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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红裘相随

    翌日清晨,雪后初晴。

    一夜大雪把帝京捂得严严实实。

    天刚放亮,日头便从云缝里探出头来,把满城积雪照得白亮。

    国士馆里早早便热闹起来。

    佟川带着小厮,把皮裘、毡靴、手炉一样样摆在堂前长案上。

    “诸位公子,盘龙山比城里还要冷上几分。厚衣裳都套上,莫要嫌臃肿。”

    “佟叔放心,冻不着。”

    薛明阳一边往身上裹白狐大氅,一边对着铜镜整理衣襟,脸上满是喜色。

    “今日这局可不一般。八皇子亲自下帖,帝京顶级高端局,咱们清河必须支棱起来。”

    袁少游把御赐紫金折扇揣进怀里,又凑到镜前捯饬发髻。

    “薛兄,你我今日代表的可是国报门面。形象管理必须拉满。”

    “你俩只是去喝茶赏梅,怎么弄得像要去参加殿试?”

    赵文翰最后一个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扎得方方正正。

    薛明阳瞟了一眼。

    “老赵,踏雪赏梅,你背这么个包袱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出城收租。”

    赵文翰面色不改。

    “路上要用的东西,先备着总没错。”

    江行简与顾辞前后脚跨出堂门。

    众人身上一水的白狐大氅,站在雪地里,像是一排刚从雪堆里滚出来的团子。

    廊下,陈良、罗承志和孙秉礼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回见皇子。”

    “待会儿说什么,我这心里直打鼓。”

    罗承志搓了搓冻红的手。

    “多听、多看、少说话。李博士交代过的。”

    霍云背着长剑守在门边,目光始终落在街口。

    辰时的更声刚过,街面上便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一顶华丽暖轿走在前头,轿身缠着玄色貂绒。后面跟着两辆宽大的青幔马车,车辕上挂着皇子府的灯笼。

    昨日送帖的年轻内侍快步迎上来,隔着老远便躬身行礼。

    “顾大人,诸位公子。殿下吩咐了,轿里车里都备了炭炉暖褥,绝不会委屈各位。”

    “有劳公公,殿下费心了。”

    顾辞拱手还礼。

    薛明阳与袁少游对视一眼,齐齐吸了吸鼻子。

    “瞧见没有,这排场。”

    “记下来,回头写进京报。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雪霁盘龙》。”

    袁少游话音刚落,街口忽然传来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裹着白色斗篷的身影踩着积雪小跑过来,帽檐上沾着几片碎雪,两颊冻得通红。

    “等等等等,还有我呢!”

    赵文翰回过头,看清来人后,眉头便皱了起来。

    “妙妙?你怎么来了?”

    方妙妙跑到近前,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废话,来蹭车的呀。”

    赵文翰愣了一下。

    “你……是来送行的?”

    “谁说我要送行?”

    方妙妙直起腰,从袖中抽出一角洒金帖子,得意地晃了晃。

    “我爹也收到了帖子。他老人家今日要当值,便让我替他走这一趟。”

    薛明阳凑近看了一眼。

    那帖子一角的云纹,和顾辞手中的那张一模一样。

    “好家伙,正版帖子,带编制的那种。”

    袁少游在旁边啧啧出声。

    “方姑娘这一趟属于持证上岗。赵兄,恭喜恭喜。”

    赵文翰还没回过神来。

    “方大人他……答应了?”

    “磨了他一整晚呗。”

    方妙妙把小手拢进袖子,答得理直气壮。

    “我爹先是说不合规矩,后来皇子府回了话,说沧浪园上台献花的那位姑娘,殿下早有耳闻,请她务必同来。”

    她顿了顿,眉眼弯弯。

    “我爹就没话说了。”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到赵文翰身上。

    赵文翰耳根一下红了起来。

    “这、这与我有什么干系……”

    “关系大了。”

    薛明阳拍着大腿笑出声。

    “殿下请的不是方姑娘,请的是佳话。懂不懂?一束海棠,如今整个帝京谁人不知。”

    内侍在旁边笑着催促。

    “诸位公子,时辰不早了。山上的茶炉已经生起来了。”

    方妙妙也不客气,抬手便拉住赵文翰的手腕,拽着他往马车旁走。

    “愣着做什么?上车呀。”

    赵文翰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脚下深一脚浅一脚,愣是没敢把手抽回来。

    薛明阳和袁少游跟在后面,眼睁睁看着两人先后登车。

    薛明阳捂住胸口。

    “酸了,真的酸了。”

    袁少游长叹一声。

    “同样是出门赏梅,人家成双成对,我连个暖手的都没有。这日子没法过了。”

    江行简忍着笑,与陈良三人上了后面那辆马车。

    霍云抱着剑,坐在车辕外首。

    车队吱呀一声启动,沿着长街向西而去。

    暖轿里,顾辞掀开一角轿帘。

    街边屋顶的积雪正在融化,檐角挂着一排水亮的冰凌。日光照下来,满城都是细碎的亮色。

    年轻内侍骑马跟在轿边,隔着帘子说道:

    “顾大人,殿下今日天不亮便上山了,说要亲自守着茶炉。”

    “火候若差一分,梅花香便欠一分。”

    顾辞轻轻一笑。

    “殿下当真是个妙人。”

    “可不嘛。”

