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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笔工资

    搬家车第三次按响喇叭时,顾遥突然转过身问我:

    “周野,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站在单元门口,身后堆着纸箱,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司机探出头催她:

    “姑娘,快点啊,下一家还等着呢。”

    可她没动,只看着我。

    那一刻,我明明有无数句话想说。

    我想告诉她,我喜欢她很久了。

    我想问她,能不能别走。

    可我捏着手里的钥匙,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你想多了。”

    我把最后一个纸箱塞进后备厢,退开两步。

    “路上小心。”

    顾遥看了我很久。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车门关上。

    搬家车从我面前开走,很快拐过街角。

    那天是我们认识的第三百六十七天。

    也是我最后一次有机会告诉她,我喜欢她。

    一年前,我二十三岁,刚从一所普通大学毕业。

    同学有人考研,有人考公,还有人进了大公司。

    我在济南一家物流公司做数据员,每天核对货单、录入表格,月薪三千二。

    扣完社保,到手不到三千。

    我爸腰不好,干不了重活。我妈在县城超市上班,妹妹刚上大学,每个月都要生活费。

    工资到账以后,我先往家里转一千。

    剩下的钱要交房租、坐公交、吃饭,还得留一点应付生病和人情。

    公司附近的房子我租不起,只能往外找。

    最后,我在一个老小区里租下了一间次卧。

    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

    墙皮有些发黄,窗户漏风,厨房的水龙头关不严,晚上总是滴答滴答地响。

    我住的房间很小,只能摆下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窄衣柜。

    窗外正对着隔壁楼的空调外机。

    夏天机器一开,整夜嗡嗡响。

    唯一的好处是便宜。

    每月七百二,水电平摊。

    我拖着行李箱搬进去那天,顾遥正坐在客厅地上,跟一张折叠餐桌较劲。

    桌腿装反了两根,桌面一边高一边低。

    她穿着宽大的米白色卫衣,头发随便挽着,嘴里咬着螺丝刀,手里拿着说明书。

    听见开门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新来的?”

    我点点头。

    “我叫周野,住次卧。”

    她拿下螺丝刀,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桌子。

    “顾遥,住主卧。”

    说完,她问我:

    “会装桌子吗?”

    我看了一眼那几根歪歪扭扭的桌腿。

    “不会。”

    “巧了,我也不会。”

    她低下头,继续拧螺丝。

    我把行李拖进房间,整理了十几分钟。

    出来倒水时,她还坐在那里。

    桌子不但没装好,反而比刚才更歪了。

    顾遥跪在地上,对着说明书翻来覆去地看,一副不把桌子装好就不吃饭的架势。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还是蹲了下去。

    “这根应该装反了。”

    她抬头看我。

    “你不是不会吗?”

    “不会装,还不会看吗?”

    顾遥把螺丝刀递给我,往旁边挪了挪。

    “行,那你看。”

    我们两个研究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把桌子立了起来。

    顾遥按了一下桌角。

    桌子晃了两下。

    她沉默片刻。

    “至少没塌。”

    “先用着吧。”

    “你这人要求挺低。”

    我说:“七百二的房子,不能要求桌子像七千二的。”

    顾遥愣了一下,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她笑起来和刚才跟桌子较劲的样子完全不同。

    可那时候我没有多想。

    我只是觉得,这个室友应该不难相处。

    刚开始,我们其实不熟。

    顾遥比我大两岁,在一家广告工作室做设计。

    她经常加班到晚上十点,有时十一点才能回来。

    我早上八点出门,她的房门通常还关着。

    我下班回来,她要么抱着电脑在客厅改图,要么还没回家。

    偶尔在厨房碰上,我们会互相让一下位置。

    “吃了吗?”

    “吃过了。”

    “垃圾是你的吗?”

    “我明天带下去。”

    我们知道对方几点出门,知道卫生间里的哪瓶洗发水是谁的,也知道谁又忘了给水壶接水。

    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真正熟起来,是我领到第一笔工资那天。

    那天我心情不错。

    下班路上,我特意去便利店买了一包泡面、一根火腿肠和两个卤蛋。

    我平时煮泡面只放面和调料。

    加上这些,在当时已经算改善生活。

    水刚烧开,整套房子突然黑了。

    抽油烟机停了,冰箱也没了声音。

    我拿着筷子站在厨房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顾遥举着手机从房间里出来。

    “跳闸了?”

    “不知道。”

    她用手机照了照锅里的泡面,又照了照我手里的火腿肠。

    “你这是在庆祝什么?”

    “今天发工资。”

    顾遥停了一下。

    “你发工资,就吃这个?”

    “还有两个卤蛋。”

    她看了我几秒。

    “挺隆重。”

    我摸黑去找电箱,折腾半天也没弄好。

    顾遥回房间套上外套,拿起钥匙。

    “走吧。”

    “去哪儿?”

    “吃饭。”

    我赶紧说:“不用,我下楼买个面包就行。”

    “你第一笔工资,就吃面包?”

    “省一点。”

    “省也不是这么省的。”

    她打开门,见我还站着,回头催我。

    “快点,我请你。”

    我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才认识没几天,让你请吃饭不合适。”

    “那就记账。”

    “记什么账?”

    “等你以后发财了,请我吃顿贵的。”

    她说完便往楼下走。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还是跟了上去。

    我们去了小区后门的一家饺子馆。

    店不大,墙上的菜单已经褪色,玻璃门上全是热气。

    顾遥点了两盘饺子,又要了一份凉菜。

    我看了一眼价格。

    “点多了吧?”

    “吃不完打包。”

    “你不是请我吗?”

    “请你吃饭,又没说必须一次吃完。”

    饺子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

    我夹起一个,吃得很慢。

    毕业以后,我每天都在算钱。

    房租多少钱,公交多少钱,一个月要给家里转多少,剩下的钱够不够吃饭。

    连买一瓶饮料,我都要在货架前站一会儿。

    可那天晚上,顾遥没有问我工资多少,也没有笑我寒酸。

    她只是告诉我:

    “第一笔工资,值得吃一顿热饭。”

    吃到一半,她问我:

    “第一份工作怎么样?”

    “有点后悔。”

    “为什么?”

    “以前觉得毕业以后就好了。真上班了才发现,每天就是对表格、挨骂、等下班,也不知道以后能干什么。”

    顾遥往醋碟里放了点辣椒。

    “先活着呗。”

    我抬头看她。

    她说得很随意。

    “等你先把生活过稳了,再想自己到底喜欢什么。刚毕业不知道以后去哪儿,很正常。”

    那时候,我总觉得别人都已经走得很远了。

    有人晒工位,有人晒研究生录取通知,有人在朋友圈说自己的年终奖。

    只有我挤公交、住次卧、吃泡面,连下个月会不会被辞退都不知道。

    听她说完,我忽然轻松了一点。

    原来没有方向,不代表我比别人差。

    至少不只我一个人这样。

    回到家时,电已经恢复了。

    顾遥打开锅盖,看了一眼泡了快两个小时的面。

    “扔了吧。”

    “还能吃。”

    她伸手把锅盖按了回去。

    “周野,你但凡对自己好一点,也不至于混成这样。”

    我没说话。

    她大概觉得这句话有些重,又补了一句:

    “至少别吃泡了两个小时的面。”

    我笑了。

    从那以后,我们慢慢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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