跪没了。

    连城,你能想象吗?一个宁死不弯的缉毒英雄,一个曾经眼睛亮得能照见人的年轻人,

    是被逼到了什么份上,才肯弯下那个膝盖?"

    孙连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桩公案,他听过。

    当年在汉东官场上,祁同伟"操场一跪",是不少人酒足饭饱之后的笑料,说他为了往上爬,连脸都不要了。

    可孙连城每次听人说起,都笑不出来。

    他只觉得后背发凉。

    一个能给英雄穿上小鞋、能把人的尊严按在地上反复摩擦、逼着你不下跪就永无出头之日的世道,

    最后逼出一个寡廉鲜耻、不择手段的祁同伟。

    这笔账,难道就该算在祁同伟一个人头上?

    "从那一跪之后,祁同伟就变了。"

    高育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想明白了,什么理想、什么正义、什么爱情,在权力面前,全是虚的,全是不堪一击的。

    只有把权攥在自己手里,他才不会再像一条狗一样,被人随意踢到山沟里去。

    所以他后来拼命地往上爬,攀附赵立春,给人家哭坟、抬棺、当孝子贤孙,什么下作的事儿都干了。

    连城,外头的人骂他官迷、骂他没骨头,这些骂得都对。

    可他们不知道,这条官迷心窍的路,头一步,是别人拿鞭子,抽着他走上去的。"

    "老高,"

    孙连城忽然开口,语气复杂,"你说的这些,我懂,我也同情。

    说实话,我孙连城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也没真心可怜过谁。

    可祁同伟,我是真同情他。"

    高育良抬眼看他。

    "他那个人,坏是真坏,手上沾的脏东西,洗不掉。"

    孙连城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他犯下那些罪,哪一条单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他最后落得那么个结局,说句公道话,不冤。"

    "但是。"

    孙连城话锋一转,"老高,祁同伟这个人,到最后还是留了点底线的。"

    "他是自首的。"

    孙连城看着高育良,缓缓说道,

    "他没有像丁义珍那样,卷着钱跑到国外去苟且偷生;

    也没有像那些个没骨头的,一进去就乱咬一气,恨不得把认识的人全拖下水给自己垫背。

    他是自己走进去的。进去之后,把该担的罪,自己担了;

    把那些个……还活着的人,该保的,他都保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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