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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回到2014年成为顶流网红》14章

    第十四章 2017,新生活

    一

    书言病愈后的第一年,世界在她面前重新打开了。

    2017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二月还没过完,西平城的梧桐树就开始冒芽了,嫩绿色的芽苞在灰色的枝干上星星点点,像是谁用蘸了颜料的笔尖在宣纸上轻轻戳了一下。风也不再是冬天那种刀子似的风了,变成了软绵绵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南风。曾墨骑车经过那条老街的时候,闻到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土地开始解冻的味道。

    书言是在九月份入学的。离家不远的小学,灰白色的教学楼,操场上画着白色的跑道线,旗杆上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开学那天,书言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衬衫,袖子长了一截,奶奶给她卷了两道,用针线别了一下。红色的书包是外婆买的,林语托人送来的,没亲自来,但书包的侧袋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言言好好学习”,字迹有点歪,写得急。

    书言背着那个书包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曾墨一眼。

    那眼神不是害怕,是确认——你还在这里吗?

    曾墨蹲下来,帮她整了整衣领,把书包带子调短了一点。“放学爸爸来接你。”书言点了点头,马尾辫在阳光下一甩一甩的,转身跑进了校门。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他还在,然后又跑了。这一次没有回头。

    曾墨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身边是来来往往的家长,有的骑电动车,有的步行,有的开车,都在送孩子。有个小男孩不肯进校门,抱着妈妈的腿哭,妈妈蹲下来哄了又哄,最后是小男孩的同学过来牵他的手,他才抹着眼泪进去了。曾墨看着那个小男孩,想起书言三岁的时候送她去幼儿园,她也是哭,抱着他的腿不撒手,他说“爸爸下班来接你”,她说“你不要骗我”。他没骗她,他确实接了。但那一年他接的次数不多,大多数时候是母亲去接的。

    他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站了整整十分钟,直到上课铃响了,操场上空荡荡的,他才转身骑车走了。

    一个月后,班主任打来电话。曾墨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前世的经验告诉他,老师主动打电话一般没什么好事。他接起来,班主任的声音是笑着的。“书言爸爸,书言适应得很好,和同学相处融洽,上课举手积极,下课和女生们跳皮筋。虽然跳得不太好,但笑得很开心。”

    曾墨握着手机,喉咙有点紧。“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跳皮筋。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跳过,不是他跳,是看班上的女生跳。两根皮筋,三个人,两头各站一个人撑着,中间那个人跳。书言是撑皮筋的那一个,还是跳的那一个?他不确定,但不管哪一个是她,只要她和别的孩子一起跳就够了。

    二

    林语来学校看过几次女儿。

    第一次是开学后不久,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西平的九月依然很暖,梧桐叶子满天飞,落成一地的金黄。林语站在校门口,穿了一件淡绿色的长袖衬衫,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几件换季的衣服。她的头发比以前短了一些,剪到了肩膀,烫了一点弧度,看起来比以前柔和了不少。她在校门口站了快二十分钟,一直看着校门里面,手里的袋子从左换到右,又从右换到左。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来。书言和几个女生一起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折的飞机,正在比谁的飞机飞得远。她笑得很开,缺了两颗门牙,但这次不是换牙掉的,是去年在医院化疗时掉的,新牙还没长出来。她笑的时候用手捂着嘴,大概是不想让别人看到那个黑洞。

    林语叫了一声“言言”,声音不大,但书言听到了。

    书言的笑容收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纸折的飞机,飞机的翅膀被她捏出了两道褶。然后她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从林语身边走过去,低着头,马尾辫在风里轻轻摆着,没有停下来,也没有看她。

    林语跟着走。“言言。”

    书言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远处——曾墨站在马路对面的电动车旁边,手里拿着她的水杯。她的目光在他的方向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曾墨身边,把书包递给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

    曾墨看了林语一眼。林语站在校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袋子,风把她的衬衣下摆吹起来,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她把袋子放在路边的道牙旁,朝曾墨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第二次是两个月后,十一月初。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书言的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语文数学都是九十多分,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了喜报,点名表扬了五个进步大的学生,书言是其中之一。

    林语又来了。

    她站在校门口,穿了一件白色的风衣和一条深蓝色的长裤,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她比以前瘦了一些,下颌线更清晰了,眼角的细纹也比以前多了一点。她的手里还是拎着那个袋子,袋子的颜色换了,以前是蓝色的,这次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商场的logo。

    书言从校门出来,看到林语,站住了。

    她站了大概三五秒钟。那三五秒钟里,她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来回摩挲,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练习一个很久没叫的称呼。阳光照在她们之间,有树叶飘过,落在林语的头发上,落在书言的书包上。

    “妈妈。”她叫了。

    声音不大,但林语听到了。

    林语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没有擦,站在那里,泪流满面。书言走到她面前,仰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想帮她擦脸上的眼泪。她的手够不着,只能伸到林语脸颊的下半部分,但已经够了。林语蹲下来,把书言抱在怀里,抱得很紧。书言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她把下巴搁在林语的肩膀上,看着远处曾墨站的方向。曾墨朝她笑了一下,她没有笑回来,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第三次是寒假前,一月中旬,天气已经很冷了。书言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比期中又进步了不少,还拿了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粉红色的纸,烫金的字,边角有点翘。她把它放在书包的最里层,怕折了。

    林语又来了。

    这次书言没等她叫,主动跑了过去。“妈妈你看,三好学生!”她把奖状从书包里抽出来,举到林语面前。林语蹲下来,接过奖状看了又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奖状上写着“曾书言同学,被评为本学期三好学生”,落款是学校的公章和日期。林语的眼泪又上来了,但这次她没让它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喉咙里,声音有点发哽。

