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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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头，把头靠在床头看旧报纸，马二正缠着张西武教他怎么拆装三棱军刺。
我感觉屋里煤火烧得有点闷，便披上了件深色的旧夹克，推门走到了仓库外头的小院里。
院子四周堆满了充当掩护的废旧拖拉机轮胎和生锈的槽钢，远处的国道上偶尔有拉煤的大货车轰隆隆地开过去。
我走到一堆废轮胎旁边，从兜里摸出一盒两块五一包的红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着火柴点上。
辛辣的烟气顺着喉咙咽进肺里，被院子里的冷风一激，我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青石岭老家那间漏风的土坯房。
这都已经腊月十一了，再有十来天就是大年三十。
往年这个时候，我姥爷虽然腿脚不好、整天咳嗽，但总会拄着拐棍坐在灶台后头，拿干玉米棒子烧火，给我熬上一碗加了红糖的姜水，嘴里头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开春该买几只鸡崽儿、屋顶上的瓦该找谁翻一翻。
那时候日子苦得能拧出黄连水来，兜里经常连买二两猪肉的钱都掏不出来，可每次从外头收破烂冻得手脚冰凉地推开家门，只要闻见灶房里那股子柴火味儿，听见姥爷那两声咳嗽，心里头就是踏实的。
现在呢？
我内兜里揣着好几百万的存折，随手抽出一张都能把整个青石岭的砖瓦房全买下来，可那个坐在灶台后头等我回家的人，却已经变成后山坡上的一座孤坟了。
正当我盯着指尖明明灭灭的烟头出神时，身后传来了踩在冻土和碎煤渣上的轻微脚步声。
不用回头听，光凭那轻巧的步幅和衣服布料摩擦的动静，我就知道是白露出来了。
白露披着那件在成都买的红色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毛线围巾，双手插在兜里，慢步走到我身边的废轮胎旁停下，转过头看着我问道：“你想什么呢？”
我把烟头往旁边移了移，免得烟味呛着她，看着院墙外头灰蒙蒙的天空，低声说道：“想姥爷。”
白露愣了一下，眼神柔和了下来。
她比谁都明白这种滋味。
她父母早亡，从小跟着外公老苗长大，后面老苗死在了唐山，在这个队伍里，我和她其实是一类人，都是没了根的浮萍。
安静了两秒钟，白露轻声问道：“想回去？”
“想。”我没有瞒她，吐出一口白茫茫的烟气，实话实说道，“姥爷走的时候，村里头刚开春，坟头上的草还没长起来我就急匆匆地赶回安西了。这段日子下来，从四川青溪、隐谷，再到香江、广东，连轴转地拿命搏，都没顾得上回去给姥爷上柱香、添一锹新土。而且……我姥爷临终前留下的那句改姓李的遗言，还有青石岭后山那个八字胡老头，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头。”
“那就回去。”白露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说道，“现在隐谷的案子结了，账也分完了，你手里的钱十辈子都花不完。明天一早咱们就去邯郸火车站买票，先坐车到安西，再转长途汽车回青石岭，赶在腊月二十三小年之前回去，好好给你姥爷烧点纸钱。”
我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说道：“等这阵子忙完。”
白露一听这话，柳眉一下子竖了起来，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大小姐脾气，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在西昌炭山你是这么说的，后来在德格雪山你也是这么说的，在成都上火车前你还是这么说的！陆九峰，这江湖上的事儿，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查完秦戈查鬼藏佛，查完鬼藏佛查隐谷，现在隐谷查完了，又冒出来十七件青铜器！你要是一直这么下去，等你忙完，头发胡子都跟隐谷那个老族长一样白了！”
被她这么连珠炮似的一通数落，我心里头非但没觉得烦，反而觉得挺暖和。
在这个刀口舔血的行当里，别人问你的永远是下一锅在哪儿？能分多少个点？
只有身边这个嘴硬心软的丫头，会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把手里抽到底的烟蒂扔在地上碾灭，转过头看着白露的眼睛，语气极其认真地说道：“这次是真的。把头左肋骨的枪伤虽然拆了线，但肺叶受了损，一到冬天就喘不上气，他已经老了，经不起几次折腾了。等把赵左手和八字胡在贵州留下的尾巴扫干净，不管查不查得出那十七件青铜器的底细，过了年我都陪你回陕西和青石岭。”
白露迎着我的目光看了好一会儿，脸颊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把下巴往毛线围巾里缩了缩，小声说道：“我信你。”
说完这句话，我们俩谁也没再吭声，就那么并排站在废轮胎旁边，看着远处太行山余脉在暮色里起伏的黑色轮廓。
冷风吹过院子里的枯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但身边站着这么一个人，心里头那股子空落落的孤寂感，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
过了好半天，我偏过头，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几缕额发，开口喊道：“白露。”
“嗯。”她应了一声，没抬头。
“谢谢你。”我轻声说道。
白露转过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谢什么？谢本小姐在邯郸给你和把头熬了半个月的小米粥？”
“不是。”我摇了摇头，“谢谢你没走。”
这话是我压在心底很久的实话。
白露跟我们不一样，我们几个要么是小学都没毕业的泥腿子，要么是背着人命官司和血海深仇的苦命人，除了钻地洞跟死人抢饭吃，我们在明面上的社会里根本找不到别的出路。
可白露是正儿八经的西北大学考古系研究生，她懂甲骨文、懂金文、懂简牍，现在只要她愿意跟我们切割干净，回到大学校园或者社科院去，凭她的本事，将来那就是受人尊敬的专家学者、大学教授，根本犯不着跟着我们这群不见光的地沟耗子在深山老林和臭水沟里滚泥巴，挨枪子儿。
