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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回到2014年,成为顶流网红第7章

    第7章   第一桶金

    一

    五月初的一个早晨,渣辉在曾墨家楼下等他。

    曾墨下楼的时候,渣辉正蹲在单元门口剥橘子。电动车歪靠在楼梯扶手上,车筐里还放着一袋橘子,橙黄橙黄的,看着就酸。

    “你一大早跑这儿来干嘛?”

    “找你聊事。”渣辉站起来,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走。”

    “去哪儿?”

    “先走着。”

    两个人沿着小区门口的人行道往前走。四月底的风已经不冷了,吹在脸上软绵绵的。路边的槐树开了花,空气里有一股甜丝丝的味儿。

    “账号现在一百二十多万粉丝了,”渣辉说,“该注册个公司了。”

    “注册公司干嘛?”

    “第一,没有公司主体,人家广告商打款打给谁?打你个人账户?税怎么算?第二,没有合同,万一出纠纷,你找谁去?第三,没有分工,什么事都咱俩干,能干多久?”

    曾墨看着他。认识渣辉二十多年,头一回听他一下子说这么多话,还头头是道。

    “你做过功课?”

    “我做了五年传媒公司了,”渣辉说,“虽然没赚到钱,但怎么注册公司、怎么走账、怎么签合同,我比你熟。”

    “那就注册一个。”

    “找个离这儿近的。”

    曾墨想了想,还没开口,渣辉突然停下来,指着马路对面。

    “你看那儿。”

    马路对面是一排底商,夹在一栋五层老办公楼和一家五金店中间。那栋五层老办公楼的外墙上挂着八个红色的亚克力字——西平五金机电公司。底商有一间门面,卷帘门半拉着,玻璃窗上贴着一张A4纸,白纸黑字写着四个字:“旺铺转让”。

    “那位置行。”渣辉说。

    两个人过马路,站在那间门面门口往里看。里面不大,三十来平的样子,地上铺着旧瓷砖,墙上刷的白漆有点发黄。以前好像是个图文打印店,墙角还堆着几卷剩下的背胶纸。

    渣辉掏出手机,照着A4纸上的号码拨过去。对方是个中年男人,声音沙哑,说自己是房东,以前租给人开打印店的,人家不干了,想转出去。

    “多少钱?”

    “一个月一千五,半年付。”

    渣辉捂住话筒,看曾墨。

    曾墨点了点头。

    “行,我们租了。什么时候签合同?”

    二

    合同签得很顺利。押金一千五,半年租金九千,一共一万零五百。渣辉垫的,说“算公司入股”。

    曾墨没跟他争。

    注册地址就用这间门面。渣辉找了个代办的,花了一千二,跑了一周,把营业执照、公章、银行对公账户、税务登记全办下来了。公司名字叫“墨辉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曾墨的墨,梁辉的辉。

    曾墨第一次看到营业执照上那四个字的时候,盯了好几秒。

    “怎么了?”渣辉问。

    “没怎么。”他把执照收进抽屉里。

    办公室简单收拾了一下。墙面重新刷了白,地砖擦了两遍,从曾墨家搬了一张旧桌子和两把椅子过来,又从渣辉公司搬了两台电脑。门口挂了一块小小的亚克力牌子——“墨辉文化”。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但位置好。马路对面就是报社,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那栋五层小楼的外墙和褪色的铜字。曾墨在这里上了八年班,从窗户往外看,看不到这间门面。那时候这间门面还是一个小卖部,卖烟酒饮料和零食。他偶尔会过来买包烟。

    现在他坐在这间门面里,看对面的报社。

    渣辉把电脑装好,拉了把椅子坐下,打开一个文档,开始打字。

    “你干嘛呢?”曾墨问。

    “写管理章程。”

    “你还懂章程?”

    “网上抄的,改改名字。”

    曾墨笑了笑,没说话。

    三

    公司注册下来的第三天,曾墨的私信里多了几条商务合作。

    不是什么好合作。

    第一个是减肥药。文案写的是“一个月瘦三十斤,不节食不运动”,配图是一个女人减肥前后的对比照,P得连亲妈都不认识。报价八千。

    第二个是保健品。叫什么“生命源胶囊”,号称能治三高、抗衰老、增强免疫力。包装上印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外国老头,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报价一万二。

    第三个是网贷平台。叫什么“借呗呗”,喊着“秒到账、低利率、无抵押”的口号。报价两万。

    曾墨把这三条私信截了图,发给了渣辉。

    “你看看。”

    渣辉看完,抬起头看他:“接不接?”

