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霜降

    霜降那天,常青没有叫。裴钰早上起来照例去蛐蛐架前探温度,手伸过去,罐子里凉的。常青趴在竹丝纱屉下面,触须贴着脑袋,翅膀收得紧紧的。他碰了碰它的后腿,不动。常青的身子很轻,比刚来的时候轻了一半。胫节上的绒毛磨秃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几丁质。触须垂下来搭在他指缝里,已经没有力气颤动了。

    裴钰蹲在竹丛前面,把常青托在掌心里。雪团蹲在他旁边,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竹叶沙沙响,新竹已经比老竹高了,竿子上的白霜早就褪尽了,变成和老竹一样的深青色。

    沈棠棠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蹲下。她把常青从他掌心里接过来托在自己掌心里。常青躺在她手心里,像一个褐色的小船停在池塘中央。她把它放在竹桥上。常青在竹桥上趴好,姿势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裴钰把罐子盖上,没有埋。他把罐子放在书架最上面那一格,和常胜的罐子并排。两只罐子,一只刻着“常胜”,一只刻着“常青”。字都是他刻的,常胜的“常”收笔是钝的,常青的“常”收笔带着一丝往上挑的锋。

    雪团跳上书架,蹲在两只罐子中间。尾巴垂下来搭在罐盖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声。

    裴钰把《常胜纪年》第三卷翻到最后一页。常青的记录从立秋后开始,到霜降结束,记了大半年。翻回去看,最早的一条是“常青。性沉静。不斗。触须长。”沈棠棠在旁边批注“将军不斗”。后来记录越来越密——常青观棠食触须摆动的次数、断须处生新须、食生面、喜盐、不避方老伯。每一页都折了角,折痕叠着折痕,把纸页撑得微微鼓起来。

    他在最后一页写:“霜降。常青卒。性沉静,不斗,触须长。将军不斗,斗则必胜。然将军不斗。”沈棠棠把他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接过来,在“不斗”两个字旁边画了一只蛐蛐。不是趴在竹桥上,是站在一片竹叶的尖端。触须长长地伸出去,像两根钓竿垂进虚空里。画完了她在下面写:“常青。常胜。二将军。”

    裴钰把这一页翻过去。纸页上折痕交错,透过来的光把折痕映成深深浅浅的影。他把整本《常胜纪年》放在两只蛐蛐罐旁边。三卷本子,两只罐子,一只猫,把书架最上面那格填得满满当当。

    方巧儿是傍晚来的。她推着栗子车,画眉蹲在车把上。车上放着一个小布袋,靛蓝色的,系着红绳。她把布袋放在柜台上。

    “郑大让送的。他说蛐蛐走了,罐子空着也是空着。这是今年最后一批蛐蛐草,山阴面的,比山阳面的嫩。”

    沈棠棠打开布袋。蛐蛐草细长,穗子里藏着极小的籽粒。常青最喜欢吃的就是这一种。她把布袋系好收进荷包里。荷包现在很沉了——军需库的铜钥匙、一钱五分铺的铜钥匙、画眉的两片羽毛、郑大刻的画眉木梳、常青吃剩的半粒盐、周奶奶给的铜钱,现在又多了一袋蛐蛐草。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像随身带着一整条朱雀街。

    方巧儿在铺子里坐下来。周奶奶给她煮了一碗面,栗子烧肉浇头,又单盛了一小碟桂花糕。方巧儿吃了一口面,把桂花糕掰碎了放在碟子里,画眉从车把上飞下来啄。她低头看着画眉啄桂花糕,画眉的羽毛在暮色里泛着灰蓝色的光泽,胸口的绒羽已经换过一轮了,新羽比旧羽密,颜色也比旧羽深。

    “沈姑娘。常青走的时候,触须是朝前的还是垂着的?”

    “朝前。朝着窗口。”

    方巧儿点点头,把剩下的桂花糕都掰给画眉。画眉啄完了仰起脖子叫了一声。她把手伸过去,画眉跳上她手背,啄了啄她虎口上那颗小小的痣。“我爹说,蛐蛐走的时候触须朝前,是还在找东西。常胜走的时候触须朝着什么方向?”

    沈棠棠想了想。裴钰没有说过。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架上的两只罐子。常胜的罐子放在左边,常青的罐子放在右边。罐口都朝着窗口,朝着朱雀街的方向。

    “大概也是朝前。”

    方巧儿把画眉放回车把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桂花糕碎屑。“那就是找到了。两只都找到了。”

    她推着栗子车走了。画眉蹲在车把上,回过头叫了一声。

    周奶奶把方巧儿用过的碗收进厨房。架子上现在有六只碗了——方老伯三只,方巧儿一只,周奶奶自己一只,还有一只备着的。六只碗排成一排,碗底的字深浅不一,但都浸着同一缸水、同一锅汤、同一层油。她擦到“巧”字碗的时候停了停。

    “姑娘。你说人走了以后,用过的碗怎么办?”

