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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64、向晚意不适

    也不怪陆欢质疑。

    仔细想想,这了鉴老和尚是一点逆风局都不打啊。

    他既然知道贺及第的诗是抄来的。

    那么当年贺及第大闱夺魁之时,他若是第一时间站出来道明真相,有山河文宫和谢后主持大局,事情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可他没有。

    只因贺及第夺魁,帮助大渠王朝蝉联大闱桂冠,一夜之间名扬天下,举国上下都将贺及第看作未来的文坛领袖。

    不敢犯众怒的老和尚,选择了闭口不言。

    因此错过了扳倒贺及第的最佳时机。

    之后。

    贺及第远赴山河文宫深造。

    老和尚才又暗戳戳地写信,将真相告知大渠真正的文坛第一人谢后,寄希望于她可以站出来主持公道。

    打法虽然保险。

    可人算不如天算,谢后那时重病缠身,即便有心也无力再做什么。

    而且贺及第到了山河文宫之后,佳作名篇产出不断,谢后向来对这位学生赞誉有加,恐怕连“有心”都算不上。

    再往后。

    便是谢后崩逝。

    贺及第晋升诗天子,执掌山河文宫。

    明白一切都迟了的老和尚,在素衫儒士带着谢后遗物找上门的时候,自然也就选择了避而不见。

    反正。

    就算贺及第抄断了天下才气,终归断不了他佛门香火。

    但咱有一说一。

    倘若大渠第一佛门的高僧都只有这点觉悟,那真不怪人家贺及第呼风唤雨掌控雷电,人不自救天难救,你们这群鸵鸟菜完了呀。

    “死了?”

    陆欢信不了一点,当即亮出手中横刀,“青衣司办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要验牌......验棺!”

    “阿弥陀佛。”

    小和尚全身上下泛起一层淡淡的佛光,用最无邪的语气说出最邪门的话,“了鉴师兄已前往西天极乐世界,施主若执意要见,小僧不介意送施主一程。”

    卧槽!

    老子不通佛法,你就跟我讲拳脚是吧?!

    这么硬气。

    倒是跟贺及第干一仗啊。

    欺负一个只有不到一万条命的五品青衣都尉算什么本事?

    陆欢也不傻。

    俗话说得好,有志不在年高。

    这小和尚张口一个了鉴师兄,闭口一个了鉴师兄,摆明了也是个「了」字辈的高僧,而且他在发光啊,奥特曼才发光啊。

    真动起手来。

    陆欢肯定是要被爆锤一顿的,就没这个必要。

    “小师父,出家人慈悲为怀,咱们有话好好说。”

    陆欢笑嘻嘻的收起横刀,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才又道,“青衣都尉陆欢,还未请教小师父法号?”

    “小僧了蝉。”

    “了蝉师父,你一看就是得道高僧,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就是说如果一个人在沙漠中遇到了歹徒,应当如何应对?”

    “当然是度化。”

    “如果度化不了呢?”

    “那就火化。”

    “???”

    陆欢算是明白了,这小和尚打娘胎里就是武僧来的,他一本正经道:“可我怎么听另一位高僧说过,在沙漠中遇到歹徒,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头埋进沙子里,这样歹徒就看不到他了。”

    了蝉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十分不解:“把头埋进沙子里,身子不还是在外面吗?”

    陆欢点点头,“对呀,我当时也是这般想的,于是我就问呀,了鉴方丈,了鉴方丈,把头埋进沙子里歹徒踢我的屁股怎么办呢?”

    “然后了鉴方丈就说,这好办呀,修一座寺庙把门关起来不就行了嘛。”

    “......”

    了蝉就算再小孩,也听出陆欢这是在挖苦自家师兄。

    可还没等他出拳,扫霞寺里已经传来一道苍老的声响,“别骂了别骂了,了蝉师弟,你让这位陆施主进来吧。”

    哼!

    个老东西!

    这才哪儿到哪儿就装不下去了?

    你再搁这装死,我回头就写一本《少年了鉴》,每天分早中晚三遍让天桥下的说书人巡回演讲你和房东太太的故事。

    你顶得住随便你怎么躲。

    寺门开启。

    在了蝉的带路下,七拐八拐之后,终于来到了后山的一处幽静禅房。

    进入禅房。

    陆欢终于见到了老态龙钟的了鉴方丈。

    圆寂倒是没圆寂,不过看这情况也差不多了。

    了鉴方丈看着陆欢,声音低沉而嘶哑,“不愧是青池郡王口中那位大破世外桃源案的陆欢陆施主,一眼便看穿了老衲的假死之计。”

    这还用看吗?

    那头文宫大闱开了,这头你就圆寂闭寺,那可真是王熙凤给女儿开门——巧到家了。

    见了正主,陆欢也不兜圈子,“了鉴方丈,您当年写给谢后的那封信我看过了,我来此只想当面请教,您如何知晓贺及第的《春江花月夜》乃抄袭之作?”

    “唉。”

    该来的终归躲不过,了鉴方丈长叹一口气,起身道:“陆施主请随老衲来。”

    说着。

    他便带着陆欢走出禅房,往后山更深处的一个山洞走去。

    山洞深不见底,仿佛直通幽冥。

    陆欢不知跟着走了多久,才终于来到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石室。

    “唔唔唔。”

    黑暗中传来一个呜呜声响,仿佛有人在用声带锯木头一般。

    了鉴方丈取出一颗夜光石。

    夜光照亮石室,一个终身难忘的场景出现在陆欢的眼前。

    只见石室角落。

    一个面容惧毁、瞎了双眼、舌头被拔、双腿全无,四肢只剩下握笔右手的苍老“人彘”,正在黑暗中奋笔疾书。

    每一次落笔,都带着难以言状的苦楚与悲凉。

    石室之内。

    到处都洒落着他写满的诗词文章。

    陆欢随手捡起一篇,念出声响,“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这是李白的《夜宿山寺》。

    陆欢又捡起一篇,“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这是李商隐的《登乐游原》。

    一瞬间。

    陆欢似乎全都明白了。

    为什么上官镜悬不知道《望庐山瀑布》和《锦瑟》,为什么轩辕大陆明明出现了文抄公,却又没有李白,没有杜甫,没有李商隐。

    真相就在眼前。

    陆欢大抵也能猜到了这人的身份,但他还是要问清楚,“了鉴方丈,这位老先生是?”

    沉吟良久。

    了鉴方丈才缓缓道:“贺及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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