    “不接。”

    “一个都不接?”

    “一个都不接。”

    “行,听你的。”

    曾墨有点意外。他以为渣辉会劝他接一两个,毕竟公司刚注册,哪哪儿都要钱。但渣辉没劝。

    “你不问我为什么?”曾墨说。

    “你肯定有你道理。”

    曾墨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下:“恰烂饭伤号。流量就像存钱罐,每一次低质量的广告,就是从里面往外拿钱。要拿,也得是体面地拿。”

    渣辉点了点头:“那慢慢等。”

    四

    没等太久。

    一周后,一条私信让曾墨眼睛亮了一下。

    发信人是一家叫“玛丽黛佳”的国货美妆品牌。对方自称是品牌公关,姓周,是个女的。她说话很专业,没有一上来就报价格,而是先问曾墨对国货美妆的看法。

    曾墨对国货美妆没什么看法。但他对这家公司有印象——前世他在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过这个品牌的广告。产品不算贵,包装挺好看,口碑也不错。

    他回了一句:“你们想怎么合作?”

    周小姐说:“我们不想要硬广。你们那个‘素人改造’的系列,能不能做一期‘国货之光’的主题?用我们的产品化妆,自然植入。”

    曾墨想了想:“你们产品怎么样?”

    “我们可以寄样品给你试用。”

    “不用寄,我先找人试试。”

    他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唐雨。

    唐雨是他以前的同事,报社广告部的,比他晚一年进报社。她长得很普通,但审美不错,化妆技术也好。报社还没裁员的时候,两个人偶尔会在食堂碰到,聊几句。后来曾墨离职了,联系就少了,但微信还在。

    曾墨给她发了条消息:“雨姐,忙不忙?”

    唐雨回得很快:“不忙。怎么了?”

    “帮我试个东西。化妆品。你周末有空吗?”

    “周末?我看看……周六下午行吗?”

    “行。你到城南那个‘墨墨摄影’影楼,我发你地址。”

    “好。”

    周六下午,唐雨到了影楼。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散着,化了淡妆。曾墨把玛丽黛佳的产品递给她——粉底液、眉笔、眼影盘、口红。

    “这个牌子,你试一下,给个评价。”

    唐雨在化妆台前坐下,拿起粉底液挤了一点在手背上,推开,闻了闻,又看了看质地。

    “粉底液轻薄,遮瑕一般,适合日常妆。干皮用要做好保湿。”她拿起眼影盘,用手指抹了一个颜色,涂在手背上,“显色度不错,不飞粉。这盘配色偏大地色,日常用没问题。”最后拿起口红,在自己嘴唇上涂了一层,抿了抿。

    “有点干,打底做好了也行。”

    “整体呢?”

    “整体来说,对得起这个价格。比大牌差点,比杂牌强。性价比可以。”

    曾墨点了点头。唐雨的评价和小何说的差不多。

    “你帮我试这个,要干嘛?”唐雨问。

    “有个合作,想看看产品靠不靠谱。”

    “你接了?”

    “还没。产品靠谱再接。”

    唐雨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这人,做事还是这么谨慎。”

    曾墨没接话。他给周小姐回了消息:“产品我试了,可以合作。报价多少?”

    “十五万。”

    曾墨看了这个数字,没急着回。他想了想——十五万,够书言输七十多次血了。够影楼交四年房租。够他从前在报社干好几年的工资。

    他把这个数字告诉了渣辉。渣辉在电话那头回了一句:“你定。”

    五

    合作的方式,曾墨想得很清楚。

    不做硬广。不喊口号。不在视频里说“这个牌子真好用”。他把产品自然地放进“素人改造”的化妆环节里。小何用玛丽黛佳的粉底液、眉笔、眼影盘、口红给拍摄对象化妆,镜头扫过去,观众能看到,但不是刻意展示。

    拍摄对象是他找的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叫陈莉。陈莉在一家房产中介上班,每天穿职业装、化淡妆,但她自己觉得“化得不好看,就是糊一层”。

    小何给她化妆的时候,一边化一边教她怎么用。镜头在旁边拍着,不说话。桌上摆着玛丽黛佳的产品,没有特写,就是自然地在画面里。

    拍完之后,陈莉看着照片愣了半天。

    “这是我?”她问。

    “是你。”曾墨说。

    视频发布后,数据没掉。播放量五百多万,点赞十八万,评论六千多条。评论里没有人骂“广告”。有人问“化妆用的什么牌子”,有人自己答了“好像是玛丽黛佳,我在屈臣氏见过”。还有人说“这个植入可以,不烦人”。

