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休沐

    裴钰休沐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因着前些日子下的雨,朱雀街的青石板缝里还蓄着水,被早上的太阳一晒,蒸起一层薄薄的白气。

    沈棠棠醒得比他晚,睁开眼睛的时候裴钰已经起了,正蹲在院子里给初九换水。雪团蹲在他旁边,尾巴垂下来轻轻扫着地面。初九趴在罐口,触须探出来朝着晨光微微晃动。

    “今天不去掌珍司?”沈棠棠披着外衫站在廊下,头发还没梳。

    “今日休沐。”裴钰头也没回,把竹水瓢搁在木盆边上,“昨天跟总管太监说了,今天不去。桃林的枯枝前天就剪完了,白鹤有小顺子看着。”

    沈棠棠把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蹲在枣树下用木盆里剩的井水洗了脸。水凉得她一激灵,但人彻底醒了。雪团走过来用脑袋蹭她的脚踝,她低头摸了摸它的耳朵。

    “那今天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沈棠棠想了想。她好久没有好好地逛过朱雀街了——不是去铺子里帮忙,也不是去给街坊们送单页,就是纯粹地走走。以前她每天从竹里馆走到一钱五分铺,再从铺子走回家,这条路走了几百遍,但都是赶着去做什么事。

    “去逛街吧。从头逛到尾。”

    裴钰站起来把竹水瓢挂在廊下的钉子上。那根钉子是他前年钉的,挂了两年的水瓢,钉头已经有些松了,但他没有换。每次挂水瓢的时候都要找准角度才能挂稳,他已经习惯了那个角度。

    两人换了衣裳出门。朱雀街的早晨正热闹——张记馄饨的灶火烧得旺旺的,铁锅里的水蒸气冲得锅盖咔咔响;李记老板娘正把刚蒸好的豌豆黄从笼屉里端出来,热气腾了一脸;周老伯在铺子门口支起小砂锅熬红豆沙,看见他们走过,远远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田老板的泥鳅摊前蹲着两个小孩,正用草棍逗木盆里的泥鳅,田老板坐在旁边也不管,自己剥着花生。

    沈棠棠在张记馄饨摊前停下来。张记老板娘正往锅里下馄饨,看见她立刻从灶台后面绕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沈姑娘!你今天来得正好,我正想去找你——我家那口子前天试了新馅,荠菜里加了点虾皮,我怎么尝怎么不对,你帮我看看。”沈棠棠在摊前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接过老板娘递来的调羹舀了一个馄饨。馄饨皮薄得透光,馅里的荠菜翠绿,虾皮碎碎的混在肉末里。她嚼了嚼,放下调羹。

    “虾皮放早了。虾皮要最后拌进去,不能和肉末一起剁。一起剁虾皮碎了,鲜味就散了。”

    老板娘一拍脑门。“我说怎么不对!以前我都是最后拌的,这几天忙糊涂了。来来来裴小爷也尝尝。”裴钰在沈棠棠旁边坐下,接过老板娘递来的另一碗馄饨。

    他没有评价虾皮的事,只是低头吃完了整碗,然后把空碗放在桌上说了一句“皮比上次薄”。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上次他来吃馄饨的时候说了一句“皮厚了”,她记了半个月,这次特意把皮擀薄了半分。

    两人吃完馄饨继续往前走。田老板看见他们过来,从木盆旁边站起来,手里的花生壳掉了一地。

    “裴小爷,今天休沐?正好正好,前两天捞了几条小鲫鱼,活的,给你留着呢。”他从木盆旁边拎起一个湿漉漉的水草包,里面几条小鲫鱼正摆尾巴,“冬天鲫鱼比泥鳅好养活,白鹤要是吃腻了泥鳅就换这个。水温不用太高,隔两天换一次水。你先拿回去试试,看白鹤吃不吃。”

    裴钰接过水草包。田老板又蹲下去捣鼓他的木盆,嘴里念叨着冬天泥鳅不好捞,河水凉了泥鳅钻泥里不肯出来,鲫鱼倒是还好。

    沈棠棠蹲在旁边看他往盆里放水草,问了一句这水草是不是上次那种。田老板说不是,上次那种是蜈蚣草,这次是金鱼藻。蜈蚣草冬天长不好,金鱼藻耐冷,放盆里能活一整个冬天。

    “那白鹤冬天吃什么草?”