    “言言真棒。”

    书言说:“爸爸说下学期让我争取当班长。”

    “那你好好争取。”林语笑了,笑的时候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曾墨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书言的水杯,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走过去。那是她们的时刻,他不属于那个画面。他靠在那棵梧桐树的树干上,树皮的纹路硌着他的后背。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不是怕影响孩子,是不想用烟雾模糊那个画面。

    三

    寒假前的一天下午,林语约曾墨在学校附近的简餐厅见面。曾墨带着书言去了。

    那家简餐厅开在老街上,门脸不大,里面却很深。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拍的是西平的老街旧巷——石阶、瓦房、挑水的老人。音箱里放着低低的流行乐,鼓点松松垮垮的,像午后慵懒的阳光。曾墨到的时候,林语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白水,杯沿上有一圈口红印,已经凉了,没怎么喝。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领口开得不深,但锁骨还是露了出来。离婚三年了,她的气质变了一些。以前她的强势是写在脸上的——眉头紧锁,嘴角下撇,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现在那些线条柔和了,但不是因为幸福,是因为被生活磨过了。看见书言,她眉毛弯弯的笑了,书言叫了声“妈妈”,林语伸手将书言揽进怀里,把下巴搁在书言头上,微微闭了闭眼,说“言言想吃什么?”,书言看了眼曾墨,“奶油水果蛋糕。”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水杯沿上,反着一个小小的光点。窗外是梧桐树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在桌上晃来晃去。曾墨要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淡淡的茶香。

    林语双手环着书言,她一直在想怎么开口。不是不好说,是不知从何说起。曾墨没催她,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街上有人牵着狗经过,是一条金毛,走得很慢,主人也走得很慢。

    “有一个人,”林语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对我有好感。我觉得也合适。”

    曾墨没有追问是谁。他不关心那人是谁,不关心那人做什么工作、赚多少钱、开什么车。那些都不重要。

    “想听听你的态度。”林语抬起头看着曾墨。

    她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试探,有期待,有不甘,还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她不是来征求他同意的,他们是离婚的,她不需要任何人同意。她是来看他的反应的。想知道他会不会在意,会不会不舒服,会不会有哪怕一丝不舍。

    曾墨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杯子里翠绿的液体。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杯壁上的温度透过陶瓷传过来,微烫。

    “我们不合适,不等于别人也不合适。”

    林语看着他。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不是还想挽回,是不甘心他先放下了。这种不甘心不是爱,是自尊心在作祟。离婚三年了,她过得不好不坏。工作、相亲、过日子。她以为他会更在意一些,至少皱一下眉,或者沉默得久一些。他没有,他的表情像在说一件已经翻篇很久的事。

    曾墨没有躲开那目光,也没有迎上去。他等着它过去,像等一阵风。风会来,也会走。书言抬起头看看林语,似乎懂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曾墨站起来,走到书言身边,伸出手。

    “言言,回家了。”

    书言把小手放进他的大手里。她的指缝里还夹着一点蛋糕渣,黏黏的,湿漉漉的。曾墨没有松手,他握紧了一点,不是刻意,是自然的。他的手心干燥温热,她的手心有点凉。两个人手的温度不一样,但握在一起的时候,温度在慢慢地平衡。

    书言对林语摇摇手,说“妈妈再见。”

    林语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那口气吐得很慢,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抽走了。她把杯子往桌子里推了一下,拿起旁边的包,站起身来。包是大红色的,皮质,有点旧了,拉链头磨得发白。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朝书言摆了摆手,“言言再见,记得有空去看看外公外婆。”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高跟鞋踩在街道的石板路上,笃笃笃笃,声音渐渐远了,混进了街上的车流和蝉鸣里。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影子叠在一起的时候像一个整体,分开的时候又像两个独立的个体。路面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他们的影子在橘红色的路面上移动,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曾墨走在路上,脑子里的念头像鱼一样冒出来又沉下去。他说不上来,但心里就是有一种感觉——某扇门关上了,不是被风吹的,是他自己关的。关的时候轻轻的,没有声响,没有用力,只是合上了。

    他跟林语,彻底地翻篇了。

    不是悲伤,不是庆幸,就是翻篇了。像读完一本书,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放回书架。书还在那里,故事还在那里,但你已经不在那本书里了。书架上的灰尘会慢慢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你会慢慢忘记书里的细节,但你不会忘记读过它的感觉。那种感觉会一直在,像一个浅浅的印记。

    书言走着走着,忽然说:“爸爸,妈妈是不是要结婚了?”

    曾墨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猜的。”书言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曾墨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书言又走了几步,又说了一句:“那她以后会不会不要我了?”