    周小姐第二天发来消息:“合作愉快。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十五万到账的那天,渣辉把银行流水截图发到曾墨手机上,配了一行字:“咱们有钱了。”

    曾墨回了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放下,翻开那个皱巴巴的本子,在收入那一栏写下一行字:

    第一笔商业收入:15万。余额:39万(24万+15万)。

    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不恰烂饭,也能赚钱。

    六

    公司有了,钱有了,该搭架子了。

    渣辉负责招人。他在本地招聘网站上发了个帖子,招剪辑和运营。来面试的不多,毕竟是小城市,做短视频的人少。最后招了两个——一个剪辑,二十二岁,刚毕业,学过PR和Vegas;一个运营,二十五岁,之前在一家电商公司做客服,嘴皮子利索。

    加上曾墨和渣辉,一共四个人。渣辉还兼着前台、财务、保洁。

    曼秋是第三个加入的。

    曾墨去找她的时候,她正在夜市摆地摊。曼秋离婚快一年了,没什么收入,政府给的公益岗位工资太低,不够生活。她咬咬牙,批了点袜子,每天晚上五点出摊,十点收摊,一天赚个五六十块钱,好的时候能到一百。

    曾墨蹲下来,帮她一起装袜子。

    “姐,别摆了。来帮我。”

    “帮你干嘛?”

    “管商务。跟人谈合作、对接品牌方、审合同、催款。你嘴皮子利索,干这个合适。”

    曼秋沉默了一会儿。她这辈子没干过什么正经工作。纺织厂下岗后,到处打零工,超市收银、家政保洁、夜市摆摊。每一份工都是能糊口就行,不敢挑。

    “我能行吗?”她问。

    “你试试。”

    “工资呢?”

    “试用期五千,转正八千。”

    曼秋的手停在蛇皮袋的拉链上。五千。她摆地摊,一个月累死累活,好的时候赚两千,差的时候一千出头。八千,她想都没想过。

    “你别骗我。”

    “我骗你干嘛。”

    曼秋低下头,把拉链拉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我去。”

    七

    曼秋来上班的第一天,穿了一件新买的浅蓝色衬衫。她在镜子前照了好几遍才出门,怕自己看起来不像“商务总监”的样子。

    曾墨没给她印名片。公司刚起步,用不着那些虚的。他让渣辉在白板上写了“商务”两个字,下面是曼秋的名字。虽然整个公司就四个人,分工明确就行。

    曼秋第一件事是把曾墨的商务合作文档重新整理了一遍。以前曾墨只是截图存着,谁报价多少、产品是什么、联系方式是什么,乱糟糟的。曼秋做了个Excel表格,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曾墨看了一眼,说:“姐,你以前是不是做过文员?”

    “没有。在纺织厂的时候当过统计员,记产量的。”

    “那差不多。”

    康启宸,曼秋的儿子,曾墨的外甥,周末也来帮忙。

    启宸十六岁,上高一,成绩好得不像话。他在学校学过Excel,操作起来比渣辉还溜。曾墨让他帮忙整理粉丝数据、做报表,他半天就做完了,还在旁边加了几行备注,写得清清楚楚。

    曾墨问他:“你以后想学什么?”

    “计算机。”启宸说。

    “为什么?”

    “因为以后是互联网的时代。”

    曾墨看了他一眼。十六岁,说话像二十六岁。

    “那我教你摄影?”

    启宸想了想:“学。多学点没坏处。”

    嫂嫂张慧芳是第四个加入的。她还在超市上班,但超市的生意越来越差,连锁店关了好几家,她那个店的销售额每个月都在掉。公司已经在传要裁员了,店长可能保不住。

    曾墨给她打了个电话:“嫂子,来帮我管供应链。”

    “供应链是什么?”

    “就是选品。你做了十几年超市,什么货好卖、什么价格合理、什么供应商靠谱,你比我懂。”

    张慧芳犹豫了几天。辞掉店长的工作,意味着放弃一份干了十几年的稳定收入,去一个刚成立的小公司。她跟曾砚商量,曾砚说:“去帮帮,曾墨一个人,还要给言言治病,难。”

    她来了。

    四个人——曾墨、渣辉、曾曼秋、张慧芳。加上两个新招的员工,团队扩到六个人。

    小小的办公室坐得满满当当,渣辉把自己的工位让给了曼秋,自己搬到门口,说是“方便抽烟”。

    八

    公司走上正轨的同时,曾墨的拍摄也没停。

    第一期到第六期已经发完。第七期是秦昊,想当兵没当成的男孩。第八期是许秀英,五十岁开始学画画的阿姨。第九期是赵磊,从工厂辞职想开书店的年轻人。

    每一期都有不错的反响,但算不上爆款。

    许秀英那条视频发出去之后,评论区有人说“阿姨画得真好”,有人说“我退休了也去学”,点赞十来万,中规中矩。赵磊那条也差不多,留言最多的是“开书店不赚钱”,其次是“佩服他的勇气”。

