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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看货

    一周后,岳阳下了场小雨。

    雨不大,地面一直湿着,巷子里有股霉木头味。

    我们租了个仓库,用来当拍卖场地。仓库是杨瘸子朋友的,在码头后头,原来放渔网和桐油桶。门板厚,后墙有个小窗,窗外就是一条窄水沟。真出事,人能从后头翻出去,就是鞋肯定保不住。

    马二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钢管。

    我说:“你别老晃,像收破烂的。”

    马二低头看了看钢管:“这玩意儿不就是收破烂来的?”

    “压场子,不是卖艺。”

    “懂,谁闹事我就给他表演个脑袋开花。”

    银元我没全倒出来。

    做买卖不能把裤腰带都解给人看。

    我按品相分了三堆。

    第一堆字口深,边齿利,水沁干净,是好货。

    第二堆磨损重些,但没有大磕。

    第三堆杂,里面有孙小头、银毫子,还有几枚边齿伤了的。

    第一拨来的是胡半口。

    他穿了件青布褂子,手里还是那个茶杯,进门先不看货,看门。

    “后门通哪?”

    “水沟。”

    “水深不深?”

    “淹不死你。”

    他半边嘴动了一下:“那就好。”

    第二拨是长沙来的刘老板。人瘦,戴副金丝眼镜,提着黑皮包,身边跟了个小伙子。小伙子进门就要往桌边凑,被马二用钢管拦住。

    “掌眼一个,多的站外头。”

    小伙子瞪着眼:“你知道我们刘老板是谁吗?”

    马二乐了:“知道,老板。再往前一步,就是挨打的老板。”

    刘老板咳了一声:“规矩我懂。”

    第三拨是周三两。

    他还是那身黑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亮。身后跟了个短脖子的男人,手里提着箱子。周三两一进门就笑。

    “小兄弟,阵仗不小。”

    “呵呵,小买卖,怕风大,找个屋挡挡。”

    他看了一眼马二手里的钢管:“你这兄弟挺精神。”

    马二说:“你也挺油。”

    周三两脸上的笑卡了一下。

    最后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

    她二十出头,头发扎在后头,穿灰色短风衣,脚上是一双黑皮鞋。她没带保镖,只拎了个牛皮纸袋。

    马二小声问我:“这也是买家?”

    我想说:我特么上哪问去?!

    这女人进门后,先看桌子,再看光线,最后才看我。

    “出货的?”

    “是。”

    “我替老板看货。”

    “老板姓什么?”

    “买完你自然知道。”

    这话说得硬。

    胡半口端着茶杯,眼皮抬了抬。周三两笑了一声,刘老板推了推眼镜。

    人到齐了。

    我把仓库门关上,只留半扇透气。

    “货在桌上。每家一个人看。看完出价。”

    周三两问:“起价呢?”

    我说:“不喊。”

    “那怎么拍?”

    “你们出。”

    仓库里静了一下。

    胡半口先走上来。他没戴手套,用指腹捏边,翻得很慢。他每拿一枚,都会在耳边轻轻碰一下,不是弹,是听边裂。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嘴上只说半句,手上不差半分。

    刘老板看得快些,主要看第一堆。

    周三两带来的短脖子也懂,拿放大镜看齿边,看完还用鼻子闻了一下。

    马二在门口憋不住:“你属狗的?”

    短脖子抬头看他。

    周三两笑道:“银元泡过水,有腥味。闻一闻不丢人。”

    最后是那个年轻女人。

    她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副白手套,戴好,才拿银元。

    古玩行里戴手套不稀奇,可很多人是装样子。真戴手套看银元,手指要轻,不能让币在布面上滑。银元边齿利,滑一下就磕桌角。这女人拿得稳,翻面时用的是两指夹边,不碰字口。

    她是真懂。

    她看第一堆时没说话,看第二堆时也没说话。到了第三堆,她忽然停住,拿起一枚袁大头,看向周三两。

    “周老板,这枚是你的?”

    周三两脸色没变:“姑娘眼生,话倒熟。”

    女人把那枚银元放在桌上,用指甲轻轻点了点边齿。

    “翻砂后修齿,银色不对。重量差一点,包浆是药水烧的。”

    短脖子脸一沉:“你说假的就假的?”

    女人看都没看他:“你要是不服,拿秤。”

    周三两笑意淡了。

    我看着那枚币,认出来了。

    那正是周三两第一次拿来试我的假币之一。我故意没点破,没想到他今天又把这东西混进样品里,想摸谁的眼力。

    结果摸到钉子了。

    马二在门口咧嘴:“周老板,你这是假一赔十,还是假一赔嘴?”

    胡半口低头喝茶,茶杯挡住了半张脸。

    刘老板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看了看年轻女人。

    周三两把那枚假币收回去,放进兜里。

    “手下人不懂事,带错了。”

    女人摘下一只手套:“下回让懂事的人带。”

    我赶忙打圆场:“好了好了!看完了,出价吧。”

    胡半口第一个开口:“好堆一千二,二堆九百,杂堆另算。我一枪打,十二万。”

    马二嘴角抽了一下。

    十二万不少了,可这批货要是真散着卖,还能高。

    刘老板说:“我出十三万五。”

    周三两笑了笑:“十四万。”

    胡半口把茶杯放下:“十四万五。”

    刘老板看了看桌上的货:“十五万。”

    周三两没急:“十五万五。”

    三轮下来,价往上走,但走得不快。

    这是商量好的味道。

    买家在桌上斗,不一定真斗。有时候互相递眼色,把价抬到一个能让货主心动、又不至于肉疼的位置,就停。货主若没见过世面,一听十几万,腿先软,货就没了。

    我看向年轻女人。

    她一直没出声。

    马二也急了,钢管在掌心转了一下。

    刘老板说:“再高我就不好做了。”

    胡半口慢吞吞道:“老窖货也要看路子,水里出来的东西,后头麻烦。”

    周三两接上:“是这个理。小兄弟,十五万五,现钱,已经给足你脸了。”

    我还没说话,年轻女人把另一只手套摘了。

    “一枪走,我出十八万。”

    仓库里一下没声了。

    雨点打在屋顶铁皮上,啪嗒啪嗒响。

    马二的嘴张开,又闭上。他大概想喊一声“姑娘大气”,但总算记得自己是压场子的。

    十八万。

    比唐胖子那天给的价,高了近一倍。

    周三两的脸终于不好看了。

    胡半口看向年轻女人:“姑娘,你一个人吃得下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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