哪怕在之前鬼藏玉佛分了上千万，或者昨天分了两百五十万之后，她随时都可以拿着存折体体面面地离开，去过她千金大小姐的日子，可她偏偏留下来了，在邯郸这个漏风的破仓库里，守着蜂窝煤炉子，陪着我们喝羊汤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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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四周堆满了充当掩护的废旧拖拉机轮胎和生锈的槽钢，远处的国道上偶尔有拉煤的大货车轰隆隆地开过去。
我走到一堆废轮胎旁边，从兜里摸出一盒两块五一包的红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着火柴点上。
辛辣的烟气顺着喉咙咽进肺里，被院子里的冷风一激，我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青石岭老家那间漏风的土坯房。
这都已经腊月十一了，再有十来天就是大年三十。
往年这个时候，我姥爷虽然腿脚不好、整天咳嗽，但总会拄着拐棍坐在灶台后头，拿干玉米棒子烧火，给我熬上一碗加了红糖的姜水，嘴里头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开春该买几只鸡崽儿、屋顶上的瓦该找谁翻一翻。
那时候日子苦得能拧出黄连水来，兜里经常连买二两猪肉的钱都掏不出来，可每次从外头收破烂冻得手脚冰凉地推开家门，只要闻见灶房里那股子柴火味儿，听见姥爷那两声咳嗽，心里头就是踏实的。
现在呢？
我内兜里揣着好几百万的存折，随手抽出一张都能把整个青石岭的砖瓦房全买下来，可那个坐在灶台后头等我回家的人，却已经变成后山坡上的一座孤坟了。
正当我盯着指尖明明灭灭的烟头出神时，身后传来了踩在冻土和碎煤渣上的轻微脚步声。
不用回头听，光凭那轻巧的步幅和衣服布料摩擦的动静，我就知道是白露出来了。
白露披着那件在成都买的红色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毛线围巾，双手插在兜里，慢步走到我身边的废轮胎旁停下，转过头看着我问道：“你想什么呢？”
我把烟头往旁边移了移，免得烟味呛着她，看着院墙外头灰蒙蒙的天空，低声说道：“想姥爷。”
白露愣了一下，眼神柔和了下来。
她比谁都明白这种滋味。
她父母早亡，从小跟着外公老苗长大，后面老苗死在了唐山，在这个队伍里，我和她其实是一类人，都是没了根的浮萍。
安静了两秒钟，白露轻声问道：“想回去？”
“想。”我没有瞒她，吐出一口白茫茫的烟气，实话实说道，“姥爷走的时候，村里头刚开春，坟头上的草还没长起来我就急匆匆地赶回安西了。这段日子下来，从四川青溪、隐谷，再到香江、广东，连轴转地拿命搏，都没顾得上回去给姥爷上柱香、添一锹新土。而且……我姥爷临终前留下的那句改姓李的遗言，还有青石岭后山那个八字胡老头，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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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一听这话，柳眉一下子竖了起来，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大小姐脾气，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在西昌炭山你是这么说的，后来在德格雪山你也是这么说的，在成都上火车前你还是这么说的！陆九峰，这江湖上的事儿，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查完秦戈查鬼藏佛，查完鬼藏佛查隐谷，现在隐谷查完了，又冒出来十七件青铜器！你要是一直这么下去，等你忙完，头发胡子都跟隐谷那个老族长一样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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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迎着我的目光看了好一会儿，脸颊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把下巴往毛线围巾里缩了缩，小声说道：“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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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半天，我偏过头，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几缕额发，开口喊道：“白露。”
“嗯。”她应了一声，没抬头。
“谢谢你。”我轻声说道。
白露转过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谢什么？谢本小姐在邯郸给你和把头熬了半个月的小米粥？”
“不是。”我摇了摇头，“谢谢你没走。”
这话是我压在心底很久的实话。
白露跟我们不一样，我们几个要么是小学都没毕业的泥腿子，要么是背着人命官司和血海深仇的苦命人，除了钻地洞跟死人抢饭吃，我们在明面上的社会里根本找不到别的出路。
可白露是正儿八经的西北大学考古系研究生，她懂甲骨文、懂金文、懂简牍，现在只要她愿意跟我们切割干净，回到大学校园或者社科院去，凭她的本事，将来那就是受人尊敬的专家学者、大学教授，根本犯不着跟着我们这群不见光的地沟耗子在深山老林和臭水沟里滚泥巴，挨枪子儿。
哪怕在之前鬼藏玉佛分了上千万，或者昨天分了两百五十万之后，她随时都可以拿着存折体体面面地离开，去过她千金大小姐的日子，可她偏偏留下来了，在邯郸这个漏风的破仓库里，守着蜂窝煤炉子，陪着我们喝羊汤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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