    曾墨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宽,把书言整个人都罩在里面。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黑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不会的。没有有人会不要你。”

    书言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缺了两颗门牙,但笑得很开,不在意了。

    她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走得很轻快,步子小小的但频率很快。曾墨被她拉着,走得有点踉跄,但他没有让她慢下来。

    夕阳落到梧桐树的后面去了,但天还没黑,还亮着。光线从枝丫间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四

    书言的病好了,书言上学了,书言在学校和同学一起玩,林语也开始往前走了,曾墨以为自己可以喘口气了。

    但生活不是这样的。你翻过了一座山,前面还有一座。

    2017年秋天的事,曾墨后来回想起来,像一场小型的地震。震级不算高,没把楼震塌,但把人震得站不稳了。

    那天的事,还得从张慧芳说起。

    张慧芳挑了一款桌面迷你补光灯。价格不贵,三十九块九,手掌大小,磨砂质感的白色外壳,Type-C充电口,色温从三千K到六千K可调。她用了一个星期,办公室拍产品、家里拍孩子、户外拍夜景,全都试了一遍。她拿着那盏灯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在不同光线下拍照做对比,每一张照片都标注了参数和拍摄时间,整整齐齐地存进文件夹。确认没问题之后,她写了一份选品报告发在群里,足足写了两千字,从外壳材质到续航时间到充电速度,每一个细节都写了。

    曾墨也拿回家试了几天。在厨房拍切菜的刀工,在阳台拍晾晒的床单,在书桌上拍翻开的书页。他觉得不错,直播的时候推了一波。

    那天直播间在线人数不算高,三万多人。曾墨拿着那盏灯在镜头前晃了晃,没怎么使劲推,就是聊了聊它的用途。“拍产品用的,补个面光,避免阴影。拍视频也能用,夹在手机上当补光灯。”弹幕里有人说“链接上一下”,他就让运营把链接挂上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曼秋那边对接工厂时出了问题。工厂在电话里拍着胸脯保证“产能没问题,放心推”,曼秋多问了一句“现货有多少”,对方说“五千个”。她说五千不够,我们可能要卖到一万。对方犹豫了一下,说“那先备一万的料”。

    曾墨在直播间顺口说了一句“这个灯今天刚上,有现货”。他不是故意的,他以为真的有。

    直播间秒杀的瞬间,后台数据跳了一下——一万两千单。曼秋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鼠标上没动。她对面的工位空了,人已经跑到走廊里打电话去了。电话打了十几个,工厂那边一直说“在排产,在排产”,但每天的发货量只有几百个。一万两千单,按照这个速度,要发一个月。

    张慧芳蹲在库房的地上,面前堆着几十箱货。她拆开一箱,拿起一盏灯仔细检查,确认没有问题,然后又放回去。她把每一箱都打开检查了一遍,然后用记号笔在箱子侧面写了一个数字——每箱的数量、总箱数、已发数、待发数。她的字不好看,但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的作业。

    曾墨走过库房的时候,看到她蹲在地上,背影小小的,周围堆满了纸箱。她的影子在地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一个被拉长又被压扁的橡皮泥。她没有回头看他,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自责。

    客服群里炸了锅。粉丝在问“什么时候发货”,一开始是几个人的留言,然后是几十个,然后是几百个。曼秋在挨个回复,“抱歉让您久等了,正在加急处理”。张慧芳在算库存,五千个现货早就没了,工厂那边承诺的补货一拖再拖,从“三天内”拖到“一周内”,从“一周内”拖到“十天内”。曾墨在盯后台数据,退款率在涨,店铺评分在掉。他盯着那个红色的下降箭头,手指搭在鼠标上没按下去。

    最疼的不是钱,是信任。粉丝在评论区骂。“收了钱不发货”“曾老师你也学坏了”“取关了”。曾墨一条一条地看。这些评论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账号下,但以前是骂广告,骂他恰饭。那些骂他无所谓,因为那些骂他的人本来就不是他的粉丝。但这次不一样,这次骂他的人,很多是买过他的课、看过他的直播、信任他的老粉。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ID,想起他们以前在评论区留过的话——“曾老师加油”“曾老师你的课太值了”。他看完之后关了屏幕,靠在椅背上。椅背有一根弹簧坏了,靠上去的时候会咯吱一声,以前他没在意,现在他觉得那声音特别刺耳。

    曼秋不说话。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发呆。她的办公桌上堆着几沓打印出来的订单,她翻了一遍又一遍,好像翻多了订单就会自己消失似的。

    张慧芳把选品报告翻来覆去地看,每一页都写满了字,写完了又划掉,划掉了又重写。她的笔记本已经被划得不成样子了,有些地方纸都磨薄了,透出下一页的墨迹。她最自责的不是选错了品,是没把产能问清楚。她做了十几年超市,什么货好卖什么货不好卖她心里有数,但她从来不需要操心工厂的生产线。超市只管卖,卖完了供应商会补货。她没想过有人会拍着胸脯说“没问题”然后交不出货来。

    曾墨把她们叫到办公室,把门关上了。办公室的窗帘半拉着,阳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笔直的亮线,亮线上有细小的灰尘在浮动。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翻到一页,放下一张拿破仑的画像——不是原版的,是从网上下载打印的,黑白的,还有点歪。他用透明胶把它贴在了白板上,透明胶粘得不牢,右上角翘起来了,他按了两下,又翘了。

    “拿破仑从厄尔巴岛逃回法国的时候,追随他的只有一千人。路易十八派兵去抓他,他一个人走向那些士兵,解开外套,说‘面前站着的是你们的皇帝,你们谁想开枪。’。”

    曼秋抬起头。“然后呢?”

