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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谢谢你

    酒吧二楼尽头的包间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定制的加厚特种吸音墙壁,像是一道无形的深海屏障,将一楼大厅里那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咚咚咚的低音炮轰鸣与男人们的鬼哭狼嚎,彻彻底底地隔绝在了门外。

    包间里很安静,只点着几盏柔和的壁灯,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柠檬草的清香。

    陆深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亚麻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纽扣,安静地靠在宽大的深棕色真皮沙发里。

    在他的身旁,艾琳正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只水晶醒酒器,动作轻柔地往陆深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一点点琥珀色的无酒精苹果醋。

    她从上个月起就已经正式向局里递交了休假申请,此刻她身上穿着一件宽松舒适的米白色羊绒孕妇裙,原本纤细的腰身已经明显圆润了一圈。

    倒完苹果醋,艾琳直起腰,一只手下意识地轻轻扶了扶自己的后腰,湛蓝的眼眸低垂下来,带着几分慵懒与温柔。

    陆深转过头,伸出左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腰肢,将她轻轻拉到自己身侧坐下,修长的手指在她微隆的小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对着她温和地笑了笑。

    安顿好艾琳,陆深脸上的柔和才微微收敛了几分。

    他端起杯子,抬起眼帘,看向笔直地站在茶几对面的里德。

    “华盛顿和东京那帮小脚盆鸡,经此一役,短时间内应该会彻底消停一点了。”

    陆深抿了一口微酸的苹果醋,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平缓清淡,听不出刚刚才导演了一场跨国大清洗的血腥气,反倒像是在随口聊着家常,

    “旧金山那边呢?......女士那边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站在茶几对面的里德先是恭敬地向沙发上的艾琳微微欠身点了点头,随后才用一贯沉稳干练的语调低声汇报道,

    “一切都很顺利,局长。

    马里兰州国家档案馆二馆里存放的那批一九三七年至一九三八年米国驻南京大使馆原始往来电报,战略情报局上海站的前期情报评估,以及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未公开的战俘审讯记录……

    按照正常的联邦档案解密流程,原本至少还要再排队等上半年到一年的时间才能向她开放。

    不过上周五我已经以兰利历史档案协查的名义签了特批调令,现在那些微缩胶卷和全套高清复印件都已经整齐地摆在她的书房案头上了。”

    里德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关键的东西,抬头补充道,

    “另外……您上个月点名要找的那本约翰·拉贝先生留下的,厚达两千多页的德文原始日记,昨天下午也已经通过特殊渠道,完完整整地交到了她的手上。”

    陆深眼神微微动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历史有时候真的是一种充满了黑色幽默与遗憾的造物。

    在陆深记忆里的那段真实历史中,当年身为西门子公司驻南京代表,同时也是南京安全区国际委员会主席的德国人约翰·拉贝,在目睹了日军惨绝人寰的屠城暴行后,冒死写下了那本厚达两千四百多页的《拉贝日记》。

    可是在战后长达半个世纪的岁月里,这本足以把所有脚盆鸡右翼的嘴脸抽烂的铁证,却一直被锁在拉贝的孙子奥托·拉贝位于德国海德堡老宅阴暗落灰的阁楼木箱里,全世界竟然没有几个人知道它的存在。

    一直要等到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十三日.....也就是南京大屠杀整整五十九周年的纪念日那天....拉贝的外孙女乌苏拉·莱茵哈特夫人,才终于在纽约的纪念大会上第一次将这本日记的副本公之于众。

    而在那段原本的时空里,当年轻的......呕心沥血地撰写《南京浩劫:被遗忘的大屠杀》初稿时,拉贝日记尚未出世。

    她只能艰难地从已经出版的零散外籍人士回忆录,泛黄的战时旧报纸以及战后支离破碎的审讯记录里去一寸寸拼凑真相。

    一个为南京大屠杀立传的人,在成书的主体阶段居然没能亲眼见过当年南京城里最核心关键的德国目击者留下的日记全文,甚至没能将其作为全书的骨架......这不仅是......那本书最大的史料遗憾,更在日后成为了无数脚盆鸡右翼学者拿着放大镜对她进行恶意围攻的突破口。

    但现在,因为兰利七楼这只蝴蝶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所有的遗憾与时间差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站在对面的里德似乎也想起了柏林站汇报上来的细节,冷峻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说起来也挺有意思的,局长。

