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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西汉

    许胖子脸上的笑少了点。

    我继续说:“还有这个胎。外面看灰,里面胎骨细,敲声不闷。不是民窑大路货。釉面冰裂不是坏,是烧法带出来的。你刚才说串味,其实是水气入釉,没伤胎。”

    我轻轻敲了一下罐腹。

    “这东西单拿出去,遇上懂辽货的买家,不低于两万。你拿它当破罐算价,不厚道。”

    密室里安静了。

    许胖子慢慢摘下手套,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郑把头,你这小散土是越来越行家了!”

    “过奖!”

    许胖子干笑两声:“行,后生可畏。刚才我嘴快,价低了。”

    他重新拨了拨算盘。

    “四万六。一枪打。再多,我真没肉吃。”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这价能成交。

    不一会儿,四万六现金码在桌上。十块、五十、一百都有,扎得不算齐,但数目对。

    许胖子把货收进柜里,笑着说:“以后陆兄弟常来,我这儿缺你这种眼毒的。”

    郑有德把钱收好,却没起身。

    他看向我:“去门口望风。”

    我立刻明白,还有正货没拿出来。

    我走到暗门边,耳朵贴着外面听。铺子里有人问价,有人还价,还有收音机滋滋响。

    屋里,郑有德的声音低了下去。

    “许胖子,给你看个东西。”

    我没回头,但听见布包放到桌上的声音。

    许胖子一开始还笑:“郑把头,你别吓我。刚说庙小……”

    话说到一半,断了。

    然后是椅子腿擦地的声音。

    许胖子站起来了。

    “别动手拿。”郑有德说。

    过了几息,许胖子的声音变了。

    “水坑货?”

    郑有德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柜子被拉开。许胖子应该是换了新手套。

    他吸了一口气。

    “错金云纹……席镇?”

    密室里又没声了。

    我站在门边,心也提了起来。

    许胖子这种人见货多,能让他闭嘴的东西不多。

    很快,我听见放大镜碰到桌面的轻响。

    许胖子的嗓子有点干。

    “刀口老,金槽正,锈压得死……大开门,老坑重器。”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郑把头,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郑有德没说话。

    许胖子却像想到了什么,忽然倒退一步。

    “等等。”

    “这不是单件。”

    “这是一套里的一个。”

    我耳朵一紧。

    下一刻,许胖子说出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郑把头,你是不是碰到汉王墓了?”

    汉王墓。

    这三个字,搁古玩市场里不能随便说。说轻了叫吹牛,说重了叫找死。

    郑有德没接话。

    许胖子也知道自己嘴快了,抬手擦了一把额头,手背上全是汗。

    他压着嗓子说:“郑把头,这东西太硬。我不估价,也不接手。”

    郑有德说:“你刚才还说大开门。”

    “大开门也得看是什么门。”许胖子苦笑,“小门能进财,大门能进鬼。青铜重器,尤其是带王侯规制的东西,在内地一露面,谁沾谁掉皮。”

    他说着,把铜镇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像那玩意儿会烫手。

    “八七年广州那案子你应该知道吧?三百多件货,一锅端,商鼎、玉璧、佛像,全是硬货。主犯吃了枪子。那以后,道上谁还敢把青铜器攒一块走?都是一件一件散,连话都不敢说满。”

    我听得后背发紧。

    这事我以前听人说过,但多半是在茶馆里当故事听。今天这块铜镇放在眼前,我才知道,有些故事不是吓人的。

    许胖子又说:“这东西不能走市场,不能找藏家,更不能上柜。要走,只能走水路,或者找外面的大买办。”

    郑有德看他:“你有线?”

    许胖子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红塔山,抽出一根,又塞回去。

    “有一条。”

    “谁?”

    “谢尔盖。”

    郑有德眉头动了一下,“还是之前那个?”

    许胖子低声说:“对,还是那个俄国人,边境那边起家的。以前倒腾钢材、皮货、老毛子军用品,后来有钱了,开始收中国老东西。青铜、玉器、金银器,只要硬,他都敢吃。”

    “他自己玩?”

    “他玩个屁。”许胖子骂了一句,“他后头有买家,香港、澳门、东南亚都有。摩罗街那边你知道,玻璃柜里摆的国宝,十件八件假,真东西都在老板保险柜里。没有熟人,没有暗语,你连影子都见不着。”

    他说到这儿,看了我一眼。

    “我告诉你个事,香港那边有些古董铺,门脸比咱这儿还寒酸。外头摆一堆民国瓷、假青花,给游客看的。真货不摆。老板看你够不够格,先看谁带你来,再问一句暗语。暗语还不是固定的,月底几个大老板在潮州酒楼打牌,牌桌上定下个月的词。外人想钻进去,比下新锅还难。”

    郑有德问:“谢尔盖能进那个圈?”

    “能。”许胖子说,“他不是靠脸进去的,他靠钱。钱到位,洋鬼子也能成座上宾。”

    郑有德沉默了一会儿。

    “价呢?”

    “这东西我不敢给价。”许胖子摇头,“但谢尔盖见了,肯定动心。只是他有个规矩,青铜重器必须亲眼看货,不看照片,不听传话。”

    “那就打电话。”

    “现在?”

    “你刚才不是说,一露面就要命?那就别拖。”

    许胖子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叹了一口气。

    “郑把头,你这人,是真不怕把我拖下水。”

    “钱又不是我一个人挣。”

    “行,话都让你说圆了。”

    许胖子起身,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挂历。挂历后头有个小木盒,里面放着一部黑色座机。

    那年头,手机不是人人有。波导、诺基亚在街上已经能见着,可打长途还是肉疼。国际长途更吓人,一分钟能烧掉普通人一天饭钱。

    许胖子拨号拨了很久。

    一串数字按下去,我听着都替他心疼。

    电话通了以后,他没直接说货,只说:“北边来了一块老砖,水里泡过,砖上有金线,四角只缺三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传来一个别扭的中文。

    “多老?”

    许胖子看向郑有德。

    郑有德只说了两个字:“西汉。”

    许胖子对着话筒说:“汉以前的味,汉里面的工。”

    那边又问:“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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