    “没有一个人开枪。士兵们全转过去跟他了。”曾墨说,“意思是不是你强你就赢,是你倒了还能站起来,你才赢。”

    张慧芳攥着选品报告,低下头。“是我的错。没把产能问清楚。”

    “我也有责任。”曼秋说,“工厂说没问题的时候,我不应该全信。”

    曾墨没接这个话。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照在曼秋的胳膊上,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他转过身,拿了一支笔,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字。

    第一步,下架这款补光灯,店铺首页挂道歉公告。道歉公告曾墨自己写的,不长,但每句话都落在了实处。“选品没问题,产能没跟上。是我们的责任。不找借口。退款流程如下。”他不写“对不起”,不写“深感抱歉”,那些话太软了。错了就是错了,补上就行。

    第二步,曾墨主动与买家进行协商。全额退款,额外赔付三到五元红包。愿意等货的,明确精确发货日期,补偿优惠券,每日由曼秋进驻那家福建工厂,督促排产进度。核心只有一条——所有超卖单需要安抚客户,不要让客户申请平台介入。介入判商责,直接扣大量体验分。体验分一掉,流量就得花钱买了。

    第三步,大批量未付款未履约订单,后台批量关闭,直播间明确告知库存不足,不再承诺短期补货,表达歉意。曾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速比以前慢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下去。

    曼秋和张慧芳分头去执行。曼秋出差了,就住在工厂面前的快捷酒店,每天往工厂跑,早上七点出门,赶在工厂上班前到,盯着生产线,一条一条催进度,自己带矿泉水和面包。她拍下了工厂的生产线发给曾墨——流水线上有许多工人在干活,旁边的货架上堆满了已完工的产品包装盒。

    张慧芳处理售后,逐条回复差评,逐一核对退款。她做了十几年的超市,什么样难缠的客人都见过,但那些客人是面对面的。隔着屏幕,看不见对方的脸,她不知道对方是生气还是失望。但她能感觉出来——失望比生气更重。生气的人会骂你,骂完了可能还买。失望的人不骂你,不买,不看,走了就不再回来。

    忙了一个多星期,危机暂时平息了。退款处理完了,该赔的赔了,该等的还在等,但至少大部分订单有了着落。店铺评分停止了下滑,在低位盘整,像一个摔倒的人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但信任不是评分,评分可以恢复,信任要靠时间慢慢养。

    曼秋回来了,瘦了一圈,脸颊凹了一点,颧骨凸出来了,腰显得更细。张慧芳的白头发多了几根,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像蛛丝一样细。曾墨按照公司章程对两人作出了处罚,曼秋扣了三个月绩效,张慧芳扣了两个月。两人都没说一个“不”字。张慧芳说“该罚”,曼秋说“长记性了”,声音不大,但语气是稳的。

    渣辉全程旁观了这件事。他什么也没说,从翻车到现在他一直在旁边看着——看曾墨怎么稳住局面,看曼秋怎么顶着压力催货,看张慧芳怎么逐条回复差评。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态度变了。以前他跟曾墨说话是“你定就行”,现在是“听你的”。不是客气,是服气。能把翻了的船再扶正,能把散了的人心再拢起来,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曾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桌上的台灯亮着,把他的手投下一片淡灰色的影子。他想起拿破仑的那句话——“面前站着的是你们的皇帝,你们谁想开枪。”他从来不是谁的皇帝,他只是不想让跟着他的人失望。姐姐、嫂子、发小,还有那些信任他的粉丝。他一个人的时候可以躺平,可以凑合,可以无所谓。但现在不是一个人的事了。

    “也不完全是坏事。”他想。

    钱赔了,信任伤了,但团队更紧了。曼秋和张慧芳不再是“曾墨的姐姐和嫂子”,她们是能扛事的人。渣辉也不只是“发小合伙人”,他是把后背交给曾墨的人。坏事没打垮他们,反而让他们站得更稳了。

    灯还亮着。他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报社的楼已经黑了,路灯的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今晚没有风,那些影子一动不动,像是钉在地上一样。

    五

    曾墨暂停了直播带货。不是怕了,是要先把口碑补回来。

    他用了两个星期,专门准备了一场免费的公开课。每天下班后,其他人都走了,他还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敲PPT。书言有时候跟他来,趴在旁边的椅子上画画,画一会儿就睡着了,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公开课的主题叫“短视频推流:算法世界的隐秘生存法则”。曾墨没有用那些故弄玄虚的标题,什么“三天爆粉”“七天变现”,那些话他自己都不信。他就老老实实地讲——平台怎么推流,算法怎么评判,内容怎么优化。

    直播那天晚上,他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办公室。把灯光调好,相机架稳,麦克风试了两次。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清水江倒映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像天上的星河。

    开场他是这么讲的。

    “网络深处,藏着一座永不落幕的流量城邦。无数短视频像怀揣期许的旅人,日夜奔赴这座城池。这里不讲人情、不问辛苦,只守一套冰冷精密的铁律——优胜者得前路,平庸者归尘埃。所有爆款热度,从不是天降馈赠,而是层层闯关、博弈得来的底气。”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讲得很清楚。

    “城邦的运转,始于一场无声的双向奔赴。每一位用户都是这座城池的隐形主宰,算法默默捕捉每个人的驻足、流连、划走与心动,勾勒出专属的兴趣画像。而每一条新视频上传瞬间,便会被算法全方位解构——画面、台词、字幕、配乐、封面,所有细节都会被精准打标,定义出独属于自己的内容命格。所谓推流,本质就是一场精准的相逢:算法把匹配的内容推到契合的观众面前,用小额流量测试人心,同时预留部分探索流量,让优质内容突破圈层,打破固有的流量壁垒。”

    弹幕在滚。有人说“讲得太清楚了”,有人说“以前根本不知道这些”,有人说“难怪我的视频总是零播放”。曾墨没有看弹幕,他怕分心。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镜头,像在跟一个人说话。

    “所有视频的出圈之路,都是一场无人例外的逐级赛马闯关。新视频最先踏入冷启动试炼场,仅有两三百次初始曝光。前三秒是第一道生死关卡——开篇平淡、留不住人,观众一键划走,视频便直接被判‘无价值’,锁死所有流量,沉寂在底层无人问津。唯有撑过三秒留存、扛过完整观看试炼,才能拿到初级流量池的入场券。”