    实际上,海德堡的拉贝家族后人根本就不知道阁楼里锁着的那堆发黄的旧纸片在历史学和国际政治上到底有多值钱.....恰恰相反,他们一家人这些年心里甚至还有点怕。

    因为约翰·拉贝当年毕竟顶着纳粹党员的身份,他的孙子一直担心如果贸然把爷爷的日记公开了,会被德国国内的左翼媒体或者犹太组织翻旧账,指责他们家..你爷爷当年是个纳粹。”

    里德耸了耸肩,

    “柏林站那边挑了个挂着慕尼黑大学历史系头衔的外围研究员,直接以‘研究二战期间德国在华人道主义救援人员’的学术名义登门拜访。

    态度客气,先是一口气出资十万马克资助他们家修缮老宅,整理家族档案,把约翰·拉贝捧成了像辛德勒一样的德国良心;

    然后顺理成章地提出‘我们出全资帮您把这两千多页日记做防氧化加固并复印一份做学术研究用,珍贵的原稿您继续留在家里传家’。

    名利双收又解除了政治顾虑,拉贝家属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陆深静静地听着,修长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目光深邃。

    用情报帝国的降维打击能力,去替一位孤军奋战的女作家铺平史料的荆棘,这在陆深看来不过是举手之劳。

    但作为一个深谙西方传媒规律与人性弱点的操盘手,另一件残酷的事实却不能视而不见....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的那本《南京浩劫》之所以能够在对亚洲历史向来冷漠的北美图书市场上彻底引爆,连续十几个星期霸占《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并且引起白宫与国会山的震动,一半固然是靠着那血淋淋的历史真相与她极具感染力的文笔;但另一半,在很大程度上,靠的其实是一个极其符合西方大众传播心理的新闻叙事....

    “一个年仅二十七岁,美丽柔弱的华裔青年女作家,单枪匹马勇敢揭露半个世纪前的脚盆鸡法西斯罪行,结果在出书后遭到了脚盆鸡极端右翼势力的疯狂围剿与死亡威胁,甚至连家门口的信箱里都收到了夹着真子弹的恐吓信。”

    在商业化的米利坚传媒帝国里,纯粹的苦难往往很难卖座,但“柔弱的真相守护者对抗邪恶强权的即时危险”,这个充满戏剧张力的叙事本身,就是能够让《纽约时报》、《时代》周刊和奥普拉脱口秀疯狂转发、炒作的顶级燃料。

    如果把所有的苍蝇在飞出来之前就全部拍死,这本书在北美的破圈效应或许反而会打折扣。

    陆深微微眯起眼睛,看了一眼身边正低头温柔抚摸着肚子的艾琳,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锋芒。

    燃料可以留一点,苍蝇也可以放两只出来嗡嗡叫两声帮新书做免费宣传;但是,引线必须死死攥在他的手里。

    不管畅销书的营销逻辑是什么,有一条底线在陆深这里是绝对不可动摇的.....

    那个姑娘的命,和她精神的健康,比那本书多卖几百万册的销量,重要一万倍。

    前世那个在加州洛斯加托斯公路旁,在无尽的抑郁与阴霾中举起古董手枪结束自己三十六岁生命的悲剧....

    既然他来了,就绝不允许再发生!

    ……

    与此同时,加利福尼亚州,圣何塞市郊。

    一栋带着小巧前院的白色美式两层木屋里,二楼书房的窗户依然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

    加州十月的夜晚并不算太冷,微风吹过院子里的柠檬树,带来阵阵清爽的果香。

    书房门口,二十七岁的......穿着一件宽松的浅蓝色针织开衫,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她踮起脚尖,在丈夫布莱特·道格拉斯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这一个吻里,包含着太多复杂而滚烫的情绪。

    有对这位白人丈夫在过去大半年里毫无怨言地支持她辞职写作,甚至陪着她一起熬夜校对书稿的深深感激;

    有某个不知名的‘匿名爱心基金会’往她的账户上打入了那笔高达十万美元的无偿捐款,从而让她彻底摆脱了房贷与自费差旅的财务困境,少了很多世俗烦恼的喜悦;

    但更多的,是隐藏在她那双明亮黑眼睛深处....因为最近接连收到的那几个沉甸甸的邮包与真实史料,而带来的无以复加的灵魂震撼!