    曾墨知道,需要再来一个能破圈的。

    第十期,他选了环卫工人李桂兰。

    李桂兰五十四岁,在西平市环卫处干了八年。她负责的路段在老城区,从人民广场到新华书店,大概八百米。每天凌晨四点到岗,扫到上午七点,休息半小时,再扫到十一点。

    曾墨是在网上看到她的。西平本地论坛上有人发帖,说她捡到一个钱包,里面有三千多块钱,她原地等了两个小时等到了失主。失主要给她五百块钱感谢,她没收。

    发帖的人说:“一个扫大街的阿姨,月薪一千八,捡到三千多块钱,一分没要。”

    曾墨看到这个帖子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他托人找到了李桂兰的电话,打过去,说明来意。李桂兰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一个扫马路的,有什么好拍的?”

    “您扫的不是马路,”曾墨说,“您扫的是这座城市的脸面。”

    李桂兰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来吧。”

    九

    拍摄那天,曾墨凌晨三点半起床。

    闹钟响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定错了时间,揉了两遍眼睛才确认。他洗了把脸,背上相机包,骑电动车去了李桂兰家。

    李桂兰住在城东的一片自建房里。房子不大,红砖砌的,屋顶是石棉瓦,门口堆着几把扫帚和一辆三轮保洁车。曾墨到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煮粥。灶是煤炉子,火苗舔着锅底,屋里暖烘烘的。

    “吃了没?”她问。

    “没呢。”

    “给你盛一碗。”

    粥是白米粥,稠的,配一碟咸菜。曾墨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喝,李桂兰蹲在旁边吃馒头,一口馒头一口咸菜,吃得很快。

    “您闺女呢?”曾墨问。

    “在省城上大学。今年大三。”

    “学什么?”

    “会计。”李桂兰说这个的时候,脸上有种不一样的光,“她说以后要考注册会计师。”

    “出息。”

    “出息不出息的,她自己喜欢就行。”

    吃完饭,李桂兰换上工作服,戴上手套和口罩,推着保洁车出门。曾墨跟在后面,相机挂在脖子上,没急着拍。

    凌晨四点的西平,天还是黑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没有车,没有行人,只有他们两个人。

    李桂兰开始扫地。她扫得很仔细,不是随便划拉两下,而是每一帚都压着上一帚的痕迹,像写字一样。

    曾墨举起相机。他没用长焦,用的是35mm定焦——这个焦段能拍进环境,把人放在场景里,而不是把人从场景里抠出来。光圈开到f/4,不用太大的虚化,要让背景说话。快门1/125,手动曝光,ISO调到1600,路灯下的光线不够,但能看。

    他没有叫她看镜头。他跟在后面,保持五米左右的距离,像一个影子。

    十

    扫到五点半的时候,天开始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灰蓝色,慢慢地染上橘红色。路灯在这时候熄了,一眨眼的工夫,整条街暗了一瞬,然后被晨光重新照亮。

    李桂兰在路边停下来,从保洁车的筐里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水。晨光打在她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曾墨蹲下来,用低角度拍了一张。天空占了画面的三分之二,李桂兰站在下面,小小的,像一棵树。

    他站起身,又拍了一张。这一次他用了50mm,f/2.8,把焦点锁在她眼睛上。身后是虚化的街道和老旧的楼房。

    七点钟,李桂兰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吃早餐。馒头是从家里带的,已经凉了。她从保温杯里倒出一碗粥,就着咸菜吃。

    吃的时候噎了一下,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曾墨拍到了那个瞬间。

    没有摆拍,没有打光,没有让她“再来一次”。最好的照片,是对方忘了你在的时候拍的。

    八点,街上开始有人了。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有人路过李桂兰身边,匆匆的,不看她。

    曾墨问:“累吗?”