    他喝了口水。杯子里是白开水,凉了,但他不在乎。

    “进入新赛场,考核核心从‘留住人’变成‘打动人’。点赞、评论、停留、互动,都是观众为内容投票的筹码。同类内容同台竞技,平淡无共鸣的快速止步、热度褪去,唯有优质内容能脱颖而出,持续向上晋级。”

    他讲了将近两个小时。从冷启动讲到了赛马机制,从赛马机制讲到了互动权重,从互动权重讲到了长效流量。没有一句废话,每一个知识点都配了案例。案例是他自己的视频,他把后台数据投影在屏幕上,一条一条地拆解——这条为什么爆,那条为什么扑,数据说明了什么,数据没说明什么。

    “真正拉开流量差距、造就爆款的,是中高阶的深层试炼。此时算法评判的核心早已不是‘好不好看’,而是值不值得被珍藏、被传递、被铭记。能引发观众共鸣、让人主动转发的内容自带传播buff,是算法最偏爱的存在;能让人反复回看、收藏留存的内容具备长效价值,会持续被流量加权。那些引发思考、带动评论互动的作品,终将从万千内容中突围,闯入十万、百万的流量旷野。”

    弹幕开始刷屏了。“干货”“收藏了”“曾老师你早该讲这个”。有人打赏了,礼物特效在屏幕上炸开,曾墨没有谢。不是不礼貌,是不想打断节奏。

    “这座流量城邦更有一套森严的审核铁律。内容上线即刻经过机器严查,抄袭搬运、粗制滥造、违规越界的作品从源头被压低权重、截断流量。即将爆火的内容还会迎来人工复审,一旦触碰红线,哪怕登顶在即,也会瞬间断流、跌落尘埃。”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江面上的灯已经稀少了,只有楼下路灯还亮着。

    “少有人知,每一个账号都自带先天命格权重。长期垂直深耕、坚持原创、合规更新的账号根基稳固,天然拥有更好的初始流量;频繁跨界、乱删作品、违规断更的账号命格受损,哪怕内容优质,起步也举步维艰。而铁粉的互动权重远高于陌生人,是内容破局的第一助力。”

    “这座城池早已摒弃一时成败,开启了七天长效博弈规则。优质内容无需急于一时爆红。在七天周期内,只要持续收获完播、共鸣、收藏与转发,就能不断获得算法偏爱,稳步升温、长效出圈。”

    “流量落幕亦有定数。当内容再也无法唤醒观众情绪,没有新的共鸣与传播,数据便会缓缓回落。算法收回流量荣光,内容最终归于平静。”

    他停了一下。直播间安静了片刻,弹幕也停了,像是在等他继续。

    “这就是短视频推流的终极真相。从无天降爆款,所有热度都是内容价值、情绪力量与平台规则的双向奔赴。你的内容有多动人、多值得被传递,这座冰冷的算法城邦,就会回馈你多大的人间流量。”

    直播结束后,曾墨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的嗓子有点哑,讲了两个小时,水只喝了两口。渣辉从隔壁房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放在他桌上。

    “讲得不错。”

    “嗯。”

    “在线最高的时候两万多人。”

    “还行。”

    渣辉没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那套东西,以前没听你讲过。”

    “以前没时间讲。”

    “现在有时间了?”

    曾墨睁开眼睛。“现在必须讲,得拢住人。”

    渣辉看着他,没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曾墨的肩膀,转身走了。办公室又安静了,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曾墨坐了一会儿,把直播数据导出来存进文件夹,关了灯,锁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六

    公开课的反响不错,但曾墨没有停。他觉得光讲推流还不够,大家更需要的不是“怎么被看见”,而是“拍什么才能被看见”。

    一周后,他推出了第二节公开课。“短视频拍摄干货:听懂算法,才会拍好内容。”

    这次他准备得更充分,把之前录的课程素材重新翻出来,挑了几个最有代表性的案例,做了一版新的PPT。封面是一台相机和一部手机并排放在一起,配了一行小字——“工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用它说什么。”

    开场的语调比上次轻松了一些,像朋友聊天。

    “很多人拍短视频,一直在纠结画面够不够精致、剪辑够不够花哨。但真正的流量干货从来不是技巧堆砌,而是顺着算法的天性去拍摄。所有爆款画面,本质都是精准踩中了流量城邦的闯关规则。”

    他在屏幕上打出了第一条法则,字放得很大,占满了整个画面。

    “第一,开篇三秒,绝不铺垫。”

    “算法的第一道关卡是三秒留存,没有任何人会为你的铺垫买单。不要空镜、不要过渡、不要慢慢切入。开篇直接上冲突、上结果、上金句、上悬念。先抛出答案再回头讲故事,先抛出痛点再慢慢做解释。三秒锁住眼球,你的视频才算拿到了参赛资格。”

    他举了一个例子。他把自己早期的一条视频和后来的一条视频并排放在屏幕上。早期的视频前五秒是空镜——阳光、树叶、影子,配了一段缓慢的音乐。后来的视频前三秒就是他说“今天教你们一个拍夜景的方法”。播放数据差了十倍。

    “第二,全程只讲一件事,拒绝信息杂乱。”

    “很多视频起不来,不是拍得差,是内容太贪。一条视频只承载一个核心观点、一个人物细节、一段情绪故事、一个实用干货。内容越聚焦,标签越清晰,算法推送的人群就越精准。一旦内容杂乱、跨度太广,系统无法定位赛道,直接降低流量权重,再好的画面都是白费。”