    只是,当吻落下,她的额头轻轻抵在丈夫胸口的那一刻,布莱特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妻子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沉郁。

    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作为一个情感细腻敏锐的年轻女性,当她每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十几个小时,面对着满桌子泛黄的尸检报告,砍头照片,强J记录与幸存者泣血的哭诉时,那些文字和影像看得越多,历史深处的黑暗就越像是一团冰冷粘稠的沥青,让她感到深入骨髓的愤怒、窒息般的压抑,以及无法排解的浓重愁绪。

    布莱特伸出双手温柔地捧起妻子的脸庞,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影,故意用轻松的语调说道:

    “嘿,亲爱的,答应我,从今晚开始你得让自己开心一些,多出去晒晒太阳。

    你要知道,万一在书还没写完之前你就先把自己搞抑郁了,那等到新书出版,那些该死的脚盆鸡右翼跳出来找你麻烦的时候,你可就连跟他们干仗的战斗意志都没有了!”

    听到丈夫这句略带笨拙的劝慰,......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因为她听出来了,布莱特说的这句话,其实并不是他自己的原创。

    就在四天前的那个下午,当一个穿着联邦快递制服,却有着一双猎鹰般锐利眼睛的退伍老兵模样的人,替那位神秘莫测的‘神通广大’人士把那几箱绝密档案搬进她家客厅时,那个快递员在转身离开前,就曾站在玄关处,用认真...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叮嘱晚辈般的温和口吻,对她说了原封不动的一番话。

    当时在场的丈夫布莱特听了之后觉得简直太有道理了,于是这几天只要一看到她皱眉头,就会把这句‘保持战斗意志’拿出来反复念叨。

    “是啊……”

    ......看着深爱自己的丈夫,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笑容变得灿烂而坚定起来,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耀眼的光芒,

    “那位先生说得对,你也说得对。

    等我把这本书写出来扔到书店里,东京和华盛顿的那帮脚盆鸡右翼一定会暴跳如雷的。

    也正因为这样,为了那些在地下沉默了快六十年的亡魂,我更是要比任何人都坚强一些才对!”

    布莱特欣慰地笑了笑,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拍了拍她的后背:

    “好吧,我的女战士,那就继续去战斗吧。

    不过今晚十二点之前必须上床睡觉,我去给你热杯牛奶。”

    “遵命,长官。”

    她俏皮地又在丈夫的下巴上亲了一下,这才转过身,推门回到了自己那间堆满了卷宗与书籍的书房里。

    关上房门,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走到宽大的橡木书桌前坐下。

    桌面上,台灯柔和的光晕照亮了那几摞刚刚从牛皮纸档案袋里取出来的绝密文件,而在文件最上方,则静静地放着几页用标准英文打字机打出来的,没有任何落款与签名的《史料使用与学术防御建议书》。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几页薄薄的打字机信纸,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又开始回想起那位素未谋面的神通广大人士在信里给她留下的条条框框的建议。

    越看,她的心里就越是翻江倒海。

    信里特意提醒她,说她从小在米国长大,既不精通民国时期的文言与旧白话中文,也完全不懂日文草书,如果在引用中日文一手史料时仅仅依靠普通助手的粗略翻译,成书之后在学术细节上很可能会出现多处致命的硬伤……

    ......托着下巴,看着信纸上的字迹,忍不住轻声自言自语道,“天哪,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怎么会连我的知识盲区和写作习惯都那么懂?”

    这绝非危言耸听。

    实际上,就在收到这封建议信之后的这两天里,......按照信中的提示,重新翻阅核对了自己在过去几个月里收集整理的几份初稿材料,结果惊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由于威妥玛拼音与汉语拼音的转换混乱,外加对脚盆鸡陆军师团编制番号的不熟悉,她之前的笔记里确实出现了好多关键的人名拼写,南京城门地名,乃至部队进城时间的错误!

    在严谨的历史学界,尤其是面对脚盆鸡右翼那群专门拿着显微镜找茬的所谓“考据派”学者时,哪怕你全书百分之九十九的大方向都是对的,只要被他们揪住一两处人名或时间的翻译硬伤,他们就会立刻在媒体上大肆宣扬“......连基本的史料都读不懂,整本书都是捏造的谎言”!

    “看来,真的必须完全按照他的建议来做了……”

    她决定,明天就去斯坦福大学和伯克利分校找几个信得过的华裔近代史博士生与双语法律专家组成专门的翻译核校小组,把所有和南京大屠杀直接相关的中国幸存者证人证词,当年南京地方法院的法医尸检鉴定,以及脚盆鸡战犯被告的原始供述,全部逐字逐句地进行交叉核对,精准翻译成无懈可击的学术英文,并且直接做成标准的档案原件附件附在全书最后!

