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百岁

    小枣满百天之前,先发了一场烧。傍晚她还躺在摇篮里对着银铃铛咿咿呀呀地说话,两只手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把拳头塞进嘴里啃得满手口水。

    沈棠棠把她从摇篮里抱起来喂奶,觉得她的小嘴唇贴在自己胸口上比平时烫了些,没太在意。喂完奶把她竖起来拍嗝,小家伙趴在她肩膀上打了几个极响亮的嗝,奶水从嘴角溢出来流在她肩窝里。她把她放回摇篮,小枣立刻把拳头举到耳朵旁边闭上了眼睛。

    亥时左右,沈棠棠被一阵极细极弱的哼唧声弄醒了。不是平时饿了那种扯开嗓门的嚎,是断断续续的哼,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在角落里呜咽。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把手伸进摇篮,指尖碰到女儿的脸颊——烫得她手一缩。

    她立刻把小枣从摇篮里捞出来抱在怀里,孩子的整个身体都发烫,额头、脸颊、脖子、手心、脚心,像一块刚出笼的红糖年糕。她解开襁褓把脸贴在女儿胸口听了听,心跳得又快又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在乱撞。她回头朝床上喊了一声“裴钰”,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

    裴钰已经坐起来了,赤脚踩在青石板上,把油灯拨亮端到摇篮旁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他的手心贴在那片滚烫的皮肤上,指节微微发颤。他说去请李太医。沈棠棠已经把小枣重新裹好,手指头在被角上一绕一压一掖,几息间就把襁褓包得严严实实。她把小枣竖在肩膀上站起来,说先去把周奶奶叫来。裴钰套上鞋跑出去,门在夜风里吱呀一声撞在墙上。

    周奶奶披着夹袄赶到时沈棠棠正抱着小枣在屋里来回走。她把孩子接过来放在小竹床上,解开襁褓,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脖子、胸口、后背,又把她翻过来侧躺着,用手指沿着脊柱从上往下轻轻推了一遍。小枣在她掌心里扭了两下放声大哭,嗓门比刚才响亮了不少。

    周奶奶把她重新包好放回沈棠棠怀里,说烧得不算太高,是被冷风激着了,先用温水擦身把热度散出去。她让裴钰去灶房烧热水——手背试水温刚好就行。裴钰把灶火生起来蹲在灶前添柴,又站起来跑到卧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沈棠棠正抱着小枣坐在床沿上,孩子的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声渐渐小了。他折回灶房继续添柴。

    温水端进来以后周奶奶用帕子蘸了水拧得半干,给小枣擦额头、耳后、脖子、腋窝、手心、脚心,每擦一下就换一块帕子。小枣起初还哭,擦着擦着渐渐安静了。周奶奶把帕子拧干搭在盆沿上,说天亮前热度可能会反复,隔一个时辰用温水擦一遍身子,不肯喝水就用手指沾了水抹在嘴唇上。

    裴钰这一夜没有合眼。他把摇篮搬到卧房正中间,油灯拨到最暗但还能看清女儿脸的亮度,隔一会儿就用手背贴一贴小枣的额头。热度时高时低,高的时候他的心跟着提起来,低的时候也不敢松劲。沈棠棠靠在床头,小枣趴在她胸口上吸奶,吸两口松开了,把脸转过去又转回来继续吸,嘴唇干干的,她用手指沾了温水轻轻抹在她嘴唇上。小家伙伸出舌头舔了两下又睡着了。

    天亮时分热度终于退了。裴钰用手指摸了摸女儿的额头,温凉温凉的,鬓角的绒毛被汗湿透了贴在太阳穴上。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沈棠棠靠在床头,小枣趴在她胸口上睡得正沉,呼吸均匀而绵长。她把女儿轻轻挪开放回摇篮里,自己躺下来盖上被子。裴钰在她旁边坐了好一阵,直到窗外枣树上的画眉叫了一声,他才站起来去灶房把火重新生好。

    烧退以后裴母来了一趟。她带着荣安堂的大丫鬟春杏,提了一只竹编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包蜜渍酸梅和一小袋干山楂片。她把篮子搁在石桌上,进卧房先弯腰看了看摇篮里的小枣——小家伙刚吃饱,正睁着眼睛专注地盯着自己举在空中的拳头。

    裴母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又贴了贴自己的额头,然后把手指按在她的小手心里。小枣立刻攥住她的食指不放,咧嘴笑了一下。裴母转头问沈棠棠烧了多久。沈棠棠说一夜,天亮就退了,周奶奶说是被冷风激着了。

    裴母嗯了一声,把手指从小枣掌心里轻轻抽出来,说小孩子着凉是常事,底子好扛得住。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极小的布老虎放在摇篮旁边,虎头是用碎布拼的,耳朵一边高一边低,胡须是几根白棉线,眼珠是两颗黑豆。

    她说这是当年裴父给老五缝的——老五小时候怕黑,每天晚上要攥着这只布老虎才肯睡。后来老五长大了,布老虎被收进箱子里,前些天她翻出来重新缝了一遍,胡须掉了几根棉线都补上了,黑豆换了新的,耳朵还是原来那个歪的。

    裴钰从灶房端着热水进来,看见摇篮旁边那只布老虎愣了一下。他把水盆放在方凳上,拿起布老虎翻来覆去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那只歪耳朵。他问娘怎么把它翻出来了。裴母说前几天翻箱子找秋衣,压在箱子底用一块旧帕子包着,打开一看除了胡须掉了没别的毛病。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裴钰把布老虎放在女儿襁褓旁边,说了句它的左耳朵是我小时候啃歪的。裴母说我知道,你啃完还哭了一场,你爹说歪耳朵的老虎也是老虎。