    他又举了一个例子。他曾经拍过一条视频,想讲构图,又想讲光线,还想讲后期。七分钟的视频,剪了两天,发出去之后数据平平。他把那条视频拆成了三条——构图一条、光线一条、后期一条,每一条两分钟左右。三条数据都比他之前那一条好。

    “第三,节奏快、短句多,拒绝长段独白。”

    “短视频的核心是碎片化情绪接收。拍摄口播时台词一定要短、平、快,一句话只讲一个信息,杜绝冗长绕弯的长句。画面不要长时间静止不动,每三到五秒做一次镜头切换、景别变化、画面补帧。节奏紧凑,观众就不会产生划走的念头,完播率自然稳步上涨。”

    他做了一个演示。同样的内容,用两种方式说。第一种是长句——“很多人在拍摄人像的时候经常会遇到一个问题,就是不知道怎么样去引导模特的表情和姿态。”第二种是短句——“拍人像,最难的是什么?不是光线。不是构图。是引导。”弹幕里有人说“第二种舒服多了”。

    “第四,画面不求精致,但求干净统一。”

    “新手最大的误区就是追求电影质感、过度滤镜。算法识别内容靠的是真实、清晰、稳定。光线明亮、画面干净、背景统一、人物突出,就是最高级的拍摄状态。过度调色、花哨特效反而会让画面杂乱,干扰AI打标,影响流量推送。”

    他把一条过度调色的视频的原片和成片放在一起对比。原片光线自然,肤色正常;成片加了浓重的滤镜,脸是橘色的,背景是青色的,像一部低成本科幻片。“你们觉得哪个更好看?”弹幕里大部分人选了原片。

    “第五,刻意预埋‘互动钩子’,拉高深层数据。”

    “能不能从小热门冲到百万爆款,靠的不是完播,是收藏、转发、评论。拍摄时就要提前设计细节——干货内容留一个可保存的知识点,人物故事留一个可共鸣的细节,结尾留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你给观众留下互动的入口,观众才会给你拉高流量的筹码。”

    他把自己的一条视频拆开分析。那条视频的结尾他没有说“谢谢观看”,而是问了一个问题——“你拍人像的时候最怕什么?”评论区里有三百多条回复。

    “第六,真实大于完美,情绪大于套路。”

    “现在的短视频赛道,套路模板早已失效。太刻意的文案、太规整的表演,只会让观众觉得虚假,一秒划走。最顶级的拍摄干货是拍出真实感——真实的状态、真诚的表达、真实的情绪起伏,最容易打动人心、引发共鸣。而高情绪、高共鸣、高价值,永远是算法最偏爱、最愿意持续推送的内容。”

    他讲到这里的时候,语速慢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一些。

    “说到底,短视频从来不是拍给机器看的,而是拍给人看的。机器只是筛选规则,人心才是流量的终极答案。”

    直播结束后,曾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他没有马上走,而是把刚刚讲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讲错,没有卡壳,节奏也对。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课能讲出来,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摔过。每一节课的背后,都是一条扑了的视频、一次掉粉的经历、一场翻车的危机。他摔够了,所以知道坑在哪里。他把这些坑指给别人看,不是他多好心,是不想让别人再摔一次。

    “幸好书言已经痊愈了,”他想,“要不我撑不下去。”

    网络太无情了,容不得犯错。一个翻车,粉丝可以说走就走,平台可以扣保证金限流,评论区可以骂成一片。但女儿不会。女儿只会说“爸爸,我想吃你做的面”。那碗面不好吃,她也会吃完。

    他把电脑关了,桌上的台灯还亮着。他伸手摸了一下灯罩,有点烫。他想,人也是一样,不被烫过,不知道火在哪里。

    七

    翻车事件之后,曾墨一个人想了很多。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翻着前几年的笔记。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纸页的边角有些卷了,有些地方沾了水渍——是书言喝水的时候不小心洒上去的,干了以后纸变皱了,墨迹洇开了一些。

    从2014年到2017年,三年了。三年里他从零做到了近千万粉丝,从一个潦倒的摄影师变成了所谓的“带货达人”。但这次翻车让他看清了一件事——他一个人撑不起这片天。

    内容是他做,直播是他上,选品是张慧芳和曼秋在跟,但关键时刻拍板的还是他。他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脑子累。每做一个决定都要瞻前顾后,每出一个问题都要亲自上阵。公司三十多个人,他还是那个最忙的人。

    有一天下午,他把渣辉、曼秋、张慧芳叫到办公室,把门关上了。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白板上,白板上的字迹被光线照得有点刺眼。他把上次写的那几行字擦掉了,重新写了一个词——MCN。

    “靠我一个人的灵感撑不起这片天,”他说,“我想做MCN。”

    渣辉愣了一下。“MCN?咱们?”

