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初鸣

    那只新蛐蛐第一次叫,是在立夏后的第三天。

    沈棠棠正在廊下整理《物事》的草稿。她把前几天记在白麻纸上的零散笔记按条目分门别类——掌珍司的白鹤归在“禽鸟”,田老板的泥鳅归在“市井”,竹里馆的竹子归在“草木”。正写到“竹”字那一页,忽然听见枣树下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虫鸣。

    不是常胜那种清亮如金玉的叫声,也不是常青那种低沉如远鼓的叫声。这一声像试探——叫了半声,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又叫了半声,像是自己也在确认自己到底会不会叫。沈棠棠放下笔抬头看向枣树下,那只新蛐蛐趴在木盆边缘的裂缝口,触须高高竖着,翅翼微微张开。它叫了第三声。这一声比前两声都长,细细的,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问一个问题。

    裴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握着刻刀。他刚才正在给雪团刻一块新的食碗托——旧的那块被雪团啃坏了,边缘全是牙印,沈棠棠说再不给它换新的,它就要把“雪”字啃没了。裴钰刻到一半听见虫鸣,放下刻刀就出来了。他蹲在木盆旁边,那只小蛐蛐又叫了一声——这一声完全放开了,不再试探,长长地拖了好几息。裴钰用刻刀轻轻敲了一下木盆边缘,小蛐蛐的触须朝着他的方向摆了摆。

    “它认人了。”沈棠棠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不是认人,”裴钰说,“是认敲盆的声。每天换水的时候我会敲两下盆沿,它记住了。”

    “叫什么?”

    裴钰想了想。“初九。立夏后第三天,初九。”

    初九从木盆缝里跳出来,跳上草芽的叶片。那片草芽是沈棠棠从蛐蛐市集讨来种子自己种的,长了大半个月,已经从两寸蹿到了半尺高,茎秆挺直,叶尖上凝着一颗将落未落的露珠。初九跳上去的时候露珠被震落了,滴在木盆沿上,初九的触须缩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跳——跳上竹筒的遮雨棚,在棚顶停了片刻,最后轻轻落在裴钰膝盖旁边的地面上。

    雪团从廊下窜过来。它原本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听见虫鸣声耳朵就竖起来了。它跑到离初九一尺远的地方紧急刹住,前爪在青石板上滑了一小段,然后规规矩矩地蹲坐下来,尾巴卷到爪子前面。初九没有跳走,只是把触须转向雪团的方向轻轻晃了晃。一猫一虫对视了一会儿,雪团的尾巴尖轻轻抖了一下,初九把触须收了回去,转身跳回木盆缝里。雪团依然蹲在原地,尾巴尖又抖了一下,但没有往前迈一步。它学会了。常青教会它的东西,在常青走了大半年之后,依然留在它的身体里。

    裴钰在《常胜纪年》里翻到空白页,写:“立夏后三日。新蛐初鸣,声细而长,尾音上扬。名之曰初九。”沈棠棠在旁边画了初九。这一次她把初九背上的翅芽也画出来了——极小极淡的两片,用淡墨晕开,像两片还没展开的嫩叶。触须画得比身子长两倍还多,一直伸到纸页边缘,像是要够着什么还在远处的东西。

    “它的翅芽比常青刚来时小。”

    “嗯。常青来的时候已经是成虫了,翅翼全长开了。初九是自己从卵里孵出来的,要等。”裴钰把笔放下来,看着木盆缝里探出来的那两根细如丝线的触须,“等翅芽展开还要褪两次皮。褪完以后翅膀硬了,叫声也会变。”

    “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常胜小时候叫得尖,大了以后叫声像敲金。常青小时候没听过,王大爷送来的时候已经会叫了。初九是第一个从卵开始养的,从头听到尾。”

    沈棠棠看着那两根触须在木盆缝里轻轻转了半圈。从头听到尾。这四个字让她想起两年前裴钰刚开始记《常胜纪年》的时候,常胜第一天来,他在第一页写了“常胜。左后腿发力略虚”。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只蛐蛐能活多久,只是把每一天都记下来。后来有了常青,有了初九,每一只都是从某一个起点开始,他都从头听到尾。

    初九叫了之后,裴钰每天早上巡完桃林回来都会在枣树下坐一会儿。初九有时从木盆缝里跳出来,趴在草芽叶片上,触须跟着晨风微微晃动。有时它什么都不做,只是趴在裂缝深处,只露出两根触须,像两根极细的钓竿垂在水面上。裴钰也不叫它,就坐在旁边刻他的竹片。初九有时会跳到他的膝盖上趴着,他刻字的节奏不因为膝盖上多了一只蛐蛐而有任何改变,只是偶尔低头看一眼。他在刻一块新门牌——不是给竹里馆刻,是给一钱五分铺刻的。周奶奶说铺子门口的杏黄招牌被雨水淋花了,让他帮忙刻一块木头的。裴钰选了枣木,和顾兰舟刻的那块匾额同料,上面只刻四个字:一钱五分。字迹比以前稳得多,“钱”字的金字旁和右边不再分家,“分”字的最后一刀收得很干净。

    掌珍司那边,老白鹤已经能跟在裴钰身后在珍禽园里走一整圈了。小顺子不再抱着泥鳅盆跟在后面,只每天在固定的时辰把盆放在南边笼舍的固定位置。老白鹤到时辰就自己踱过去吃,吃完站在青石板上晒太阳,一条腿缩在腹下,另一条腿笔直地撑在地上。裴钰每天巡林时经过南笼,会在石阶上站一站。老白鹤看见他,有时会把长脖子转过来歪着头用一只眼睛看他,有时候只是继续晒太阳,翅膀微微张开让阳光透进羽毛缝隙里。裴钰觉得这样最好——它不再需要他了。被照顾好的动物最后都会不需要人,这才是照顾的意思。

