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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尸体

    几道手电同时照过去。

    马二吸了一口气,隔着口罩说道:“娘的,谁这么饿?这玩意儿也敢下嘴?”

    没人敢笑。

    因为这事不好笑。

    鬼脸菇这名字听着像江湖瞎编,其实不是完全没根。老山民把几种阴湿地长的发光菌、鬼笔类菌子,都往“鬼菇”里归。明清笔记里常有“夜菌有光”“食之见鬼”的说法,《本草纲目》里也记过一些菌子有毒,误食会狂笑、谵语、见怪。

    真要较真,鬼脸菇未必是某一种固定蘑菇,更像几种毒菌的混叫。

    墓里和这种长年无人的溶洞里因为阴、湿、烂木头多,菌子长得怪,孢子进人鼻子,人脑子一乱,就容易把自己心里想的东西看成真的,这一点云南的朋友应该深有体会。

    郑有德看了那片啃痕很久。

    “放慢。”

    马大把短镐提起来,脚步轻了些。

    我们继续往前。

    脚下泥越来越厚,踩下去黏鞋。洞壁上的蓝光一闪一闪,照得人脸发青。那些被啃烂的菌伞越来越多,像有人一路吃过去。

    马二忍不住嘀咕:“长脸他们不是走了左边,咋跑到这儿来了?”

    郑有德没回头:“水道相通。左边不是死,是脏。脏地方也有缝。”

    “那鲍三爷……”

    “闭嘴。”

    又走十几米,前面的泥坑更深。马二一脚踩下去,突然整个人往后一弹。

    “操!”

    他屁股坐进烂泥里,脸都白了。

    马大反应快,伸手薅住他领子,把他拽了起来。

    谭辣椒的枪已经抬了起来。

    “啥东西?”

    马二嘴唇哆嗦:“软的……我踩到软的了……”

    手电光全打过去,烂泥里趴着一个人。

    准确说,是一具尸体。

    那人半张身子陷在泥里,脸朝下,背上的衣服被泥糊住。脖子一侧露出烂肉,里面爬着细黑的小虫,钻进去又钻出来。

    洞里却没什么尸臭。

    这最不对。

    死人烂到这份上,不可能没味。除非味被别的东西压住了。

    郑有德低声说:“别靠近。”

    我忍着胃里的翻腾,把手电往尸体衣服上照。

    灰色夹克。

    肩头有一道撕口。

    我见过。

    在水道分岔口,长脸扶着鲍三爷走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

    “是长脸。”

    马二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长脸这人不讨喜,嘴毒,心狠,可他到底是个活人。前不久还在我们面前喘气,现在烂在泥里,脸都没了。

    这行就是这样。

    今天你骂我,明天我踩着你尸体过路。

    没什么江湖豪气,全是烂事儿。

    谭辣椒把枪口往四周挪:“长脸在这儿,鲍三呢?”

    这句话一出来,洞里更静。

    手电光扫过石缝、泥坑、菇丛,没看见第二个人。

    鲍三爷要是死了,尸体在哪?

    要是没死,他又在哪?

    马二声音有点发虚:“他不会躲着吧?”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怕就咬住舌头,别喊。”

    马二真咬了一下,脸皱成一团。

    我蹲低一点,没碰尸体,只用短撬挑了挑旁边泥面。

    泥上有抓痕。

    很乱。

    长脸死前应该挣扎过。他脸边的鬼脸菇被啃得只剩根,有些菌柄还塞在泥里。旁边石壁上,有血蹭出来的道子。

    我看得后背发凉,他可能不是被东西咬死的。

    是饿疯了,吃了鬼脸菇。

    吃完以后,看见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也许看见鲍三爷分他钱,也许看见出口,也许看见仇人。他把自己的脸抓烂,最后趴在泥里,给虫子当了饭。

    郑有德低声道:“走,别碰。”

    没人反对。

    死人身上东西多。虫、毒、病气、有时候比活人还麻烦。盗墓贼看见尸体,第一眼不是想着烧香,是想着离远点。

    我们贴着左边石壁绕过去。

    我刚跨过长脸尸体,脚还没落稳,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救我……”

    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声音沙哑,漏着风,像嗓子被泥堵住。

    紧接着又一声。

    “我饿……”

    马二腿一软,差点扑出去,谭辣椒猛地转身,猎枪往上一抬。

    郑有德一步过去,右手死死按住枪管。

    “别回头!别开枪!”

    谭辣椒脸白了:“尸体在说话!”

    “不是尸体。”

    “是学舌蛊。”

    那声音又来了。

    “三爷……给我吃的……”

    这回连马大都停了一下。

    我脖子后头全是汗,想回头,硬是忍住了。

    郑有德咬着字说:“这虫子吃死人口鼻,钻喉管,能带出死人临死前那口音。你开枪一震,虫子炸窝,往活人耳朵鼻子里钻。谁吸进去,谁就陪它学话。”

    谭辣椒嘴唇发抖:“把头那咋办?”

    “往前走。”

    “救我……我不想死……”

    “把头……”

    “九峰……”

    我头皮一下麻了。

    它喊了我。

    郑有德没回头,只说:“走。”

    我们僵着脖子,一步一步往前挪,身后长脸的声音还在喊。

    一声比一声近。

    “我饿……”

    “我饿啊……”

    那声音贴着每个人的后脖子钻,但我们知道那不是长脸。

    可人就是这样,耳朵比脑子软。

    明知道是假的,熟人的声音一喊,脚底下还是发虚。

    马二嘴里咬着舌头,眼珠子斜着往后瞟。

    郑有德低声说:“看脚下,别听。”

    “九峰……”

    那声音又喊我。

    这回不光像长脸,里面还夹了点姥爷的调子。

    我心里一下沉了。

    学舌蛊这东西,比鬼脸菇恶心。鬼脸菇让你看见想看的,学舌蛊让你听见想听的。人最难防的不是刀,是自己心里那点念想。

    我停了一下。

    马大在前面回头:“咋了?”

    郑有德也看我。

    我抬手,示意他们别动。

    那声音又响。

    “九峰,回来……”

    我屏住气,听了两息。

    不对。

    它说话没有喘。

    活人说话,不管嗓子多哑,中间总有一口气顶着。上气下气连着,喉咙里会有轻响。死人也一样,只要是人挤出来的声儿,就有口腔和胸腔那点回音。

    可这声音没有。

    它是平的,干的,像拿湿草绳从烂竹筒里抽出来。

    “把头,它在右边石缝里,不在尸体上。”

    郑有德眼神一顿,“听准了?”

    我点头:“准把头,它喊我名的时候,尾音打在右壁上,回声短。尸体在后头,没这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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