    “对。不孵化自己了,孵化别人。”

    曼秋和张慧芳对视了一眼,没说话。她们不知道MCN是什么意思,但她们知道曾墨说出来的事,一般是想好了的。

    曾墨没有急着解释。他站在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个四层的金字塔。第一层写“筛选签约”,第二层写“内容量产”,第三层写“流量加持”,第四层写“商务变现”。

    “很多人疑惑,为什么MCN机构的账号总能稳定出爆款、持续涨流量?其实不是他们运气好,也不是达人天赋高,而是MCN早已跳出了‘个人创作’的随性模式,把做短视频变成了一套可复制、可量产、可盈利的工业化流水线。”

    他在第一层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第一环,筛选签约。不盲目签约所有人,只挑有商业化潜力的达人。要么素人有特色、有辨识度,要么成熟达人有基础、有执行力。对素人从零孵化,对成熟博主补强短板,用合约锁定长期合作,提前抢占优质赛道,从源头降低孵化风险。”

    他在第二层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第二环,工业化内容量产。这是MCN最核心的优势,彻底摆脱个人‘想半天、拍一条’的低效模式。专人负责选题,专人写脚本,专人拍摄剪辑,专人数据复盘。搭建专属选题库、爆款模板库,每一条视频都对标赛道爆款、优化三秒钩子、调整节奏画面,稳定产出符合算法偏好的内容。”

    他在第三层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第三环,流量加持。个人起号只有自然流量,试错成本极高。MCN手握平台资源、账号权重、投流预算。新号冷启动阶段,通过铁粉兜底、小额投流、账号矩阵互推,帮账号快速突破初始流量池。个人靠运气闯关,机构靠资源稳闯关。”

    他在第四层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第四环,统一商务变现。机构统一对接品牌广告、商单、直播带货、流量分成、知识付费,达人不必自己谈合作、找资源。达人负责出镜创作,机构负责兜底运营和赚钱渠道,最后按照合约比例利润分成。”

    曾墨把笔放在白板的凹槽里,转过身看着他们。

    “个人做号,靠天赋、靠运气、靠热情。MCN做号,靠流程、靠资源、靠商业逻辑。短视频赛道,早就不只是内容的比拼了,是工业化运作的比拼。”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渣辉的鞋上,他往旁边挪了一下。曼秋的手搭在椅背上,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几下,像是没意识到自己在动。张慧芳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了又划掉了,然后抬起头。

    渣辉先开了口。“你想签什么样的人?”

    “有特点的人。不需要长得好看,不需要会说话,甚至不需要懂摄影。”曾墨说,“但要有内容感。往镜头前一站,观众就想看。”

    “去哪儿找?”

    “你有客户是做婚纱摄影的,天天拍新人,有没有哪个新娘特别有镜头感的?”曾墨转向张慧芳,“嫂子,你那些供应商里,有没有做手工的、做烘焙的、做茶艺的?不是要找完美的人,是要找真实的人。”

    曼秋插了一句。“我有个同学,在幼儿园当老师,特别会跟小孩互动。她拍的短视频自己玩的,没什么人看,但我觉得有意思。”

    “发给我看看。”

    曼秋低头翻手机,翻了一会儿,把屏幕递给曾墨。视频里一个年轻的女孩蹲在滑梯下面,张开手臂,一个小孩从滑梯上滑下来,她接住了。接的时候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但笑得很开心。不是表演出来的开心,是真的被小孩子撞了、疼了、但还是觉得好笑的那种开心。

    曾墨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弹幕——没什么弹幕,播放量只有几百,但评论区有人说“这老师好温柔”。

    “这个可以。”

    曼秋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你问她愿不愿意跟我们聊聊。”

    曼秋点了保存,把手机收起来。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表情是认真的。

    渣辉靠在椅背上,转了一下笔。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掉在桌上。他没有捡,而是看着曾墨。

    “你想好了?做MCN不是做账号,是做人。人比账号难管。”

    “我知道。”

    “你管得过来吗?”

    “不是一个人管,”曾墨说,“我们一起。”

    渣辉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放在桌上。

    “行。那就干。”

    窗外,阳光终于越过了窗框,整面白板都被照亮了。白板上的那些字迹在光线里变得格外清晰——筛选签约、内容量产、流量加持、商务变现。四个词,一座金字塔。

    曾墨站在白板前,影子被阳光投在地上,又长又直。

    “个人做号,靠天赋、靠运气、靠热情。MCN做号,靠流程、靠资源、靠商业逻辑。”他说的不是理论,是这三年摔出来的道理,“短视频赛道,早就不只是内容的比拼了,是工业化运作的比拼。”

    渣辉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了好一会儿。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是一个人扛,现在是带着一群人扛。”

    曾墨没接话。渣辉说的对。以前他觉得什么事都得自己来,别人做不放心。现在他知道了,一个人扛不了所有事。不是为了偷懒,是为了走更远。

    八

    2017年的冬天,西平城的梧桐叶掉完了。曾墨正在为MCN的事情忙碌,哥哥曾砚来了。

    那天下午,曾墨正在办公室面试一个新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学播音主持的,刚毕业,想试试做短视频。她的普通话很好,声音也好听,但对着镜头的时候整个人就僵住了,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曾墨让她回去等通知,然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做MCN比他想的难,找有内容感的人,比找对象还难。

    门被推开了。

    曾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有一块油渍,大概是修车的时候蹭到的。鞋上还有干了的泥,鞋底纹路里嵌着细细的沙土。他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看了看,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他弟弟的公司。

    曾墨从里面出来。“哥,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曾砚把橘子放在桌上。袋子的提手断了,他用透明胶缠了两圈,缠得不整齐,但很结实。橘子的皮很亮,橙黄色的,在灰色办公桌上特别扎眼。

    曾墨领他走到会客区,让他坐下。曾砚坐下去之前先看了看椅子,像是怕把椅子坐坏了。他环顾了一下办公室,落地窗、白板、工位、绿植,和他印象里曾墨那间小影楼完全不一样。

    “公司不错。”

    “还行。”

    曾砚喝了一杯水,喝完了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压在一张A4纸上。他注意到那张纸是简历,上面贴着照片,是个年轻女孩。

    “招人?”

    “嗯。”

    “生意做大了?”