    一天下午,裴钰又去了趟朱雀街口的泥鳅摊。田老板正坐在板凳上重新编抄网,嘴里叼着麻线头。裴钰蹲下来,把白鹤好了的事说了——它现在能自己走到笼舍外面晒太阳,一顿还是三条泥鳅,不用加量。田老板把麻线绕了个结咬断,说好了就好。又说他爹以前在老家养鹅,鹅老了也不爱动,喂活食就好。裴钰问鹅也吃泥鳅?田老板说吃小鱼,溪里现捞的,跟泥鳅一个道理。

    裴钰在《常胜纪年》后面几页里记了一笔——“田老板之父养鹅,以溪中小鱼饲老鹅,与白鹤同法。”这个发现让他觉得动物老了大概都一样——换活食,多晒太阳,有人陪但不要太多。他在旁边画了一只鹅和一只白鹤。鹅画得不太像,脖子画粗了,翅膀画短了,但神态画出来了——那种安稳的、被照顾好了之后才会有的神态,安静,笃定,不怕什么。

    沈棠棠后来翻到这一页,指着那只鹅说像鸭子。裴钰低头看了看,确实像鸭子。他在旁边用更小的字加了一句:“鹅画不好,明春去找李记老板娘借只真鹅照着画。”沈棠棠问朱雀街哪有鹅,裴钰说李记老板娘娘家在城外养了鹅,明年开春孵出来,可以借一只来掌珍司养两天。沈棠棠说养在掌珍司,裴珩知道吗。裴钰想了想,说暂时不知道。

    这天下午沈棠棠去了趟梧桐巷,把《食事》的样书给沈芷衣送过去。沈芷衣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靠在藤椅上,膝上摊着那本刚送来的样书,正翻到桃花酥那一页。她把那张方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说这桃花酥她吃过,是前年春天在周奶奶铺子里,苦后回甘。沈棠棠说是,花苞和落花各半。沈芷衣合上书放在肚子上,说等孩子出来念《食事》给她听,第一篇念桃花酥——让她知道她娘在怀着她的时候就想吃甜的。

    顾兰舟在旁边收拾雕版。他的刀袋摊开在石桌上,新刻的枣花印记已经印了几十版,每一版他都留了一张。他把那叠印稿理整齐,用青布函套装好,放在沈棠棠手边。“这是你书上用的枣花,一共三十二版。每版印了一百张,三千二百朵枣花。三千二百朵枣花印在三千二百张书页上,每一朵都一样,每一朵都不一样。”沈棠棠把那一摞印稿接过来抱在怀里。三千二百朵枣花沉甸甸的,每一朵都是顾兰舟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她说顾大哥你刻了这么多。顾兰舟说不多,一本《千字文》一千个字,一个字最少刻四刀就是四千刀,枣花只需三十二版。

    沈芷衣在旁边说活了一辈子没听他说过这么多话。顾兰舟愣了一下问多吗,沈芷衣说多。顾兰舟把刻刀插回刀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朵尖微微发红。

    沈棠棠抱着枣花印稿往回走。经过朱雀街口时,她看见裴钰又蹲在田老板摊子旁,两人正隔着木盆比划着什么。裴钰的手在水面上方画了一道弧,田老板点点头,把抄网递给他让他自己捞。沈棠棠没有走过去,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裴钰捞泥鳅的手法比上次熟练多了——抄网斜着入水,从侧面抄过去,泥鳅在网里窜了两下就安静了。他把泥鳅倒进带来的浅盆里,又往盆里放了一小撮水草。田老板在旁边说水草放多了,放三根就行。裴钰把多的水草捞出来,放回田老板的木盆里,盆里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映在盆底的云影碎成无数片。

    傍晚裴钰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田老板送的那一小袋水草。他把水草放进泥鳅盆里,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枣泥酥——不是圆的,是用模子压成方形的,边角不太整齐。他说李记老板娘送来的,她照着《食事》上的枣花酥方子试做,酥皮没做好改做枣泥酥,让沈棠棠尝尝味道对不对。沈棠棠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说红豆沙放多了,应该是红豆沙和枣泥各半。裴钰说那明天去告诉她各半。朱雀街上的人都在看《食事》,李记老板娘说她照着方子做了好几回,每回都端给隔壁张记馄饨的老板尝,老板吃到第三回说对了。沈棠棠问什么对了。裴钰说陈皮减到一钱五分,红糖减半成,油酥加一成——她做的和你书上写的一样了。沈棠棠沉默了一会儿,把剩下半块也吃完了才说,那她做得比我好,我自己做枣花酥做了三笼才对。裴钰说不一样,你是写方子的人,要把所有的错都试一遍才知道什么是对的。别人照着做,是走你走过的路。

    夜里竹里馆很安静。画眉睡了,雪团也睡了。沈棠棠在灯下把《物事》的草稿按条目重新整理了一遍,写到“枣树下初九”时停了停,在那条下面加了一行小字:鸣声细而长,尾音上扬,如问。然后继续往下写:掌珍司老白鹤,不复需人照顾,自行踱步觅食。田老板养鹅法,以小鱼饲老鹅,待考。裴钰试捞泥鳅,水草放三根即可。李记老板娘以《食事》制枣泥酥,甜馅已得法。

    她搁下笔走到书架前。常胜和常青的罐子并排放在最上面那格,罐身上刻着的字被月光染成银白色。雪团照例蹲在两只罐子中间,把自己团成一只罐子的形状,尾巴垂下来搭在《常胜纪年》的书脊上。枣树下初九又叫了一声,极轻极细,尾音微微上扬——像一个还没得到答案的问题,并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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