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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最后一匹马

    周守义把马厩钥匙揣进了怀里。

    “今晚谁也不准出驿。”

    他说完这句,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脚边放着一根拴门铁链。

    裴照野站在廊下看了他一会儿。

    “你打算坐到天亮?”

    “坐到你死心。”

    “我没说要走。”

    “你先把靴子脱了再说。”

    裴照野低头。

    他脚上已经换了长途用的牛皮靴,裤脚也扎紧了。动作做惯了,自己都没留意。

    周守义冷笑:“还装。”

    雨小了一点,风没停。院里的水顺着排沟往外流,夹着草屑和马棚冲下来的泥。离寅末只剩一个多时辰。官道若能走,快马勉强赶到石门山。再往后,他连路在哪里都不知道。

    裴照野回屋,把布囊背在身上。

    周守义在门口喊:“你敢碰马厩,我打断你的腿。”

    “我拿件东西。”

    “拿什么?”

    “修车刀。”

    “修车刀也不准拿。”

    裴照野没理他。

    器具房在马棚旁边。他进去点灯,墙上挂着一排旧工具。青石驿撤籍在即,能搬走的都贴了封条,只剩几件没人要的破烂。

    角落里停着一辆短车。

    左轮卸了,车辕开裂,轴套也歪。它原本用来送附近村镇的短程公文,半年前翻进沟里,报了废。周守义嫌拆木麻烦,一直扔着。

    裴照野蹲下来摸了摸车轴。

    木轴还没烂。

    裴照野把卸下的左轮翻过来,轮毂只是裂了外圈,里面的榫还咬得住。他从废鞍架上拆下一道铜箍,放在灯火上烤热,再用小锤一点点敲紧。轴套歪得厉害,他垫进两片削薄的硬木,抹上剩下的半盒车脂。

    周守义在门外骂了半天,听见车轮重新转起来,反倒停了。

    裴照野推着短车绕了器具房一圈。左轮仍有点偏,每转一圈会轻响一下,至少不会掉。裴照野又推了两趟,确认轴套没有继续往外退。他把修车箱、备用蹄钉和一捆麻绳放上去,借车身的重量顶开侧棚门后的烂木梁。木梁滚到一边,窄门终于能再拆出半尺。

    “你还真把它修了?”周守义站在门口。

    “撤驿的人明天来,省得说咱们留了一院破烂。”

    “你半夜突然勤快,我听着瘆得慌。”

    裴照野把短车停在侧棚外,又在车辕系了块白布。若自己没回来,周守义至少能用它把东西拉去县里。这个念头不大吉利,他没说。

    他心里冒出另一个念头,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

    马厩锁着,灰耳牵不出来。短车旁边却有一道通向侧棚的小门,平时用来推草料。门框窄,马过不去,拆掉一根腐木也许行。

    他拿起修车刀。

    周守义在外面吼:“裴照野!”

    “听见了。”

    “你听见个屁!”

    裴照野把腐木榫头撬开。木头受潮,发出吱呀一声。

    周守义提着链子冲进来,看见地上的木屑,气得脸都青了。

    “你真要去?”

    裴照野还蹲着:“我想试试。”

    “试什么?试你命硬不硬?”

    “不一定能找到路。”

    “找不到最好,找到了更麻烦。”

    裴照野把刀插回腰间,抬头说:“秦不归死了三天,腰牌还能送到我手里。我爹的暗码也在。你让我当没看见,我办不到。”

    周守义攥着铁链,半天没说话。

    雨点从棚顶破洞落下来,正滴在短车车板上。

    灰耳隔着栏杆伸过头,咬住裴照野的衣袖往后扯。

    “松嘴。”

    老马不松,鼻子里哼了一声。

    周守义看着它:“连它都知道不该去。”

    “它是饿了。”

    “你少给它找借口。”

    裴照野从怀里摸出半块豆饼。灰耳立刻松口,低头嚼起来。

    周守义:“……”

    “看吧。”裴照野说。

    “你俩都没出息。”

    裴照野把侧门的腐木拆开,量了量宽度。灰耳能挤过去,背上的鞍要先卸。

    周守义没有再拦,只把铁链往地上一扔。

    “马不能空牵。”他说,“你拿驿马出去,得有领用单。”

    “我写。”

    “你没正式驿籍,不能领。”

    “那写借用。”

    “谁批?”