    “还行。”

    曾砚不是那种会绕弯子的人。他喝完水,把杯子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我做的那个项目赚了。”

    曾墨点头。他知道哥哥说的是哪个项目——城北那个楼盘,开盘不到三个月就清盘了,开发商赚了不少,曾砚作为项目经理,分到的奖金也很可观。更重要的是,他完全懂得了整个楼盘的运作模式,从拿地到定价,从开盘到回款,每一个环节他都亲自经手过,清清楚楚。

    曾砚说着,从夹克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本子的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数字和术语。他翻到某一页,递过来。曾墨接过去看了一眼——拿地成本、建安成本、税费、营销费用、回款周期、利润测算。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重点,有些地方打了问号。

    “今年全国出了限价令,政府卡死新房备案最高价。表面看房价被按住了,实际造成了一二手房价格严重倒挂。新房比二手便宜,买到就是赚到。所以今年出的楼盘根本不用愁卖,房企核心目标只有两个——快速回款、最大化套利。”

    曾砚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声音也比平时大。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曾墨见过——不是自信,是兴奋。兴奋让人看不见风险。

    曾墨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那支笔,笔没有掉。

    曾砚掰着手指,把整套模式讲了一遍。拿地要抱团、分摊风险;定价要用双合同套利,这是全年的核心玩法;产品要调整,精装改毛坯、降本保利润;开盘要摇号、制造稀缺感;回款可以用首付分期、暂缓网签;营销靠老带新为主、活动造势为辅。

    “整套楼盘运作,分为六大闭环:拿地、定价、开盘、营销、回款、合规套利。”

    曾砚说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喝得快,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喉结上下滚动。

    曾墨听完,心里翻涌的不是别的,是谨慎。前世,哥哥就是在这一年开始膨胀的。项目的成功让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觉得房地产的钱好赚,觉得自己也可以当老板。然后他注册了公司,借了钱,拿了地,盖了楼,然后楼烂尾了,钱没了,人也垮了。这一切,曾墨都见过。

    “我想自己出点钱,找个朋友一起拿块地,合作开发。”曾砚看着曾墨的眼睛,他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光,“你觉得呢?”

    曾墨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梧桐叶的味道,有点涩,有点苦。他扶着窗框,看着下面的人行道,有一个人牵着一条狗走过,狗走得很慢,主人也走得很慢。

    他知道这个时间点,在商业逻辑上是对的。2017年确实是房地产的好年份,限价令造成的倒挂红利还在持续,市场需求旺盛,回款快,利润可观。但他也记得前世的结果——那些在好年份冲进去的人,大部分在几年后倒在了沙滩上。

    “投多少?”曾墨问。

    “一两百万吧。我手里有八十多万,再凑一凑。点点她妈那边还能拿出一部分,不多,十几万。”

    曾墨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的肩膀上,晃来晃去。

    “房地产投资,以后一定记得跟我说。”

    曾砚愣了一下。“你同意了?”

    “我同意你投,但有几个条件。”

    曾墨把椅子拉近了一点,在曾砚对面坐下。他的膝盖差点碰到曾砚的膝盖,但他没有往后挪。他看着哥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第一,不要做开发商,做投资人。出钱不出头,别人开发你分钱。第二,不要把所有钱投进去,留一半。第三,如果这个项目赚了,不要追加,把钱拿出来。”

    曾砚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泛白。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会亏?”

    “我不是说你一定会亏。我是说,房地产这个行业,不是你懂就能赢。”曾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周期来了,谁都挡不住。你现在看到的是赚钱,我看到的是风险。”

    曾砚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曾墨脸上移开,落在白板上那些字上——筛选签约、内容量产、流量加持、商务变现。那些字他看不太懂,但他知道弟弟在做的事和他做的不是一回事。办公室安静了,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行,我回去再想想。”曾砚站起来,把那个黑本子塞回内兜,又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叼着。他的手指在烟卷上捏了一下,烟卷扁了一点。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你现在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是瞎操心,现在你是真懂。”

    曾砚拍了拍门框,门框发出沉闷的声响。“我走了。”

    曾墨送他到电梯口。曾砚进电梯之前,把叼在嘴上的烟取下来,别在耳朵上。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过身,朝曾墨摆了摆手,笑了。那笑容很熟悉,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小时候曾墨被人欺负了,曾砚去找那个人“理论”,回来后也是这种笑——事情摆平了,不用怕。

    电梯门关上了。曾墨站在电梯口,看着门缝里最后一道光消失。

    回到办公室,他把橘子从袋子里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桌上。橘子皮的颜色在灯光下显得更亮了,橙黄橙黄的,像一盏一盏小小的灯。他摆了一排,像一列小小的橙色火车。

    他想,人这一辈子,有些弯路可以不走。但有些路,你告诉他前面是坑,他还是要走。不是不信你,是他得自己摔了才信。哥哥就是这种人。

    他只能陪着,摔了扶起来。不是因为他欠哥哥的,是因为哥哥小时候也是这样对他的。

    曾墨拿起一个橘子,剥开。橘子皮有点厚,汁水溅了一点在手指上。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但酸过之后有一点甜。

    他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上,没有吃完。橘子瓣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小块一小块的琥珀。

    外面的天还买黑。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飘落下来,在暗淡的天光里打着旋,慢慢落在地上。曾墨关上窗户,把窗帘拉好。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那排橘子。

    他拿起手机,给曾砚发了一条消息。

    “哥,路上慢点。”

    曾砚回了三个字:“到家了。”

    曾墨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吃橘子。橘子很酸,但酸过之后确实有一点甜。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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