    “白鹤不吃草。但泥鳅吃草。泥鳅吃了水草,肉就干净,白鹤吃了泥鳅就不会闹肚子。喂好了泥鳅,白鹤自然就好了。”

    沈棠棠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忽然就明白了田老板从来不觉得自己救了白鹤——他只是在养泥鳅。把泥鳅养好了,后面的事自然有人做。

    从田老板摊子出来,两人继续慢慢逛。经过钱记刻字铺时,钱老板正端着茶站在门口,铺子里新刻好的几枚木章在案上排成一溜。

    他看见裴钰便招手,说这批木章用的是老黄杨,其中一枚“朱雀”字样试了双刀斜刻,字迹比单刀更肥厚些,让他帮忙看看。裴钰拿起印章对着光看了看,说斜刻适合阴文,盖在纸上笔画能再粗半分,底子也会更干净。钱老板点点头又递过来一小块黄杨废料,让他在角上划一刀试试深浅。

    沈棠棠站在旁边看他们俩头碰头蹲在案子上研究刀痕,没有催。等裴钰搁下刻刀,钱老板把一块试刻满意的废料洗干净送给她,说留着削果皮都行。

    从刻字铺出来往前走了几步,沈棠棠忽然停住了。街边新开了一家铺子——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支了一块木板,上面写着“酥山”两个字。字是炭条写的,歪歪扭扭,旁边画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山。铺子门面很小,只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只粗陶碗,碗里是乳白色的东西,上面浇着蜂蜜和碎果仁。

    “这是什么?”

    “酥山。”裴钰看了一眼那几只碗,“用牛乳做的。把牛乳煮浓了搅成糊,堆成山的形状,浇上蜂蜜。是北境那边的吃法,大哥之前在信里提过一次,说北境冬天没什么点心,军厨就把牛乳冻成酥山给将士们解馋。”

    沈棠棠在小本子里画过无数点心,但从没见过酥山。她在桌前坐下来,跟老板要了一碗。老板是个年轻人,口音确实是北境的,说他是跟裴将军的部队一起南下时留在京城的,家里祖上是北境军屯的牛倌,会做奶制品。

    沈棠棠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牛乳的醇厚和蜂蜜的清甜同时化开,口感绵密如云。碎核桃仁的焦香藏在绵软的奶糊里,冷不丁咬到一颗,给软糯的甜添了一记利落的层次。

    “好吃。”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嘴角还沾着一点蜂蜜。

    裴钰看着她吃酥山的表情——跟在假山后面啃枣泥酥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也是这副眯着眼睛的样子,说“这个枣泥酥是文火炒的,加了桂花”。他忽然伸手把她嘴角那点蜂蜜擦掉了。动作很轻,指尖碰了一下便从容地收了回去。沈棠棠没有躲,等他擦完,把最后一勺酥山递到他嘴边。他张嘴接了。

    两人分完一碗酥山,沈棠棠就把酥山记到了自己的小本子里

    多了一道没见过的点心,朱雀街又多了一种没吃过的甜。她把新写的酥山那一页给裴钰看,裴钰念了一遍,没挑出错字。

    她这次居然没写错字,看来今天心情很好啊。沈棠棠把本子收回荷包里,指着前面街角说还有半条街没逛。他自然地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大概是她刚才吃酥山时蹭散的。

    逛到中午,两人把整条朱雀街从头走到了尾。经过李记时老板娘塞了两块新做的豌豆黄给他们,说槐花蜜换了新蜜,比去年的甜,让他们尝尝。

    经过周老伯铺子时他用竹勺舀了一小碗红豆沙递给沈棠棠,说陈皮还是减半的量,但今天这锅火候比平时多了半刻钟,看看味道有没有变化。沈棠棠尝了一口说多了半刻钟豆沙更融了,陈皮的味道也更沉。

    经过铁匠铺后巷时,杏儿正坐在竹编推车里晒太阳,两只小手向上抓着空气,好像是想把太阳摘下来。

    沈棠棠蹲下来把路上买的一朵糖画兔子放到她手心里,杏儿低头看了看,就把糖兔子往嘴里送。方巧儿赶忙把兔子抢救下来,可糖已经糊了杏儿一脸。

    傍晚两人回了竹里馆。裴钰挽起袖子把水草放进井台盆里,再把田老板给的那几条小鲫鱼分养进盆底扣着的几只陶碗中。沈棠棠把酥山誊进《食事》的附录里,在旁边画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山。画得不好,但她没有涂改,跟酥山铺子门口那块木板上的字是一样。

    裴钰做了个极短的竹勺系在小砂锅盖上,然后往锅里扔了几粒新摘的银杏。灶房里弥漫着苦甜交织的香气时,他脱下围裙走到廊下——雪团蹲在旁边,尾巴一甩一甩。暮色从枣树的枯枝间漏下来,落在他和她的肩膀上。整条朱雀街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酥山的甜似乎还残留在嘴角。

    http://www.qingfuzhita.com/yt133349/49667028.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qingfuzhita.com。倾覆之塔手机版阅读网址:www.qingfuzhit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