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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5章 晏城,曲风

    晏城。

    曾经在青州也算是一个大城。

    即便是在先前两年大旱最严重的时候,连护城河都几乎干到了底,可晏城的人口依旧保持了一定的规模。

    靠着那些残存的商路和周边世家豪强勉强接济的粮食,幸存的人硬是撑过了那段最难熬的日子。

    如今休养生息了一年多之后,街面上又重新有了人气。

    店铺的门板一扇一扇地被重新装上去,铁匠铺里的锤声从早响到晚。

    米行门口排队的队伍虽说不长,但至少有人肯花力气去排队了。

    整座城池像是大病初愈的人,脸色还带着几分苍白,但已经有了重新站起来的力气。

    元柳街是晏城之中原本就很破落的小巷子。

    两边的房屋低矮逼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土坯。

    有些屋檐已经塌了一角,主人用几根竹竿和一块破油布草草地撑起来,勉强遮住底下的灶台。

    巷子里的路面是夯实的泥土。

    晴天一层灰,雨天一脚泥。

    路面上散落着随手丢弃的菜叶和碎瓷片,墙角堆着不知谁家扔出来的破筐和烂草鞋。

    这地方比起陆沉穷苦的时候在安宁县居住的雨师巷,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还要更挤一些。

    两侧的屋檐几乎要在头顶碰到一起,日光从缝隙中漏下来的时候已经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碎片。

    这地方多的是三教九流。

    那些游走在街巷之间的面孔,有的木然麻木,有的精明警惕,有的带着一种被生活磨钝了之后只剩下本能反应的眼神。

    穷苦人家也没那么多抱团取暖的事。

    各家各户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邻里之间隔着薄薄一堵墙,却像隔着整个晏城。

    所幸青州现在还算百废待兴,城里城外多的是需要人手的地方。

    修缮房屋,搬运货物,帮人跑腿送信。

    只要肯卖力气,都能有一口饱饭。

    市面上暂时还没那么多腌臜事情。

    那些在寻常年月里会冒出来的偷盗讹诈,买卖人口,如今都被这股肯干活就有饭吃的劲头压下去了大半。

    但这地方原本的居所样式和格局就决定了能生活在这里的人,大多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衙门也不愿意去多管的地方,权利的真空自然会有人弥补。

    要么是怜生教,要么便是一些小帮派,拉拢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在巷口收些保护费,替人摆平些上不了台面的纠纷。

    不过在这怜生教日渐猖獗的地界上,那些小帮派也多半是依附怜生教的,替他们做一些教众不便亲自出面的事。

    比如盯着那些不交香火钱的商户,或者替教中传递一些不宜走官道的消息。

    两者之间泾渭分明却又互相利用,在这条破落的巷子里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元柳街上那些巷子口零星的就会有一些游手好闲的混混蹲着。

    他们穿着短褂,有的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有的靠在墙根半眯着眼打盹。

    可一旦有人从巷子里走出来,他们的眼皮便会掀开一条缝。

    贼一样的眼睛扫着来往的路人,从衣着的质地,走路的速度,腰间鼓起的包来判断这人身上是否带着值得出手的银钱。

    这些混混也没多少本事,身子骨瘦巴巴的,真打起来未必比一个壮实的庄稼汉强多少。

    但他们看人的眼睛很刁。

    他们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更能看得出来谁今天身上有货,谁不值得他们动手。

    这是一种在底层街道上磨出来的本事,跟武道无关,却比很多花架子招式更实用。

    “姓曲的,过来,兄弟伙今天刚好得空,想跟你聊聊。”

    三个混混从巷口的石阶上站起身来,堵住了一个刚从巷子里走出来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腋下夹着一本薄薄的账册。

    腰间倒是没有鼓包,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衣襟内侧,像是那里藏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混混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朝前逼了几步。

    当先那人歪着头,嘴角挂着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听说你这两天找了个新活计,工钱给的还不少。”

    “这好大的福分,可不能不给兄弟伙分润分润,要不然兄弟伙说不准哪天不舒服了,就去了你当账房的那铺子里瞧瞧。”

    他说着朝身后的两人扬了扬下巴,那两人便又往前蹭了半步。

    虽然没有动手,但已经将曲风退路堵得差不多了。

    曲风站住了脚。

    他的身量不高,肩膀也比那三个混混窄了一截,看起来就是那种没什么气力的读书人模样。

    可他咽了口唾沫,将夹在腋下的账册换到另一只手里握住,声音带着一点绷紧的硬气,却还是尽量维持着商量着来的语气:“三位兄弟,我这工钱才刚拿到手里,而且家里爷爷重病还等着吃药。”

    “等我爷爷病好了,往后的工钱咱怎么算都行,到时候我主动找哥几个喝茶,绝不推辞!”

    “你爷爷那病痨鬼早就该死了!”

    当先那混混撇了撇嘴,嘴角挂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还花什么钱给他看病?这钱花了全都打了水漂,倒不如拿来孝敬我们,说不定日后凭你这本事,还能在咱帮主面前混个一官半职的,到时候兄弟伙还得叫你一声大哥呢!”

