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覆之塔 > 天才吃货宫保鸡丁 >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我蹲在染坊后院的青石板上挑蓝草根须,指尖沾了满手清润的草绿浆汁,院角泡布的大水缸里浮着几片刚落的梧桐叶,被风刮得慢悠悠打旋,忽然听见巷口传来熟悉的铜铃铛晃荡声,叮铃叮铃的脆响裹着风往耳朵里钻——是隔壁开竹篾铺的阿昭上周说要订的蓝染衬布送来了?不对,那铜铃铛是我去年春天给阿昭挂在竹篾店门把手上的,只有他推着竹编小推车往山外送货的时候才会摘下来系在车把上晃。我在围裙上蹭了蹭沾着草渍的手,刚直起腰就看见他扛着半捆刚削好的水竹往院里走,竹条上挂着好几串用蓝线系着的嫩黄枇杷,风一吹晃得像小灯笼,他额角还沾着点山路边的狗尾巴草碎毛,放下竹捆就抹了把汗笑,说刚才去山外的集市送货,看见邻村编竹篮的老叔把满担竹凉枕堆在路边愁得直抽烟,往年天热大家抢着买竹凉枕,今年外头送来的机器凉席铺得满街都是,竹凉枕搁了半礼拜也没卖出去几个,老叔坐地上搓手,说这可是全家老小熬了快一个月编出来的一千个凉枕,枕芯里塞的全是山脚下刚晒好的野菊花,再搁下去赶在雨季之前发潮发霉,半担子心血就全打水漂了。

    我跟着阿昭往巷口走,老叔蹲在竹凉枕堆边上,烟袋锅子的火星子被风刮得明灭不定,凉枕是用当年的新水竹篾编的,篾条削得薄透亮,指尖摸上去滑溜溜的半分毛刺都没有,枕芯塞的野菊花晒得金黄金黄的,凑过去闻全是清润的花草香,枕套还是用往年最普通的白粗棉布缝的,洗得软乎乎的,只是白棉布搁在太阳底下晒久了发点黄,连凉枕堆边上围过来翻的路人都少,大家捏着凉枕边捏两下就转头往卖机器凉席的摊子走,说竹凉枕摸上去太硬,枕着硌肩膀。我指尖摸着凉枕的白枕套忽然想起前几日阿盏来拿冰饮垫的时候,说山外露营的年轻人都爱往帐篷里摆些带着山野气的老物件,嫌城里卖的记忆棉枕头闷得满头汗,要是枕套能换成吸汗透气的蓝染粗布,再绣上点小菊花纹路,野菊花枕芯睡着清脑明目,天热垫在后颈上凉丝丝的,保准能卖得好。

    我当即拉着老叔往染坊走,院角泡蓝草的大缸刚沉好新的靛料,我们把一千个白粗布枕套挨个拆下来,先在莲池的清水里泡掉表层的薄浆,捞出来晾到半干的时候铺在老青石板上,用磨得发亮的旧木模板在布面上印上星星点点的浅蓝野菊花纹,蓝靛料调得比往常淡些,染出来的纹路是像雾一样的浅灰蓝,印在米白色的粗布面上,像夏末的晚风裹着几朵淡蓝色的小野花飘在布上。阿昭领着竹篾铺的几个小徒弟,蹲在院坝边上把每一个竹凉枕的边角都重新打磨了一遍,原先篾条接口的地方特意磨出个小小的圆弧,再也不会蹭到皮肤发痒,我们还在枕套的边角缝上两缕细绒蓝线,摸上去软乎乎的,蹭过后颈的时候一点都不扎。老叔站在边上搓着手里的旱烟袋,烟瘾上来了都忘了抽,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说编了一辈子竹凉枕,从来没想过自家的老物件还能往枕套上印花,原先大家都嫌竹凉枕土气,这下别说年轻人看着新鲜,连我自己摸着都觉得,这凉枕哪是用来睡觉的,摆着看都像件小摆件。

    染好的新枕套晒在老樟树下的竹架上,风一吹布面飘起柔柔软软的边角,浅蓝的小菊花落在布面上,连凑过去的小蝴蝶都绕着布架飞了好几圈不肯走。我们连夜把翻新好的竹凉枕送到阿昭之前合伙开的山间露营地,营地负责布置的小姑娘翻了两个凉枕拍了照片往朋友圈一发,当天傍晚就有好几个预订了露营帐篷的客人特意打来电话问,说能不能把帐篷里的普通枕头全换成这种蓝花野菊花枕,愿意多付两倍的枕头钱。第二日天刚亮,就有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小车顺着山路边开过来,车上下来的小姑娘举着拍照的手机往露营地跑,摸到凉枕的时候眼睛都直了,说原先在城里的露营装备店里买的枕头都闷得慌,上次在山里住了一晚上,枕着凉枕睡了整宿,后颈凉丝丝的连吹山风都不怕着凉,醒过来的时候鼻尖还沾着点野菊花的清香气,特意约了闺蜜周末过来多住两晚,临走还想带两个凉枕回去给家里爸妈用,他们夏天总嫌棉枕头闷得满头汗,这凉枕抱回去枕上,连开空调的电费都能省不少。