    又过了几日,裴珩和江映月带着裴瑾一道来了。裴珩刚下值,官服还没换,袖口上沾着几滴墨渍。他把手里提的一只锦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对虎头鞋——和沈母满月时送的那对不同,这双是靛蓝色的,鞋帮上绣着极细的云雷纹,鞋头翘着虎须。

    他说这是裴母亲手绣的,绣了好几双,这双是给小枣的。江映月带来了一床新絮的小棉被,被面是藕荷色的细棉布,被里絮了新棉花,摸上去又软又暖。她把被子展开抖了抖,边角都锁了密密的线,说翰林院女眷那边最近都在絮新棉被,她趁着热闹自己也絮了一床,比外头买的厚实。

    裴瑾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极小的册子放在摇篮旁边的方凳上,封面没有字,翻开扉页写着“裴幼沅”。他说这是他闲时抄的几个童谣,从翰林院旧档里翻出来的,有些他自己小时候也听过。裴钰拿起来翻了翻,里面抄着十几首极短的歌谣,每一首旁边都画了极简的小图——有的画着月亮,有的画着小猫,有的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枣树。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只画得不像任何动物的布老虎,把册子合上放在了摇篮旁边的木匾下头。

    午后沈芷衣带着辰音来了。辰音一进门就往摇篮那边跑,踮着脚往里看了看,回头说“娘妹妹醒了。”

    沈芷衣把手里提的青布包袱解开,里面是一套新做的夹棉小袄和几条围嘴。围嘴是细棉布裁的,领口系带很短。她说大嫂特意把系带截短了,怕长了缠手指。她把围嘴展开给沈棠棠看,领口绣着几朵小石榴花,和辰音小时候穿过的那些一模一样。

    辰音趴在摇篮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小枣襁褓旁边——一片压干了的石榴花瓣,用红线串着,可以挂在摇篮横梁上。她对着小枣的耳朵轻轻说了句你快点长大,长大了我带你去梧桐巷看石榴花。

    沈棠棠把红线上挂着的那片花瓣提起来看了看。去年秋天石榴花开时小枣还在她肚子里,辰音从梧桐巷院子里捡了好些落花,在石榴树下用木勺挖了好几个坑把花瓣埋进去,后来又挖出来说花都干了,用针线串成一串给了妹妹。她把花瓣挂在摇篮横梁上,和银铃铛并排。

    方老伯来得最晚。他拄着拐杖走进院子,画眉蹲在他肩膀上歪头看着廊下那口正冒着热气的蒸笼。他没有进卧房,只在门口把一样东西递给裴钰——一只极小的长命锁,银质,锁身只有指甲盖大小,正面錾着“长命”二字,背面是一朵歪歪扭扭的枣花。

    裴钰把长命锁挂在摇篮横梁上,和银铃铛、石榴花瓣并排。方老伯歪着头看了片刻,说了句这孩子有福气,还没长牙就先攒了满头的挂件。小枣把拳头从嘴里抽出来打了个极响亮的嗝,周奶奶刚好从灶房端着一碗骨头汤走出来,让方老伯进来喝一碗。方老伯拄着拐杖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喝了一口,说和当年码头边面摊的汤底一样浓,又让画眉从自己膝盖上飞下去自己玩。

    小枣一百天那天,竹里馆没有大摆宴席。裴钰在摇篮边沿上又刻了一道线——第三道。三道线之间隔的距离不一样,第一道到第二道约莫一寸半,第二道到第三道更长了些。他刻完以后把刻刀收进袖子里,用手指摸了摸那三道线的间距。

    沈棠棠从灶房里端出来一碗新熬的枣泥馅,把女儿从小竹床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用筷子头沾了一点枣泥抹在她嘴唇上。小枣伸出舌头舔了舔,眉头皱了一下,又舔了舔,然后把嘴张开等着第二口。沈棠棠说她还挺爱吃甜的,裴钰站在旁边答了一句随她娘。

    他把女儿从她怀里接过来竖在肩膀上,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初冬的日光很薄,透过光秃秃的枝丫洒下来落在小枣脸上。她眯起眼睛打了个喷嚏,然后仰头看着头顶那些纵横交错的枝丫看了很久。裴钰用手指着一根朝南的粗枝说这上头去年结的枣子最多。

    小枣把拳头塞进嘴里啃了一口,然后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她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有两只手了,每只手有五根手指头,每根手指头啃起来味道都不一样。她今天已经啃了好几轮了。

    夜里沈棠棠靠在床头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道——“百天前发烧一夜,周奶奶用温水擦身退了热。母亲送了布老虎,是裴父给裴钰缝的,左耳朵被他啃歪过。二哥二嫂送了虎头鞋和小棉被。芷衣姐做了新围嘴。方老伯送了银锁。小枣今天头一回舔了枣泥。”搁下笔,她合上本子侧过身看着摇篮里正在熟睡的女儿。

    月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摇篮横梁上,银铃铛、石榴花瓣、长命锁并排挂着,被夜风偶尔吹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细极碎的响声。雪团从摇篮旁边的方凳上跳下来把自己蜷在摇篮底下的棉垫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扫过青石板。明天小枣也许会再多啃一根手指头,也许会在啃手指时发现自己还长了两只脚。她闭上眼睛,把手轻轻搭在摇篮边沿上,指尖正好碰到裴钰今天刻下的那道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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