    李桂兰把扫帚靠在保洁车上,活动了一下肩膀。

    “不累。我闺女有出息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远处。不是看什么东西,就是看远处。

    曾墨没有追问。有些话不需要追问,有些表情不需要解释。

    十一

    剪辑的时候,曾墨把配乐压得很低。

    李桂兰扫地那段,他用的是环境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远处偶尔经过的车辆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他没有加音乐,因为他觉得不需要。那些声音就够了。

    整条视频只有两分钟。前四十秒是凌晨四点的西平,她推着保洁车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中间一分钟是她扫地的各种画面,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不同路段;最后二十秒是她坐在台阶上吃早餐,晨光打在她脸上,她说“我闺女有出息就行”。

    视频结尾,曾墨让镜头在她脸上停了五秒。

    没有字幕,没有配音,就是她的脸。

    皱纹很深,眼睛很亮。

    十二

    视频发布后,数据比前几期都好。

    不是好一点,是好很多。

    二十四小时播放量破一千万,四十八小时破两千万。点赞八十多万,评论三万多条。

    评论区里,有人哭,有人沉默,有人说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一个用户留言:“我妈也是环卫工人。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谢谢。”

    另一个留言:“她的女儿一定很骄傲。”

    还有一个留言:“这才是真正的流量。不是哗众取宠,是让普通人被看见。”

    主流媒体开始转载。微博上几个千万粉丝的大V转发了,配文是“看见”。人民日报的官方微博转发了,配文是“城市的美容师”。

    渣辉打来电话,声音都变了:“人民日报!人民日报转了我们的视频!”

    “嗯。”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我刚知道。”

    “你知道人民日报是什么意思吗?那是官方认证!咱们这个账号,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曾墨挂了电话,把视频又看了一遍。

    李桂兰坐在台阶上吃馒头的那一段,他反复看了好几遍。她吃馒头的时候被噎了一下,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吃。

    那个瞬间,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她就是饿了,就是噎了,就是渴了。那个瞬间的“人味”,比任何精心设计的画面都有力量。

    这就是纪实人像的核心——不摆拍,用环境光,抓瞬间,留白。

    观众看到的不是“一个环卫工人的故事”,是“一个人的故事”。这个人刚好是环卫工人而已。

    十三

    央视联系采访,是视频发布后的第三天。

    一个自称是央视《真诚·沟通》栏目编导的人打来电话,说想采访曾墨和李桂兰,做一期五分钟的人物短片。

    渣辉在旁边听到了,眼睛瞪得溜圆。等曾墨挂了电话,他一把抓住曾墨的胳膊:“央视!你拒绝??”

    “拒绝了。”

    “你知道多少人想上央视上不了吗?”

    “我知道。”曾墨说,“但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等我们站稳了。”曾墨说,“现在上去,人家问你是谁?你说是做短视频的。然后呢?然后没了。等我们做出更多的东西,等我们的故事更完整,再上去不迟。”

    渣辉松开手,看着他,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变了。”他说。

    “变了就对了。”

    十四

    夜深了,曾墨一个人坐在电脑前。

    他把这段时间的数据翻出来,做了一个复盘。

    十期视频,播放量从两三百万到两千万,粉丝从零到一百三十万。爆款的内容类型很清晰——普通人的故事。不是因为他们普通,是因为他们被看见了。

    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三角形。

    塔基,占百分之六十:共鸣型内容——素人改造、普通人故事。这是账号的基本盘,解决的是“情感需求”。观众看这些视频,哭、笑、被触动,想给自己、给家人、给生活一个新的期待。

    塔身,占百分之三十:干货型内容——摄影教程、审美提升。这是账号的专业壁垒,解决的是“知识需求”。不是每个人都想被拍,但每个人都想拍得更好看。他打算从下期开始穿插摄影教学视频。

    塔尖,占百分之十:破圈型内容——社会议题、价值观输出。李桂兰这条就是。它触达的不只是粉丝,是整个社会对普通劳动者的关注和尊重。这种内容不常做,但做一次就建一次品牌高度。

    金字塔稳固的原因只有一个:底下够宽,上面够尖。

    他合上本子,揉了揉眼睛。

    配型的事还没消息。中华库没匹配,美国库和德国库还在筛,台湾慈济的申请已经提交了。一个多月了,没有一点动静。

    如果找不到呢?

    他咬了咬牙。

    那就全网找。拍一期视频,把书言的故事讲出来,让几百万人一起帮忙找。

    这是最后的办法。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走这一步。不是因为怕丢人,是怕把女儿推到聚光灯下——她才五岁,不该承受这些。

    但如果有必要,他会做的。

    为了她的命,什么都可以。

    他把电脑关了,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对面报社那栋五层小楼还亮着几盏灯。不知道是夜班编辑在赶稿子,还是值班的在睡觉。

    他在那栋楼里待了八年。

    现在,他在马路对面。

    一步之遥,像是跨过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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