    消息顺着露营地的山风往山外飘,找老叔订蓝花竹凉枕的人越来越多,有开山间民宿的老板骑着小摩托晃过来,一口气订两百个凉枕往民宿的客房里摆,客人住进来的时候刚晒完山太阳,往枕头上一靠,凉丝丝的野菊香混着蓝布的清润气,连旅途的疲惫都消了大半;有在山外开手工茶室的阿姨提着竹篮上山,订了五十个小尺寸的凉枕,摆在茶室的茶桌边上,客人坐着喝茶累了就能垫在后颈歇会儿,摸着凉丝丝的竹篾面,闻着野菊花香,连泡出来的乌龙茶都多了几分清甜味;之前往山里送机器凉席的批发商都特意绕过来,翻着凉枕摸了半天,说原先以为老竹篾物件早就没人要了,没想到印上蓝花布面之后比城里卖的贵价凉枕还抢手,当场就跟老叔签了合同,下个月要往城里的居家用品店送五百个,摆在货架上销量指定比那些塑料凉席好。阿昭还领着徒弟们捣鼓出新的花样,用细水竹篾编出小小的凉枕挂饰,指甲盖那么大的小竹块,塞着一点点野菊花碎,外头套着印小蓝花的粗布套,挂在包上当小挂坠,走在路上晃悠的时候,风一吹就飘出淡淡的清菊香。

    入伏之后的日头把山路边的野菊花晒得金黄金黄的,漫山遍野都飘着清润的花草香气,我们在染坊侧边的空地上搭了个凉枕手作小棚子,棚子顶上盖着刚编好的新竹篾,太阳晒不透,底下铺着厚厚一层晒干的野菊花壳,踩上去软乎乎的香。阿昭领着来玩的客人上手削薄竹篾,手把手教大家编迷你小凉枕,我把提前染好的蓝花粗布铺在竹桌上,让大家自己给小凉枕缝外套,想绣小雏菊就绣小雏菊,想绣小星星就绣小星星,缝好之后往里头塞满满当当的干野菊花,系上两缕细蓝线,揣在包里挂在钥匙串上,走到哪儿都带着淡淡的清香气。老叔也搬着小马扎坐在棚子边上,给围过来的小孩讲他年轻时候编竹凉枕的故事,说那时候他才十几岁,跟着家里长辈学削竹篾,手上磨出的茧子厚得摸上去扎人,编一个凉枕要花大半天功夫,篾条要选开春刚冒头的新水竹,晒够三天太阳才能削成薄篾片,编出来的凉枕才不会生虫,睡上个三五年都不会散架。

    这天傍晚我们刚把最后一批要往城里发的凉枕打包进印着蓝野菊花的牛皮纸箱里,山风卷着漫坡野菊的香气往棚子里飘,阿昭举着刚编好的迷你竹凉枕挂饰递到我手里,竹篾磨得发亮,套着我缝的小蓝花布套,坠着个小小的铜铃铛,晃一下叮铃响。他说前几年竹篾铺的生意差到差点要关门,大家都买便宜的机器塑料制品,没人愿意花功夫等手艺人编出来的老物件,以为传承了好几代的竹篾手艺迟早要烂在手里,没想到就靠着一块蓝染枕套,老叔压了半多月的凉枕全卖空了,这几日村里好几个原先在外头打工的小年轻都回了村,扛着锄头上山砍新水竹,说要跟着老叔学编凉枕,再也不用挤在城里的小工厂里熬大夜。我顺着棚子边往远处望,漫山的野菊花被夕阳染成暖融融的金红色,几个跟着爸妈过来玩的小丫头蹲在竹桌边,正攥着绣线往自己缝的小蓝布套上绣小兔子,指尖沾了点蓝靛料的淡印子,晃着手里刚做好的小凉枕挂饰笑,风一吹铜铃铛叮铃响,连落在棚子上的小麻雀都歪头听了好半天不肯走。

    月亮慢慢从山岗那头的云里钻出来,银辉撒在堆得整整齐齐的竹凉枕上,薄水竹篾泛着细碎的柔光,我指尖摸着新编好的凉枕边,忽然想起最开始我们守着几间老染坊,只想着把蓝布染得匀净透亮,没想到走着走着,帮编竹凉枕的老叔解决了滞销的难题,还把快要没人学的老竹篾手艺重新捡了起来。往后我们要在凉枕手作棚边上搭个更大的展示台,把村里老人编的竹凉席、竹扇、竹篮子全摆上去,全都套上带着不同花纹的蓝染布面,夏天来山里纳凉的客人,喝着凉丝丝的蓝草椰乳,上手编个迷你小竹物件,扇着印蓝花的竹扇往山路上走,风裹着野菊花的清香气往衣领里钻,连后颈沾的薄汗都凉丝丝的舒服。所有从城里赶过来的人原先带着的紧绷感,指尖碰到磨得发亮的老竹篾的瞬间就全散了,剩下来的全是慢悠悠的踏实,是藏在每一片薄竹篾每一缕蓝花布纹里的,祖辈传了好几代的老手艺的温度。阿昭推着手编小推车往山边送新做的迷你凉枕挂饰,车把上的铜铃铛叮铃晃,老叔坐在棚子边上摇着新编的竹凉扇,烟袋锅子的火星子在暗夜里明灭,脚边放着的竹筐里堆着刚摘下来的新鲜野菊花,香得漫出棚子飘得满山岗,飞过来的小蜜蜂绕着筐边转了两圈,慢悠悠落在金黄金黄的野菊花瓣上,风刮过竹篾棚的边角,带起几缕细蓝线飘上天,连远处山路边的狗尾巴草都晃得慢悠悠的,沾了满鼻尖的清菊香。

    http://www.qingfuzhita.com/yt133733/4979738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qingfuzhita.com。倾覆之塔手机版阅读网址:www.qingfuzhit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