    不过,相比于中文资料需要重新精校,脚盆鸡方面的许多核心认罪资料,那位神秘人替她解决得就实在太完美.....太不可思议了。

    她转过头,看向书桌左侧那高高的一摞盖着蓝色解密印章的泛黄卷宗。

    实际上,在一九四五年脚盆鸡战败投降之后,美军情报部门在关岛、上海以及东京巢鸭监狱秘密审讯脚盆鸡乙级、丙级战俘的原始口供记录,当年本来就是由米国陆军情报局的日裔语言专家现场同步翻译成了标准英文版的!

    只是一直以来,出于冷战时期米国扶持脚盆鸡反共的地缘政治需要,这批最直接的英文版日军认罪口供,绝大多数都被五角大楼和国家档案馆死死地压在了“不公开”的尘封铁柜里,外界根本无从知晓。

    而现在,也不知那位神秘人究竟动用了何等通天的能量,这批原本可能需要总捅亲自签发命令才能窥见一斑的军方绝密英文审讯原件,竟然整整齐齐地送到了她的手上!

    她心里非常清楚,这些资料来得太过惊世骇俗,它们的真实来历,自己这辈子都必须死死地压在心底最深处了。

    看着那一页页写满了美军审讯官签名与脚盆鸡战俘画押的英文原件,......紧绷了几个月的眉梢,终于由衷地轻松了些许,嘴角甚至扬起了充满战斗欲的笑意。

    有了这批零硬伤的军方英文铁证打底,等到新书上市的那一天,脚盆鸡右翼要是再敢跳出来拿“你一个不懂日文的华裔凭什么写脚盆鸡历史、你连史料都读不懂”这种陈词滥调来攻击她,她随时都能直接把美军当年审讯记录的英文原件甩在他们的脸上,把他们的牙齿一颗颗全都怼回肚子里去!

    然而,当她的目光顺着那封建议书继续往下移动,落到最后也是篇幅最长的一条核心建议上时,她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却又一次不由自主地紧紧皱了起来。

    在那页信纸的下半部分,打字机用加粗的字体写着这样一句话:

    【关于“三十万”这个核心遇难者数字的论证逻辑:千万不能只单一引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东京审判)与南京审判的判决书结论。】

    看着这行字,她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后背竟然隐隐有些发凉。

    因为就在收到这封信之前的这几个月里,在她原本拟定的全书大纲构思中,关于遇难者总数这一章,她确实是打算直接引用东京审判认定的“二十万人以上”以及一九四七年南京国防部审判战犯军事法庭认定的“三十万人以上”这两个官方司法结论来做定论的,而在她的初稿里,并没有建立起一套属于她自己的,符合西方现代统计学规范的独立核算路径。

    可正如信中所一针见血指出的那样....如果她只摆出这两个战后审判的数字,那么一旦脚盆鸡右翼学者在《纽约时报》的书评版上发动反扑,攻击说“这只是战胜国粗糙的政治宣判”或者干脆污蔑“三十万只是中方的政治宣传数字,缺乏现代统计学支撑”时,面对习惯了实证主义的欧美普通读者,她单靠法庭判决书是根本接不住这种刁钻攻击的!

    “确实如此……完完全全说中了我的软肋……”

    她坐在安静的灯光下,看着那行加粗的英文,喃喃自语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畏,

    “到底是谁呢……为什么对脚盆鸡右翼未来的攻击套路会那么懂呢?简直就像是一个已经看过了未来十年所有争论的先知先觉者一样!”

    而在指出这个致命隐患的同时,那位宛如先知般的神秘人,也在信里直接给出了破局的武器......

    【你必须在书中构建“多重独立来源互证”的证据链闭环!】

    更让她感到头皮发麻的是,为了帮她构建这个闭环,那个人不仅出了主意,甚至已经把构成这个铁三角所需的全部核心资料,分门别类地摆到了她的案头!

    她低下头,双手有些颤抖地依次抚过桌面上那几份史料....