    沈棠棠站在厨房门口。架子上六只碗在烛光里微微反光。方老伯的碗底刻着“平安”,方巧儿的刻着“巧”,周奶奶的刻着“周”。每一只碗都被用过许多次,碗底的字被筷子碰过、被勺子刮过、被拇指摩过。笔画里嵌着的面汤油星渗进釉子里,洗不掉了。

    “继续用。”她说。

    周奶奶把“巧”字碗放回架子上。和其他五只并排。

    裴钰在竹里馆把两只蛐蛐罐从书架上取下来。罐身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他用袖子擦干净,擦到“常胜”两个字的时候停了停——笔画里嵌着的灰尘擦不掉,那是常胜活着的时候每天趴在罐口磨出来的痕迹,灰尘和蛐蛐身上的细绒毛混在一起,渗进了刻痕深处。他没有再擦,把两只罐子都放在窗台上,让它们晒月亮。

    霜降的月亮很亮。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两只罐子上。常胜的罐子颜色深,常青的罐子颜色浅。两只罐子并排,罐口都朝着窗外。窗外的枣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雪团跳上窗台蹲在两只罐子中间,仰头看着月亮,尾巴垂下来轻轻扫着罐身。

    沈棠棠把小本子翻到常青的记录。从立秋到霜降,记了大半年。她翻到方巧儿送蛐蛐草那页——“山上的草比城里的香,蛐蛐知道。”翻到方老伯听常青叫那页——“叫得沉。老将不轻易叫,叫一声是一声。”翻到常青在银杏树下触须搭着方老伯指尖那页——“常青不避方老伯。方老伯手慢,如风过竹。”

    她把这几页折了角。折痕叠在裴钰折过的痕迹上,两道折痕交错。月光从折痕里漏过来,落在她膝盖上,像一道一道细细的银线。

    裴钰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把《常胜纪年》三卷都拿过来了,一本一本翻。第一卷常胜,从去年秋天到今年立秋,记了整整一年。第二卷常青,从立秋到霜降,记了大半年。第三卷只写了几页,最后一页是今天写的——“霜降。常青卒。将军不斗。”

    他把第三卷翻到第一页。空白。整本都是空白的。常青的记录在第二卷末尾就结束了,第三卷还来不及记什么。他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霜降后。月明。二罐并置于窗台,雪团蹲其间。”

    沈棠棠把本子接过去,在他那行字下面画了窗台。窗台上两只罐子,一深一浅。罐子中间蹲着一只猫,尾巴垂下来,尾尖弯成一个小小的问号。窗外是枣树的枯枝和一轮月亮。月亮画得很圆,光用的是留白——纸的本色从墨色里透出来,就是月光了。

    画完了,她在月亮旁边写了两个字。

    “二将军。”

    裴钰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二”字和“将”字之间加了一笔——不是字,是一道极细极长的弧线。从“二”字的末笔一直延伸到“将”字的首笔,像常青的触须,也像常胜的触须。

    沈棠棠看着那道弧线,把自己荷包里常青吃剩的半粒盐取出来,放在弧线末端。盐粒极小,落在纸页上几乎看不见。但在月光底下,它微微反着光,像一颗极小的星。

    几天后方老伯来了。他坐在铺子门口那把马扎上,面前放着一碗面汤。画眉蹲在他膝盖上,他低头看着画眉,画眉歪着头看他。周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

    “老方,常青走了。”

    方老伯的手停在画眉背上。“什么时候?”

    “霜降那天。早上发现的时候已经凉了。”

    方老伯把手从画眉背上放下来搭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又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空。他坐在马扎上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面汤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油花凝成薄薄一层。他把凉汤喝完,放下碗。

    “裴小爷呢?”

    裴钰从窗台边站起来。方老伯看着他。

    “裴小爷。常青叫的最后一声,你还记得吗?”

    裴钰想了想。霜降前一天傍晚,常青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像远钟的最后一下余韵,响完了空气里还留着震动。他当时在给竹子浇水,听见叫声回头看了一眼。常青趴在竹丝纱屉下面,触须朝着窗外,朝着朱雀街的方向。

    “它叫了一声。朝着窗外。”

    方老伯点点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手指扣着手指,抖得轻了一些。“蛐蛐走之前最后一声叫,是跟养它的人告别。它朝着窗外,是跟你告别,也是跟窗外那条街告别。”

    裴钰把常青的罐子从书架上取下来,放在方老伯手边的石墩上。罐身上“常青”两个字在日光里微微凹陷。方老伯用拇指摸了摸那两个字。他的手还在抖,但摸字的时候抖得很轻,像风吹过竹丛时竹叶的颤动。

    “裴小爷。你这两只蛐蛐,一只叫常胜一只叫常青。名字起得好。胜是赢了,青是活着。赢了的和活着的,都在这两个字里了。”

    裴钰把罐子放回书架上。常胜在左,常青在右。两只罐子并排,罐口朝着朱雀街的方向。

    沈棠棠在小本子里写:“方老伯曰:蛐蛐最后一声叫,是与养者别。常青霜降前夕鸣于窗畔,触须向朱雀街。”写完了她翻到画着两只罐子和雪团的那页,在窗外的朱雀街上添了几笔——街上有枣树,有铺子,有推着栗子车的人影。极小极淡,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路看过去。

    裴钰把她的画接过去,在街尽头画了一座码头。码头上站着两个人,一个面前是面摊,一个肩上扛着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画面上看不出是一年还是五十年。

    他在码头旁边写了一行字:“朱雀街尽头。码头。方老伯五十一年前在此扛货。周奶奶五十二年前在此卖馒头。相差一年。然二人在同一条街上。”

    沈棠棠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码头的水面上画了一艘船。船极小,像一片落叶。船头朝着朱雀街的方向。她在船旁边写了两个字:“归矣。”

    画眉在窗台上叫了一声。雪团在书架上应了一声。两只蛐蛐罐在它们中间,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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