    内侍压低了些声音。

    “奴婢在殿下身边伺候了八年,头一回见他为了这场茶局,推掉府里的三回宴请。”

    “就为等这场雪停,梅花开。”

    顾辞放下轿帘,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不问政事、只谈风月的闲王。

    一个与朝中各方势力都没有瓜葛的皇子。

    这样的帖子,干净得反倒让人想多看两眼。

    前头马车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车厢里烧着小炭炉,暖褥厚得几乎能陷进去半条腿。

    方妙妙解下外头的白斗篷,露出里面那件大红织金狐裘。

    红色落在一片素白中,像雪地里蹿出来的一团火。

    薛明阳眼睛都亮了。

    “方姑娘这一身进了山,怕是要把满山梅花都比下去。”

    “那可不。”

    方妙妙微微扬起下巴,得意得很。

    袁少游凑趣道:

    “方姑娘今日这排面,回头必须给咱们国报题个字。”

    “题字好说,稿费照付。”

    “怎么又是稿费!”

    袁少游哀嚎一声,车厢里顿时笑成一片。

    笑过之后,薛明阳忽然想起正事,神色一正。

    “哎,不对。咱们待会儿见了八皇子,是个什么章程?”

    “能有什么章程?”

    袁少游摆了摆手。

    “帖子上都写了不拘俗礼。喝茶赏梅,谈笑风生,主打一个轻松。”

    “话是这么说。”

    薛明阳搓了搓手,声音也低了下去。

    “可那到底是皇子啊。我这心里怎么有点发虚?万一说错话怎么办?”

    袁少游原本还翘着腿,听见这话,也慢慢把腿放了下来。

    “……好像确实是个问题。”

    他认真想了想。

    “我方才还想着给殿下做个专访,登在下期京报上呢。”

    “你可拉倒吧。”

    薛明阳急了。

    “人家是皇子,不是街口卖炊饼的大郎。你上去就采访,信不信明天御史台的折子能把咱们报馆门缝都塞满。”

    两人齐齐转头,看向车厢角落。

    赵文翰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搬进车厢的夫子像。

    “老赵,还是你来。”

    薛明阳一脸诚恳。

    “见皇子到底该行什么礼?你给个准数。”

    赵文翰沉吟片刻,条理分明地开口:

    “殿下既然明言不拘俗礼,拱手长揖即可,不必行跪拜大礼。”

    “称呼上唤殿下,自称晚辈或学生皆可,切莫自称本官。”

    “殿下问话再答,答话不要抢。殿下未问,也不必强行寻话。”

    薛明阳听得连连点头,掏出小本子便往上记。

    袁少游也跟着掏出一本。

    “还有没有?再多教两句。”

    他满脸认真。

    “我这专访做不做得成,全指望你了。”

    “你若真要写稿,只记殿下说了什么,不要擅自揣摩殿下没说什么。”

    赵文翰看了他一眼。

    “成稿先送顾兄过目。”

    “得令。”

    两人低头奋笔疾书。

    方才还嫌赵文翰古板,这会儿一口一个老赵,叫得比谁都亲热。

    方妙妙坐在赵文翰身侧,撑着腮帮看了一路雪景。

    车窗外白茫茫一片,看得久了,她也有些乏。

    她把手指从袖口抽出来,凑到嘴边轻轻呵气。

    一只手递到了她面前。

    赵文翰掌心托着一个黄铜小手炉,炉盖上錾着一枝梅花,炉身还带着新炭的暖意。

    “拿着。”

    他视线望着车帘,嗓音放得很轻。

    “山里风大,别冻着手。”

    方妙妙眨了眨眼,接过手炉捧在怀里。

    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漫上来。

    “你什么时候备的?”

    “昨夜。”

    “昨夜你怎么知道我今日要来?”

    赵文翰喉结动了动。

    “……我不知道你要来。”

    “那你还连夜备手炉?”

    “备给……”

    他停了停,才一本正经地说道:

    “备给路上遇见的老人和孩子。”

    车厢里安静了一息。

    薛明阳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袁少游缓缓合上本子,抬手按住心口。

    “破防了。”

    “这谁顶得住啊。”

    薛明阳把本子往腿上一扣,仰头望着车顶。

    “人家备手炉是备给路人,结果全帝京的路人加在一起,都没方姑娘一个人手快。”

    方妙妙低头笑了。

    她把暖手炉往赵文翰那边递了递。

    “就你嘴硬。给,你也捂捂。”

    “我不冷。”

    “让你拿你就拿着。”

    “你不拿,我怎么好意思一个人抱着?”

    赵文翰推却不过,只好伸出手。

    两人的手指一前一后搭在炉柄上。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车队一路向西。

    过了西城门,官道两旁的房舍渐渐稀疏,远处山影连成一片。

    雪松夹道而立,枝头压着厚雪,像两列披甲的卫士。

    车队一头扎进银白山色里。

    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山风卷着松雪清气,从车帘缝隙间涌进车厢。

    方妙妙第一个掀起帘子。

    “到了到了!”

    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空地。

    几株老雪松拔地而起,树下候着数名玄衣随从。

    人人牵马肃立,神色恭谨。

    暖轿缓缓停下,顾辞和众人先后走出。

    方妙妙拉着赵文翰的手,指着前头小声说道:

    “快看,那就是八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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