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绽开

    他只好把这个问题转给三位评判:“三位老师,埃里克先生想问问,做那道蛋挞的厨师,后面的菜什么时候上?”

    三位评判互相看了看,还是那位年纪最大的老先生开了口。

    他放下手里的汤匙,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语气和缓:“陈主任,今晚这场比试的规矩是这样的。

    所有菜端上来的时候,我们只对菜不对人。每道菜是哪个厨师做的,要等到最后确定那道菜入选,才对照厨师。所以现在这个蛋挞是谁做的,我们也不知道。”

    陈负责人了然地点了点头,把这番话给埃里克复述了一遍。

    埃里克听完,肩膀微微往下一塌,叹了口气。

    那个叹气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评判间里格外清晰。

    “那看来,只能等到最后结果出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目光在满桌的菜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已经盖好的竹编食盒上,停了两秒。

    他的胃口确实还有,但能让他提起兴趣动筷子的菜,这一时半会儿恐怕是不会再端上来了。

    就在这时,评判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年轻厨工,手上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白色的深口餐盘,上头严严实实地盖着一个锃亮的不锈钢餐盖。

    厨工的动作格外小心翼翼,两只手端着托盘,脚步放得又稳又慢,像是在端什么易碎的宝贝。

    房间里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只餐盖上。

    盖餐盖的,这是今晚上的头一份。

    前面上了几十道菜了,凉菜热菜点心汤品,没有一道是盖着餐盖上来的。

    这道菜偏偏盖了,而且盖得严丝合缝,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西餐?

    三个评判脑子里同时冒出了这个词。

    中式菜很少有盖餐盖的习惯,只有西餐才讲究这个。

    今晚上报名参加比试的厨师里头,只有一个报的是西餐方向,是以前在租界那边学过几年,资历不算深,但路子正。

    需要盖餐盖的,除了他应该没别人了。

    厨工小心翼翼地走到桌前,把托盘放下来,然后将餐盘端出来摆在桌子正中央。

    这时候几人才看清楚,餐盖外面竟然还挂着一层东西,

    薄薄的一层,透明中带着浅浅的金黄色,就在餐盘外面一圈。

    埃里克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盯着那层流动的液体,皱了皱眉。

    “这道菜叫荷花开。”厨工深吸了口气,伸手握住餐盖的把手,稳稳地往上一提。

    埃里克心中念叨了下菜名,有些疑惑。

    糖浆怎么在外面?

    不应该是浇在菜上的吗?

    没等他多想,餐盖被打开了。

    打开的瞬间,一团白蒙蒙的热气从盘子里涌出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甜味。

    等热气散开,所有人都看清了盘子里的东西。

    一个荷花花苞。

    不大不小,立在餐盘正中央,花瓣紧紧包裹在一起,尖尖的顶端泛着浅浅的粉色,底部是嫩白嫩白的。

    整个花苞安安静静地立在盘子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配菜,没有汤汁,干干净净得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餐盖打开之后,外面那层糖浆开始起了变化。

    原本被挡在餐盖外面的糖浆顺着餐盘的边缘慢慢往中间淌。

    速度不快,但肉眼可见,从四面八方缓缓漫过来。

    糖浆漫到花苞底下的时候,在灯光下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镜面,琥珀色的,透亮透亮的,把那个白色带粉的花苞完完整整地倒映出来。

    看上去,就好像一株真的荷花,亭亭地立在水面上。

    埃里克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目光被牢牢吸在那朵荷花上。

    陈负责人和三位评判也没好到哪去,四个人盯着那朵花苞,表情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皱眉。

    这是什么?

    这怎么吃?

    花瓣看着像是面做的,可外面裹着糖浆,里头呢?

    直接啃?

    还是切开?

    花里胡哨的。

    年纪最大的那位老先生眉头皱得最深,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凑近了仔细看,似乎想从花瓣的缝隙里看出什么门道来。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糖浆慢慢浸透了花苞最外层的花瓣根部。

    那是一层最薄最浅的粉白色,糖浆渗进去之后。

    那层花瓣动了。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谁碰的,是它自己,缓缓的,一点一点地,往外展开。

    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像极了真荷花在晨露里舒展开的样子。

    展开的速度很慢,慢到能看清楚花瓣从弯曲到舒展的每一个细节。

    最外层完全展开之后,露出了里面第二层花瓣。

    接着,第二层也动了。

    比外层更嫩一些,颜色更粉一些,同样是从根部开始被糖浆浸透,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打开。

    一层,又一层。

    就这样,整个荷花在几人面前,真真切切地绽放开了。

    从紧紧包裹的花苞,到半开半合,再到完全盛开。

    花瓣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最外层的平摊在糖浆面上,里层的微微立着,最中间的那几瓣还在缓缓地往外翻卷。

    每一片花瓣都薄得透光,被底下的糖浆一衬,粉白相间,晶莹剔透,像是一朵刚从湖面上醒过来的真荷花。

    埃里克整个人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眼睛瞪大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负责人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杯子里的茶水微微晃着,他根本没注意。

    他的目光钉在那朵荷花上,脑子里那个“花里胡哨”的念头已经碎得渣都不剩。

    三位评判的反应更直接。

    年纪最大的那位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又戴上,戴上了又摘下来,反复了两遍,才确认自己没有老眼昏花。

    荷花开完了。

    花瓣完全展开,

    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盛开着,美得不像一道菜。

    陈负责人盯着那朵已经完全盛开的荷花看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开口。

    “这就是荷花开?”

    他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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