    他身后的两人跟着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在这条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曲风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握着账册的手指节发白。

    他可不信这三个瘪三的话。

    前日邻巷的老周就是信了这种“先请客后办事”的鬼话,请了一顿酒,被掏空了积蓄后,连人带铺盖都被扔到了街上,到现在还睡在城隍庙的廊下。

    面对那三张皮笑肉不笑的面孔,曲风执意要走,他尽可能的厉声说:“你们别逼我,逼急了我,你们也没有好下场!”

    “我虽然打不过你们三个,但总能死盯着一个打!”

    “我能拼命打你重伤,没人会救你,但我还能去做工赚钱,咱就等着!“

    他放完这句狠话,也不等那三人反应过来,转身便朝巷子深处跑去。

    那三个混混被这狠话还真激的愣了一下。

    他们在这条街上收了一年多的帮费,头一回遇到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

    随即反应过来,顿时觉得脸面挂不住。

    当先那人将嘴里那根草茎啐在地上,拔腿就追:“你丫别跑!跑就给你腿打断!”

    说着抄起墙边一根不知谁丢在那里的粗木棒,抡圆了朝曲风追去。

    另外两人也紧随其后,草鞋踩在干硬的泥地上发出扑扑的闷响。

    曲风没有练过武,两条腿跑起来远不如那些常年游手好闲,习惯了在街巷间穿来窜去的混混利索。

    他还没跑出二十步,一根木棒便从身后抡了过来,带着一道沉闷的风声,重重打在他的背上。

    那一棍打得他身子一僵,脚下踉跄了几步,整个人失去平衡,歪斜着朝前扑倒,摔在了巷子拐角处一堆碎瓦片上。

    曲风手肘撞在瓦片边缘,一阵刺痛顺着臂骨窜上来,账册也从怀里滚了出去,散开在泥地上。

    混混追上来,木棒第二次举起。

    曲风趴在地上,膝盖和手肘都磕破了皮,血正从碎瓦片划破的伤口处渗出。

    可他却没有蜷缩起来等那一棍落下,而是猛地翻过身,伸手从身下抓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瓦片,死死攥在掌中,朝着最近的那个混混的小腿划了过去。

    瓦片没有划中要害,只在那人裤腿上撕开一道口子,但他没有停,又朝前扑了一下,照着那人的大腿又招呼了下去。

    他的动作毫无章法,完全就是本能驱使下的胡乱挥舞。

    可那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让那个被招呼的混混连连后退了两步,嘴里发出又惊又怒的叫骂。

    另外两人的棍子已经落到了他身上,一下打在肩头,一下砸在腰侧。

    曲风闷哼了一声,身形歪了歪,却没有撒手,手里的瓦片依旧朝着那个混混的方向挥舞着。

    那被曲风盯上的混混又气又急,一边后退一边冲着另外两人喊:“你们给我往死里打他!照脑袋打!”

    一棍子朝着曲风的后脑勺抡了过来,带着风声,力道不小。

    如果这下真的打实了,就算不致命也得在医馆里躺上十天半个月!

    就在棍子即将落到曲风头顶的那一刻,那抡棍的混混只觉自己的身子猛地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拽离了地面。

    整个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攥住后领,狠狠掼向一旁的墙壁。

    他的后背撞在斑驳的土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整个人像一袋被摔在地上的湿沙,顺着墙面滑落到墙根。

    一口血从嘴里喷出来,将胸前的衣襟染红了一大片。

    他歪倒在墙角,像排骨一样瘦削的身子骨发出几声细碎的咔嚓响,骨头不知断了几根,眼睛翻了翻,便再也没了动静,直接死在了一堆散落的柴草中。

    这动静太大了。

    剩下那两个混混被吓得同时住了手,其中一人张大了嘴,手里的木棒“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喉咙里挤出一声变调的叫喊。

    “杀人啦!”

    他还没来得及转身跑,陆沉已经走上前来。

    手掌一挥,拍在他的脑袋上。

    力道掌控得恰到好处,那混混的颈骨顿时就扭出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整个人像一截被拧断的麻绳,软塌塌地倒在了地上,连哼都没哼一声。

    另一个混混已经瘫倒在地,腿软得连爬都爬不起来,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曲风还在疯狂地用瓦片朝那个已经昏迷的混混身上招呼着。

    他额头上满是血,眼睛发直,像是已经被打红了眼,整个人沉浸在一种不管不顾的状态里。

    瓦片一下接一下地挥下去,嘴里还喃喃念叨着什么听不清的字眼。

    直到那个混混彻底不动了,他才慢慢停下来,看着面前那张满脸是血的面孔,像是忽然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一样。

    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手里的瓦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愣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喘了好一阵粗气才缓过神来。

    曲风抬起头,看到了陆沉和林香缘,先是懵了一瞬,然后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

    “多谢二位搭救……多谢……”

    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三个已经没了动静的混混,声音忽然急切了几分:“二位快走!在这里杀了人,可是重罪!要偿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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