    第一份,是刘易斯·斯迈思教授的田野调查原件。

    斯迈思是当年金陵大学的美籍社会学教授,一九三七年冬南京沦陷后,他冒死留在了南京安全区。

    而在大屠杀高潮过后的翌年春天,这位米国学者亲自主持了对南京城区及郊区农村的人口伤亡与家庭毁灭情况的实地抽样调查,并最终撰写出版了一份名为《南京地区战争损害:1937年12月至1938年3月》的详尽调查报告。

    这份报告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完完全全采用的是西方现代社会学最严谨的分层抽样统计方法,每一个数据都有具体的街区、农户与死因支撑,绝不是凭感觉估算的印象流!

    在讲究定量分析的欧美学术界,这份出自米国基督教大学教授之手的抽样报告,就是西方学界无法辩驳的‘硬数字’!

    第二份,是刚刚送到她手里的那本《拉贝日记》原稿中的掩埋统计记录。

    约翰·拉贝作为南京安全区国际委员会的最高负责人,在屠城期间与专门负责收尸的世界红卍字会、崇善堂等民间慈善掩埋团体有着直接的日常接触与资金往来。

    在他那两千多页的德文日记里,详尽地记录了他每天亲眼看到的尸体数量,以及从红卍字会负责人那里听来的实际掩埋人数。

    当拉贝这位德国纳粹党员日记里的掩埋数字,与米国教授斯迈思的社会学抽样数据、再加上战后南京审判时法医掘墓检验的尸骨鉴定报告放在一起时.....德、美、中三个完全独立,在战时甚至处于敌对阵营的信息来源,在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时空后,严丝合缝地互相印证,指向了同一个令人战栗的死亡规模!

    而摆在最右边的第三份材料,也是过去这三天里让......震撼到彻夜难眠的一件绝世孤品....

    那是一盒装在恒温防潮金属盒里的十六毫米黑白电影胶片拷贝,以及配套的逐帧洗印照片。

    约翰·马吉牧师的原始影像!

    约翰·马吉是当年留在南京的米国圣公会牧师,国际红十字会南京委员会主席。

    在一九三七年十二月那个人间地狱般的寒冬里,这位勇敢的牧师冒着被日军当场刺死的生命危险,用一台小巧的贝尔牌十六毫米家用摄影机,在南京鼓楼医院和街头偷偷拍摄下了日军屠杀、强J、焚烧中国平民与伤兵的真实影像胶片.....这是整个人类历史上,关于南京大屠杀唯一留存下来的动态影像记录!

    “天哪……那个人...怎么会……怎么会什么都有?!”

    她看着金属盒里泛着幽光的十六毫米胶片,眼眶微微泛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当她在即将出版的新书里把这三条铁证同时甩在桌面上时,“三十万”这个沉甸甸的血色数字,在西方世界的舆论场里就再也不可能被污蔑为什么“中方的单方面宣传”了!

    它将变成由“德国西门子目击者日记 + 米国金陵大学社会学家抽样报告 + 米国圣公会牧师现场动态影像胶片 + 战后盟军远东军事法庭审判”四条完全独立的证据链,从四个不同维度交叉锁定的绝对历史铁案!

    在这座由德、美、中三国证人共同浇筑起来的钢铁证据堡垒面前,东京的那些脚盆鸡右翼政客和学者要是再敢跳出来攻击遇难者数字,他们就不再是在否定中国人的宣传了.....他们必须同时否定德国人拉贝的日记,否定米国教授斯迈思的统计学,否定米国牧师马吉拍下的电影胶片!

    那等于是在指着欧美白人自己的鼻子,否定西方世界自己最受尊敬的人道主义证人!

    只要那些脚盆鸡人敢在欧美媒体上张这个嘴,根本不需要她亲自去辩论,《纽约时报》、德国《明镜》周刊和全美的基督教教会就会第一个跳起来把那群脚盆鸡右翼生吞活剥了!

    想到这里,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与畅快感,驱散了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

    她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伸出微微有些发酸的手指,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随后,这位年轻的华裔女作家从书桌前站起身,缓步走到二楼的玻璃窗前。

    窗外,加州深秋的夜空澄澈如洗。

    一轮皎洁的明月高高地悬挂在树梢上方,将清冷而温柔的银辉洒在寂静的街道与草坪上,也洒在太平洋浩瀚无垠的波涛之上。

    她双手轻轻扶着窗台,仰起头,静静地凝视着夜空中那轮跨越了山海与时空的月亮。

    虽然她不知道那个在暗中为她遮风挡雨,替她把刀磨得雪亮的人究竟身在何方,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但在这个安静的深夜里,她还是对着窗外的明月,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轻柔声音,无比真诚地自言自语道,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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