    “你。”

    周守义瞪着他:“我批你去送鬼信?”

    裴照野想了想:“写夜查旧路。”

    “更像找死。”

    “总得有一行字。”

    周守义骂骂咧咧地回屋拿册子。

    裴照野趁这会儿检查灰耳的四蹄。左后蹄铁松了半枚钉。他换钉时,老马总想抬腿踢人,尾巴甩得啪啪响。

    “别闹。”

    灰耳回头看他,眼白露了一圈。

    “我也不想去。”裴照野压着它的腿,“可东西送到手里,总得弄清楚。”

    周守义带着领用册回来,重重拍在车板上。

    “自己写。”

    裴照野提笔。

    领用事由一栏,他写:核验北路废道。

    领用物资:老驿马一匹,编号青十九。短程防水袋一个。风灯一盏。干粮两日。

    周守义看到“两日”,眉毛跳了跳。

    “你还真准备过夜?”

    “万一迷路。”

    “呸。”

    “这话不吉利。”

    “你干的事有哪样吉利?”

    裴照野写完,在领用人后按了指印。审批人空着。

    周守义拿笔的手停了很久,最后没有签名,只在旁边补了一行:驿丞已劝阻,领用人自行承担。

    “真会撇。”裴照野说。

    “我还想活着领撤驿钱。”

    “就三个月俸。”

    “三个月也是钱。”

    周守义把册子合上,又从袖里摸出一枚小铜铃,扔给他。

    铃上有裂口,不响。

    “石门旧路铃。”

    裴照野接住:“哪来的?”

    “你爹留下的破烂。我懒得扔。”

    “你藏了十二年?”

    “少自作多情。塞柜脚正好。”

    裴照野用拇指擦掉铃口的灰,里面刻着一条极细的折线,与竹筒火漆上的山纹相似。

    他抬头想问,周守义已经转身。

    “过了石门山,别只盯官道。”周守义说,“旧驿路认灯,也认铃。铃不响,马可能还认得。”

    “你去过北渡?”

    周守义背对着他,肩膀僵了一下。

    “没去过。”

    这回答太快。

    裴照野没追问。

    他给灰耳套好鞍,牵着它从拆开的侧门挤出去。修好的短车留在棚外,车上压着多余的木料和撤驿工具。山路湿滑,带车只会拖累,他把最要紧的麻绳、蹄钉和修车刀转到鞍后。他在鞍后绑上干粮和工具,竹筒贴身放好,又把那本无字黑册裹进油布,塞在北路图旁边。

    临出门前,他又回到案边,撕下一页粗纸,写了三行。

    去向:石门山北。

    携件:北渡急件一封。

    未归时,将纸交司路监。

    写到最后一行,他停了停,把“未归”两字涂掉,改成“明日午前未归”。看着还是晦气,又没更合适的说法。

    周守义在旁边斜眼:“现在知道怕了?”

    “留个底。”

    “怕就别去。”

    裴照野把纸压在驿册下:“这两件事不挨着。”

    周守义伸手把纸抽出来,折好塞进怀里。动作很快,嘴上仍硬:“省得风吹跑,我还得替你捡。”

    院门前,周守义把最后一道门闩拉开。

    风吹进来,驿灯火苗向北偏。

    “寅末前送不到,就回来。”周守义说。

    “急件逾时也得送。”

    “你还跟我讲规矩?”

    裴照野踩镫上马,灰耳不安地跺了两步。

    “我尽量回来。”

    周守义啐了一声:“这话更晦气。”

    裴照野拉起兜帽,驱马出了院门。

    青石驿的灯在身后越来越小。

    走出半里,他听见远处有马蹄声,节奏整齐,至少五骑。声音从黑石县方向来,速度不慢。

    灰耳也听见了,耳朵转向后方。

    裴照野数着蹄声,确认追骑没有分路。至少现在,他们还没封住石门山。

    裴照野伏低身子,摸了摸腰间那枚裂铃。

    司路监的人来得比他想的快。

    后方第一骑在岔口吹了一声短哨,另有人回应。裴照野听着节奏,心里更没底。司路监若只是追回驿马,用不着分路。

    他把布囊往胸前收紧,确认竹筒没有碰到鞍骨。眼下也只能靠这匹老马。

    再慢一点,驿门就会被堵住。

    没时间回头了。

    裴照野收紧缰绳。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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